她听见了新的声音。
不是外面的风，也不是琴弦本来的震颤，而像身体更深处有什么被一把推开——本来琴弦只能拨出单一的旋律，忽然一下子生出了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回响。现在手指一拨下去，以太的能量便不再只是单旋律，而是和声。
以太在她指尖也不再只是零散的细流，而是一下清晰了许多。她能分辨出伊莎此刻的呼吸有多乱，狼王下一次发力会往哪一侧偏，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里，哪一道最需要被补上一点力。
她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这一回，琴声不再只是刺向狼王的干扰。
第一道和弦落在伊莎身上时，像把她胸口那股几乎要乱掉的气强行拢了一下。
第二道跟上，像一层极薄却极紧的力，自四肢到肩背把她本来要散掉的劲重新束住。
第三道则更快、更锐，像风从足下掠过去，直接把她整个人往前推了半步。
攻击、守御、速度。
三道性质不同的战歌，在同一瞬被她硬生生编织了出来。
艾丽娅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若这一刻再抓不住机会，大家就真的会死在这里。
伊莎也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音波，而是真正把她快要崩散的力量重新收拢了回来。更重要的是，艾德蒙刚才那几句短的不能再短的指点，也在这时真正落进了她脑子里——不是作为话，而是作为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终于被身体记住的东西。
狼王扑击之前，肩会先沉，重心会变。眼神一旦完全锁死在一个目标上，别处就会出现空隙。
那道横在二阶后期跟三阶之间、她明明已经摸到却始终差了半步的门槛，也就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真正的缝。
没有轰然一声。只是她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剑势不再只是快，而是第一次真正带上了那种更沉、更凝的意味。还不稳，也远远称不上彻底站住，可那一步，终究还是跨过去了。
那股突破带来的力量没有让她伤口立刻愈合，却像把本来散乱的气血硬生生压回了该在的位置。肩肋的痛还在，胸前跟左肩的伤也没有消失，可她终于能重新站住，也终于能真正握稳手里的剑。
狼王也察觉到了。它本能的想改换身位，想防的却已经不是艾德蒙，而是眼前这个忽然变了的人。
可已经晚了。因为艾德蒙仍死死拽着它全部的杀意跟动作。就在它试图转头的那一瞬，艾德蒙竟又往前送了一剑。
那一剑几乎是纯粹拿命换的。
狼王的利爪再一次招呼到他的身上，他腰腹的伤因此又新开了一道，可剑锋也真正切进了狼王胸前那道最深的伤口里。狼王整个肩背猛的一滞，发出一声真正带上痛意的哀嚎。
「就是现在！」艾德蒙嘶声喝道。
伊莎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扑上去。她先看了狼王的肩，再看了狼王的眼神，看到了那一瞬重心下沉、前势已尽、旧伤跟新伤同时裂开的那一点。
艾丽娅的第三层战歌也在同一刻再次响起，像把她整个人最后往前推了一把。
剑光自狼王侧前方斜斜掠过，没有多余的花哨，也没有失控的怒气，只是一道干净到近乎冷酷的直线，沿着艾德蒙跟雷纳德前后两人用命撕开的那道伤口，一直送进狼王颈下最深的要害里。
剑没入至柄。
狼王整个身子剧烈一震。它还想挣。可艾丽娅的和声已先一步炸在它耳侧；阿尔文也在同一瞬拼着左臂再添一道伤，长枪死死顶住了狼王半边身子；科林则带着盾从右侧狠狠压上，把它最后能转开的角度彻底封死。
伊莎咬紧牙，没有退。
她握着剑，用尽刚刚踏进三阶、却仍未真正稳固的全部力量，硬是把那一剑更深的送了进去。
狼王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近乎不甘的哀嚎。
随后，整个身体终于重重砸在地上。
林子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什么高位存在一下压下去的诡异静默，而是狼王死之后，所有本来被它强行拢起来的躁动都忽然散掉了。周围残余的魔狼先是一僵，紧接着便像骤然断了线似的四散奔逃，眨眼便没入更深的林中，再不敢回头。
狼王倒下的同一刻，艾德蒙也终于再撑不住，整个人拄着剑，半跪了下去。
艾丽娅几乎是扑过去的。
「艾德蒙叔叔！」
她跪下去检查伤势的时候，手是发抖的。刚才突破后那点还来不及平稳的以太流动，全乱成了一片。她拼命按住艾德蒙腰腹间的伤，血却还是从她指缝里不断漫出来，热的让人心慌。
伊莎也在下一瞬冲了过来。
她刚刚突破，气息本就浮的厉害，此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里最后那根硬撑的劲。可她还是死死扶住了艾德蒙的肩，眼睛红的可怕，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艾德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还是和往常一样稳。
