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伊莎的状态终于稍稍好了些。
她还是心情低落,也还是安静,可至少已经重新开始吃东西了。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她也会一个人到屋外,慢慢练上半个时辰的基础步法。
那三阶的力量在她体内依旧没稳透,却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乱的几乎要冲破经脉——而是一点点开始服从她的呼吸跟意志了。
也就是这一天,科林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后头还跟着一支新的队,人数不算太多,却比先前雷纳德带来的那支更完整。甲胄、长枪、披风跟马匹在清晨冷白的光里一起压过来,整个洛兰镇都像是一下子从半梦半醒里被重新唤醒了。
瓦雷斯城堡本就离洛兰不算太远,快马昼夜兼程,两日多些便能往返。更何况科林离开前,城堡前哨那边就已经有了调援的准备。
伯恩第一个认出那是伯爵的队伍,站在北边眺望时明显松了口气。哈罗德立刻迎了出去。米娅也从门口探出头,脸上露出这几日少见的一点活气。
科林下马时,动作比离开那天更沉稳了些。
他看起来很累,眼下发青,左臂的伤还没好透,可人已经彻底有了「接任者」的样子。
「伯爵的队已经接防。」他先朝哈罗德简明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会负责镇子外围守备,清理附近残余狼群跟二阶魔狼活动的痕迹。洛兰镇可以先缓一口气了。」
哈罗德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直到这时候,才终于真正把悬着的半颗心放回肚子里。
科林随后转向伊莎。
他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比前几日更认真了一层。像他已经不再只是把她当「在战斗里帮上忙的年轻人」,而是真正把她看成了能在这片土地上站住位置的人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伊莎站直了些,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已向瓦雷斯伯爵大人如实回报了洛兰镇之战的经过。」科林道,「包括魔狼王之死,雷纳德队长的阵亡,还有你在战斗里突破到三阶、参与守镇跟斩杀狼王的事实。」
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的听着,手却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收紧了一点。
「伯爵大人听说之后,希望你前往瓦雷斯城堡一趟。」科林顿了顿,语气更正式了些,「作为领地里的年轻骑士、保卫领地并参与讨伐高阶魔物的人,他希望亲自见你一面,给予相应赏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句也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另外,伯爵大人有意正式授予你里昂公国骑士头衔,归属瓦雷斯领。」
这句话一落,四周忽然静了静。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小事。
剑术师二阶之后转职走上骑士职业,是一条正常的路;可由领主正式授勋、承认其为骑士头衔拥有者,则是另一层身份。那意味着从今往后,伊莎不只是「会用剑的年轻人」,而是被领主亲口承认、能正式站进这片土地秩序里的人。
伯恩第一个低低骂了一句,却是笑着骂的。
「这丫头可真给咱镇子挣脸了。」
米娅一下子红了眼。连塞门都张了张嘴,半天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伊莎自己却没有立刻反应。
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楚的意识到......洛兰镇真的已经走到一个尽头了。援队到了,镇子守住了,伯爵在等她去城堡见面,而她自己,也终于到了不得不决定下一步往哪儿去的时候。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艾丽娅。
艾丽娅安静的回望着她,眼神很稳。
那点安静的支持落在伊莎心里,让她胸口轻轻一动。然后,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会陪你。」她说。
这一去,不只是去见伯爵。
也是正式离开洛兰镇。
可伊莎并没有立刻动身。
她在听完科林转述伯爵的意思之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再给我一天吧。」
科林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立刻追问。
伊莎站在那里,脸色仍旧有些苍白,肩上的伤也还没彻底好,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空了。
那不是彻底走出来后的平静,而更像一个人终于从最深的失重里慢慢踩回地面......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了,却也明白,真正迈出那一步之前,还需要替自己把最后该做的事做完。
