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目光越过伊莎、艾德蒙、阿尔文跟科林,死死钉在了艾丽娅身上。
就在刚才雷纳德跟它正面对上的那一瞬,艾丽娅的琴声已经真的伤到了它。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串震音,那种音波却不只是刺耳,而是真的扎进了它的感知里,硬生生打乱了它扑击时的判断跟落点。对它来说,艾丽娅未必是场上最强的那一个,却一定是最碍事、也最该先撕掉的那一个。
艾丽娅也看懂了那一眼,她被锁定了。
她才刚把竖琴重新拿稳,狼王便已经动了。这一次,它没有试图从正面穿过伊莎跟艾德蒙的防线,也没有扑向马提亚斯那一侧,而是借着阿尔文被逼退半步、科林刚接下指挥、阵型那一瞬重新收拢却还没彻底稳住的空档,整头狼从侧后方猛的飞扑而来。
速度快的近乎只剩一道灰黑色的残影。
伊莎的瞳孔骤然一缩。
「艾丽娅!」
她已经冲了过去。
艾丽娅只来得及本能拨弦,一道仓促的震音在半空炸开,硬是把狼王的扑势震偏了一线。可那一线远远不够,她仍能清楚看见那双冷的骇人的眼睛逼到近前,獠牙几乎已经映进她骤缩的视野里。飞扑而来的气浪先一步撕开了她脸侧一道细细的血痕,火辣辣的一痛。
下一瞬,伊莎到了。
她不是从正面去拦,而是整个人斜斜切进狼王跟艾丽娅之间,她把艾丽娅顺势推开,而后挥剑上挑。剑尖撞上狼王利爪的那一刻,声音短而刺耳。狼王那一扑本来是直冲艾丽娅喉口去的,被她这样硬生生改掉角度之后,獠牙跟利爪便一起擦着她左肩至胸侧狠狠带了过去。
盔甲跟布料裂开的声音极轻。血涌出来的速度却极快。
伊莎整个人被那一击撞的向后倒飞而出,靴底在碎石跟湿泥上擦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她本来就带着旧伤,这一下又正正撞在伤势附近,胸口跟肩肋那片几乎一下子疼的发空,连呼吸都像被生生扯断了一截。
「伊莎!」艾丽娅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可狼王根本没给她们喘息的时间。
它已经看出来了——伊莎会为了艾丽娅失位,也会为了救她硬冲进自己最不该冲的位置;而此刻,这个本来就带伤的人,在硬吃了这一扑之后,气息已经乱了。
所以它没有再追艾丽娅。而是顺着伊莎被撞开的方向,再一次扑了上去。
这一下比刚才扑向艾丽娅时更快,也更狠,也更明确。不是试探,也不是逼退,而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伊莎刚把艾丽娅推开,自己却还没来得及把气息真正稳回来。她能抬剑,也能抬盾,可那一瞬体内的力气是散的,肩肋的旧伤跟新伤一起发作,半边身体都被拖慢了半拍。
她明明看见了狼王扑来的角度,看见了那一爪正正冲着自己胸前偏左的位置而来......那是足以直接撕开心肺的地方......可她的身体还是慢了短短那一瞬。
艾丽娅的心几乎在那一刹那彻底停住,下意识就要再拨弦。
比她更快的,是艾德蒙。
他甚至没有任何停顿。旧剑一折,身影一闪,人已整个斜斜切入伊莎身前。不是挡在旁边,也不是从侧面分压,而是彻底把自己塞进了狼王跟伊莎之间。随后抬手一剑斩出,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了切入跟斩击两个动作。
狼爪跟剑光几乎同时落下。
撕裂护甲跟皮肉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那一下不再是先前那种「某个地方被带到一点」的伤,而是结结实实撕开了他腰腹偏上的旧伤的位置,连带着整片胸腹侧边都一起崩了开来。血几乎是一下子冲出来的,热的发烫,飞快把半边衣料都浸成了发黑的深色。
与此同时,他的剑也插进了狼王前胸。鲜血顺着剑尖喷涌而出,狼王低低嘶吼了一声,前爪压下来的力道都跟着弱了一线。
伊莎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几乎褪尽了。
「父亲......!!」
这一声终于不是平日里冷静克制的语气——是真正被逼到失控边缘的、像从胸腔里生生撕出来的声音。
那一刻,她脑里闪过一幕很久以前的画面。
不是眼前这片被血浸透的林地,也不是狼王森冷的獠牙......而是洛兰镇屋后那块被踩硬的泥地。冬天的雪还没化干净,木栏边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她那时还很小,手里握的木剑比现在轻的多,手腕却还是酸的很。
第一次被艾德蒙挑开木剑,整个人摔进了泥雪里。
那一下其实不重,可她觉得丢脸,抿着唇爬起来,眼眶红的厉害,怎么也不肯哭。
艾德蒙没有立刻扶她。
站在几步外,把手里的木剑垂下,就那么看着她自己重新站稳。
「别急着挥剑。」
那时的艾德蒙比现在年轻,鬓边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灰白,声音却跟此刻一样平稳。
「先看我的姿势。」
......