「......别哭。」他低低道，气息已经明显乱了，「还没到......哭的时候。」
这句话一落，伊莎喉间像被什么狠狠堵住，连呼吸都带上了血腥味似的疼。
另一边，科林已经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他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盾也裂了，可眼神已经重新稳住了。那种稳并不是真正平静，而更像有人把一整块烧红的铁塞进胸口之后，仍逼着自己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阿尔文，收队，把狼王的尸体拖走。马提亚斯，带上队长的遗体」他声音还发哑，却已经是命令的口吻，「狼王死了，狼群散了，但这里不能久留。立刻撤退！」
阿尔文咬着牙应了一声，拖着伤臂去把雷纳德的剑捡了起来，然后把狼王的尸体拖走。马提亚斯则半跪下去，把雷纳德已经没有生气的身体扶正，动作慢的近乎僵硬。那一瞬，他眼底终于还是泛了一下红，可到底没有让自己失控。
「队长......」他低低叫了一声，随即咬紧牙，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科林没有再看第二眼。因为现在不是能停的时候。
「艾丽娅，」他转向她，语气比平时更沉，「能让他先止血吗？」
艾丽娅抬起头，脸色白的厉害，却还是点头。她飞快把临时带来的绷带扯出来，先把艾德蒙最严重的伤口死死压住，又逼着自己稳住呼吸，把突破后新觉醒的那点辅助以太能量尽量往「稳住伤口」跟「止血」上靠。
没法治好，她一开始就知道。可至少能让他先撑到回镇上。
伊莎也看出来了，所以什么都没问，只配合着把人扶稳。她整个人都还在微微发抖，刚刚踏进三阶的力量像一团还没驯服的火，在体内到处冲撞。可她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拴在艾德蒙不断流血的伤口上。
撤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许多。
没有谁说话。
阿尔文背着雷纳德，马提亚斯在旁边护着，脚步沉的像每一步都踩在湿泥里。科林走在最前，明明刚刚才接下队长的职责，背脊却已经挺的像一根被强行立起来的铁。艾丽娅跟伊莎一左一右扶着艾德蒙，几乎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他身上，生怕他下一刻就真的倒下去。
林子还是安静。
可这种安静，跟来时又不一样了。来时是某种高位存在伏在暗处，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现在则像一场真正的杀戮刚刚结束，所有东西都暂时退开，只留下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带着伤者跟死者，一步步踩着自己的血跟敌人的血往回走。
艾德蒙在半路上醒过一次。
或者说，他从没真正完全昏过去。只是意识像被血跟疼痛泡的时断时续，偶尔能从那片沉暗里浮出半寸。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头顶被风摇的细碎的树影，随后才是伊莎侧过来的脸。
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唇色白的几乎发青，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还在看。」艾德蒙声音很轻，轻的像一吐出来就会散在风里。
伊莎喉头一紧，几乎是立刻俯低一点。
「别说话。」
艾德蒙却像没听见似的，气息很乱的笑了一下。
「刚教你的......别一转头，就忘了。」
伊莎的眼眶一下更红了。「我没忘。」她低声道，声音却沙哑的厉害，「你别再说话了。」
艾德蒙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壮烈，甚至连太明显的不舍都没有。只是很深，很安静，像有很多话其实都在里头，却偏偏只挑了最轻的一句留给她。
「那就好。」
他说完这句，便又重新闭上了眼。
艾丽娅心里猛的一沉，几乎是立刻把手按上他手腕。
脉搏还在，弱，却还存在。
她这才勉强压住胸口那股差点冲上来的慌乱劲，继续把那点已经快被耗空的辅助以太能量往艾德蒙伤口边缘一点点送。
可她送的越久，心就越往下沉。
因为那伤已经不仅仅是「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么简单。狼王最后那一扑像是把旧伤跟新伤一起彻底撕开了，里头像有什么本来就被强撑着压住的东西，也在那一刻一起塌了。她能勉强止住表面的血，却压不住更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漏的衰败感。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于是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告诉自己：先把人带回去，先回镇子，回去也许还有办法。
可她心里其实已经知道，那个「也许」，轻的像风一吹就会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