「我刚踏入三阶,气息还不稳。」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想再调息一夜,把修为先稳住。还有......我想和这里好好告个别。」
说到最后那一句时,她的声音极轻的顿了一下。
像那「告别」两个字,仍旧有些重。
可她还是把它说出来了。
「顺便把行囊收拾好。」她又低低补了一句,「明天一早,我们再走。」
科林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伯爵大人的召见不差这一夜。你现在的状态,也确实更适合先稳一稳再动身。」
说完这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缓和了少许:
「洛兰镇这边,队已经接防。今晚你不用再担心镇子外围。」
伊莎轻轻点了下头。
「谢谢。」
于是,那一天剩下来的时光里,伊莎没再去想伯爵、授勋、城堡,连更远的帝国跟索西娅,也一并搁在了脑后。
她先去了屋后那片小空地。
那儿是艾德蒙从前教她练剑的地方。泥地被踩的很实,靠近木栏的地方还留着几道旧痕——有些是多年前木剑拖过的,有些是后来长剑划出的浅印。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吹动木架上挂着的那根旧麻绳,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伊莎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小时候她总觉得这片空地很大,大到只要在这里练会一招半式,就像离真正的骑士很近了。后来慢慢长高,木剑换成长剑,那片空地却像一年比一年小。小到现在站在这儿,几乎一转身就能看见屋后的柴垛、木栏、厨房窗户,还有艾德蒙常坐着削木柄的那只旧凳子。
原来她一直以为很远的地方,其实离家门这样近。
艾丽娅没跟的太近,只抱着竖琴站在门边,安静的看着她。
伊莎走到木架前,伸手碰了碰那把已经不用的训练木剑。木剑的边缘被磨的很圆,握柄处还有一圈浅浅的凹陷,是她很多年前握出来的。手指在那上面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把它取下来。
那不是该被带走的东西。
它应该留在这儿,留在这间屋子后头,留在洛兰镇的风里。等哪天她再回来,还能看见它安静的挂在那儿......提醒她自己最初是从哪里开始握剑的。
随后她回到屋里。
厨房已经冷了,炉膛里没有火,只剩一点灰。锅被洗干净后倒扣在木架上,旁边放着艾德蒙常用的那把旧木勺。看见它的一瞬,伊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伸手把木勺拿起来。
木柄很旧,边缘被磨的发亮,靠近末端的位置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艾德蒙不止一次说过,等哪天去镇上换把新的。可每次,他又总先买盐、买药草、买灯油,最后那把木勺便一直留了下来。
握着它,伊莎忽然很轻的吸了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把那把木勺擦干净,塞进包袱最里头,跟信、配方纸放在一起。
艾丽娅看见了,却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走过去,替伊莎把桌上的灯点亮,又顺手把窗边被风吹开的布帘重新拢好。屋子里重新有了一点暖色,落在桌面、椅背跟墙角那只旧木箱上,像把这个即将被暂时留下的家,又轻轻照了一遍。
伊莎慢慢地把该收的东西一件件收好,把该看的地方再看一遍,把艾德蒙留给她的信、配方纸、小木勺和那枚古朴的戒指都妥帖放进包里。
后来,她把行囊重新系紧,坐到灯下,闭目感受着体内以太的流动,安安静静调息了一整晚。
那股刚踏入三阶时还带着燥意跟生涩的力量,终于一点点被她压回经脉深处,重新沉淀下来。等到天快亮时,她再睁开眼,整个人的气息已比前两日稳定了许多。虽然还谈不上完全融会贯通,却已经真正站进了三阶初期的门槛。
而等这一夜过去,她也终于准备好了。
不只是准备好去见瓦雷斯伯爵,也是准备好离开洛兰镇。
黎明时分,伊莎在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门闩。
那动作她从小做到大,熟的几乎不用想。可这一次,手指扣上门闩时,她停了很久......
以前锁门,是因为天黑了,明天还会再打开。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下一次打开这扇门,会是什么时候。
艾丽娅站在她后头,轻声道:
「我在外面等你。」
伊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艾丽娅没有催,只是很轻地笑了笑,便退到了门外头,把最后这点时间留给她。
屋里安静下来。
伊莎独自站在那盏灯下,看着炉灶、木桌、旧椅子,看着墙上挂过披风的那枚钉子,也看着窗边那一小块被月光照亮的地板。
最后在屋子里,她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走了。」
没有人回答。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灯火吹的轻轻晃了一下......