她那时候不懂。
只觉得父亲太慢、太稳,也太不肯夸她。想学更快的剑,想学更厉害的招式,想像传闻里的骑士一样,一剑把敌人击退。
可艾德蒙总让她看脚步,看肩,看呼吸,看对手出手之前,身体究竟先把力量交给了哪里。
后来她长大一点,终于能接下他的三剑、五剑、十剑。可每一次,只要她稍微急着抢攻,艾德蒙还是会说同一句话。
「伊莎,你太急了。」
「你总是想先赢。」
「可战斗里,先活下来,才有下一剑。」
这些话,她听过很多遍......听到后来,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记住了。
可直到这一刻,看见艾德蒙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看见那片血从他腰腹间不断涌出来......她才终于明白,那些话从来不是为了让她赢的更漂亮。
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而现在,父亲还站在那里。
用快要站不稳的身体,用那把旧剑,用他最后还能给她的一点时间,把这堂课继续讲下去。
可艾德蒙竟还没倒。
他用剑死死抵住狼王前胸,脚下半步不退,眼底那点被岁月压的极深的东西,也第一次真正显了出来。
那不再只是洛兰镇里那个温和寡言、守着壁炉跟热茶的老人。也不再只是会在夜里替她们点起灯、在清晨沉默修木栏的长辈。那一瞬,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更久远、更锋利的过去,从骨头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的剑路,变了。
不再是公国边境骑士那种直白、实用、以稳压为主的斩击,而是一种更紧、更狠、更精准的走势。没有半点多余,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干脆。剑锋沿着狼王胸前最深的那道伤口一滑,硬是把它正欲继续压下的身体带歪了半寸。
紧接着,艾德蒙低低喝出一句极短的音节。
既不像公国语,也不像边境常见的军令。那声音并不大,却异常锋利,像是直接撞进了狼王的感知里。狼王本来还想继续扑杀伊莎,可那一瞬,它的目光竟硬生生被艾德蒙整个人拽了回去,像是面前这个人忽然成了更大的威胁,连本能里的杀意都被他强行勾了过去。
连科林都怔了一下。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艾德蒙根本无暇解释。
他胸腹间的血流的太快,连站稳都快成问题,可剑路却还是很稳。狼王在他那股强横的、异乎寻常的压迫下,竟真的没有再注意别人,而是死死盯住了他。像它一下子忘了旁边还有伊莎、艾丽娅、科林跟其他所有人,眼里只剩这把旧剑跟持剑的人。
伊莎想冲上去。
艾德蒙却喝住了她。
「别过来!」
他声音已经哑了,却还是像旧日无数次教她持剑时那样,不容置疑。
「在战斗里,无论如何,你一定不要先慌。」
狼王再度发力,前爪压下,几乎把他整个人往后生生推了半步。艾德蒙嘴角溢出血来,却仍盯着伊莎,像要把最后能教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刻进她脑海里。
「你遇到事情,性子还是太急了。」
狼王低吼一声,肩背绷紧,前肢再次下沉。艾德蒙眼里那点光却没有散,反而越发锐利。
「战斗的时候一定要先看敌人的动向。」
「别只盯着爪子跟牙。」
「先看肩,确定它的重心......」
「它扑之前,肩会先沉,重心会先往前走半寸——等它的力先送出去,你再出招。」
伊莎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怕。
而是她从来没有这样清楚的感觉到,那些她平日里熟悉的话语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眼前这个人——她的父亲,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为她讲述最后一课。
雷纳德死时,她心里那根弦只是骤然绷紧。可这一刻,那根弦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手一下子扯断了,连带着胸口深处某块一直被她强行压住的地方,也一并裂开。
她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父亲不是永远都会站在她身前的人。不是无论风雪、伤痛、夜色多深,都还能回头对她说一句「别怕」的人。那道她以为会一直替自己挡着风雨的背影,原来也会流血,也会摇晃,也会在某一天真的倒下。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刀,毫无征兆的捅进她心里,让她连呼吸都开始发抖。她甚至不敢顺着那个念头继续想下去——不敢想若父亲真的死在这里,往后那些漫长的路要由谁陪她走,夜里再冷的时候还有谁替她留灯,出了错、受了伤、撑不下去的时候,她还能回头去找谁。
更让她几乎承受不住的是,这一切本可以落在她自己身上。是父亲替她挡下了这一击,替她挨下了本该撕开她胸口跟心肺的爪牙。那片不断涌出的血像不是流在地上,而是一寸一寸浇进她心里,烫的她发疼。她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感到一种令人近乎窒息的自责——如果不是为了救她,父亲不会伤成这样;如果她更沉稳一点、更早看穿狼王的动作,眼前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连崩溃都不敢。
她只能死死咬住牙,逼着自己把那股快要把人淹没的恐惧跟无助一寸寸压回去。因为父亲还站着,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替她争那一线生机。而她不能让他用命换来的这一线生机,白白断送在自己手里。
艾丽娅也在发抖。
因为伊莎刚才先替她挡下了那一扑,伊莎才会被狼王找到机会;现在艾德蒙又为伊莎挡下了真正致命的一击。她几乎是本能的伸手去按琴弦,却发现自己掌心冷的发僵。可也就在那一刻,胸口深处某种本来一直卡住、怎么都冲不开的东西,忽然像被这满地的血、伊莎那一声失控的「父亲」,以及眼前这一幕一起撞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