像这间屋子,也在用它唯一能做到的方式,替她送行。
清晨,来送别的人很多。
风不冷不热,天也很干净。哈罗德站在镇口,像个真正替晚辈送行的长辈一样,反复叮嘱了许多遍「路上小心」「到城堡后别失礼」「要是受了委屈就派人送信回来」。到最后,他自己都像是觉得说的太多了,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伊莎的肩。
「洛兰镇永远是你的家。」他说。
玛莎婶则一边骂她们两个都不让人省心,一边把一包又一包药草跟伤药塞进包袱里,最后还不放心的加了一小瓶自己配的药粉。
「这个止血快,那个退热用,还有这个......」她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也明显红了些,「总之别把自己折腾成上回那样再回来。」
米娅给她们准备了干粮、面包跟一小袋烤的最好的甜饼,塞进艾丽娅怀里时还装作不耐烦。
「路上饿了就吃,别到了外头还嫌弃我做的不好。还有,回来记得告诉我伯爵城堡里的人是不是都穿的很华丽。」
塞门站在酒馆门口,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那张桌子还给你们留着。等回来......回来得把这顿酒补上。」
伯恩什么都没多说,只把一把自己重新磨过刃的小短匕递给了伊莎。
「别嫌轻。」他说,「赶路的时候比长剑方便。」
伊莎接过来,点了点头。
「谢谢。」
托马来的最晚,跑的还有点喘。他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着她们,眼睛亮亮的,却又像在极力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出一句:
「你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一下子更静了。
伊莎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知道,这世上很多承诺不是一句「会」就真的能算数的。可最后,她还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会。」她说。
那一刻,她说的不是安慰。
而是真下决心,将来要再回这里再看看。
科林站在最后,等所有人的告别都差不多了,才走上前来。
他已换回更正式的骑士装束,后头还跟着这次带来的队员。看见伊莎时,他先按规矩行了个端正的骑士礼。
「伯爵大人会在城堡等你。」他说,「另外......」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下措辞,才继续往下道:
「雷纳德队长若还在,大概也会想看见你到那里去。」
伊莎听见这句时,心里微微一沉,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终于都交代完了,镇口外,几匹马已经备好。
伊莎跟艾丽娅都会骑马,这一回,自然也不必再像进森林讨伐魔狼那样徒步前进。伊莎自小受艾德蒙训练,马术本就扎实;艾丽娅这些年走南闯北,也早已不是只会抱着竖琴徒步赶路的旅人了。
翻身上马的动作虽不如伊莎那样利落的近乎本能,却也很稳,坐定后下意识摸了摸背后的琴身,像是确认它还在熟悉的位置上。
风从镇口吹过,把火把边缘吹的轻轻晃了一下。
洛兰镇的屋顶、围栏、井边那块小小的空地、酒馆的门板,都在这一阵风里安安静静的落在她们后头。
那是一个曾经盛着灯火、笑声、伤口跟死亡的地方。
现在它还在那里,只是不再是她们能一直停留下去的地方了。
伊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艾德蒙不在了。
可他留下的信、那枚古朴的戒指、那张红酒炖牛肉的配方,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都还在。它们不会替她做决定,却会陪着她走下去。
艾丽娅骑在她身边,背着竖琴,安安静静的等着她。
没有催,也没有问。
只是在她终于把目光从镇子上收回来时,很轻的说了一句:
「走吧。」
伊莎看了她一眼,随后,轻轻应了一声。
「嗯。」
于是两人一起拨转马头,跟上了前往瓦雷斯城堡的队。
洛兰镇很快被抛在后头。
起初还能从回头时的视野里,看见那几缕从屋顶升起的细白炊烟,跟镇口那一圈并不高大的木制围栏。再往前走一段,便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被清晨尚未完全散开的薄雾轻轻托住,像是风一吹,就会从视线尽头慢慢退去。
而风也确实在吹。
比春日里寻常的和风更清爽些,从后头的北方一路穿过缓坡跟草地,掠过马匹的鬃毛、骑士披风的边角,也掠过艾丽娅背后的竖琴。琴身轻轻碰在她肩胛骨旁,带来一点极熟悉的重量。那重量让她觉得踏实,也让她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忽然意识到......她们真的已经离开了。
不是暂时走出镇口,也不是去林边巡一圈就回来。
而是真正的,向着更远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