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便来到了第二日的上午。
前方的道路比洛兰镇附近的土路要宽整许多。车轮反复碾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深而直，两旁的草地还带着夜里残留下来的露气，偶尔有几只小鸟从路边矮灌木里扑腾起来，又很快没入更远处的树影里。
再往远一点看，低缓的丘陵起伏着延展出去，光线顺着坡面一点点滑下来，将这个清晨慢慢擦亮。
瓦雷斯领派出的队走在前头。
科林骑马走在最前方不远的位置，背影比离开洛兰镇时更硬朗，也更沉稳了些。他左臂的伤还没好透，肩背却已经看不出多少滞涩。那种变化并不夸张，却很清楚。像有些东西终于在一夜之间压进了骨头里，从此便不再是青年该有的轻。
马提亚斯跟另一名骑士分立在两侧，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把整支队护在中间。偶尔有路人或小型商队从对面过来，看见披着瓦雷斯领徽记的骑士后，都会自然而然的让开路边。
伊莎骑着马跟艾丽娅并排走着。
为了轻便，她没有披重甲，只穿了较轻便的护具，短匕挂在腰间，披风被风吹的时而贴上腿侧，时而又轻轻向后扬起一点弧度。她骑姿很稳，整个人也比前些日子更沉静了。那种沉静不是封闭，也不是拒绝，而更像某种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悲意，已经被她学会了收起来，不再时时刻刻露在外头。
艾丽娅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先开了口。
「还有多久能到？」
伊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这句只是随口问问，还是已经有些坐的累了。
「照现在的速度，午后过一会儿就能看见城堡。」她说，「真要进去，大概要再晚一点。」
「也就是说，今天就能到咯。」艾丽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抬眼看了看前方，「那我现在开始紧张，还来得及吗？」
伊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停了片刻，才很轻的反问：
「你紧张什么？」
「去见伯爵啊。」艾丽娅理直气壮，「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的领主。万一他长的特别吓人，或者一开口就先问我为什么跟着他要封赏的年轻骑士一起混进来，我该怎么答？」
伊莎沉默了一瞬。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的她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轻轻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见过一次。」伊莎说，「他不是那种人。」
艾丽娅偏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很了解他。」
伊莎没接这句，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再往前走，林地果然开始一点点退去。
那些在洛兰镇周围几乎随处可见的树木，慢慢被更宽阔的草坡跟低矮田垄取代。道路右侧出现了一条顺着地势流下去的河，河面不算宽，水却很清，阳光落上去时，碎的像铺开了一层浅金色的鳞片。河上架着一座并不高大的石桥，桥栏边缘被风跟水磨的发白，显然已经立在那里很多年了。桥头还竖着一块路碑，上面刻着被时光侵蚀的有些模糊的字样，最下方则清楚刻着瓦雷斯家族的徽记。
艾丽娅策马过桥时，下意识放慢了一点。
她已经走过很多地方，也看过很多路。可像这样被修的平整、被长久维护，又带着某种明确归属感的道路，对她来说仍然很新鲜。那种新鲜不尖锐，而更像一种缓慢浸进来的意识......这个世界比她从前站在诺维大森林边缘时所想的还要大，而大不仅仅意味着远，还意味着有些地方的人，会用石头跟木头一点点把秩序砌出来，好让后来的人走的更稳些。
她正看着桥下的水，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第一次走这条路？」
艾丽娅抬起头，看见马提亚斯不知何时已经放慢速度，骑马靠到了她们这一侧。
「算是。」她笑了笑，「至少第一次走的这么正式。」
马提亚斯也笑了一下。
他平日里话不算很多，可跟科林那种更冷一点的沉默不同，他身上总有一种老练骑士特有的稳妥，让人不至于拘谨。
「那你们也不用太紧张。」他说，「瓦雷斯城堡虽讲规矩，但不是那种进去之后连呼吸都得算准拍子的地方。伯爵大人更不爱摆那些没必要的架子。」
艾丽娅听到这里，眉梢轻轻一抬。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应该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马提亚斯道，「不然我也不会在伯爵麾下待这么多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科林在前头像是听见了什么，略略偏过头来，却没有真的开口打断。那动作很短，短的像只是本能的确认一句什么，随后便又重新把视线投向前方。
马提亚斯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
「大人会想见你们，不是为了摆领主的架子，更不是为了让你们去听一场空话。说到底，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真正把事做成的人，路上吃过的苦跟差点丢了的命，都不是几句场面话能轻轻带过去的。」
风从桥头继续吹来，把马鬃跟披风边角一同扬起一点。
那一瞬间，艾丽娅心里原本一直隐隐存在的那点陌生感，竟真的被拂散了些。
她原本只是跟着伊莎往前走。
可现在，她开始清楚的感觉到，这条路不是通往一个高高在上的地方，而是通往某个会认真看见她们的人那里。
午前过后，队在一处临河的小驿点边短暂停了停。
说是驿点，其实也不大，不过是一座木石搭起的小院，旁边有给行人跟商队取水喂马的木槽。院外种着两株枝条还未完全抽开的白杨，风一吹，细长的枝影便轻轻扫在墙面上。有人从里头端出刚烧好的热水跟粗麦面饼，骑士们各自下马休整，马匹则低头啃着新添进去的草料，鼻息一下一下的喷在早春尚凉的空气里。
艾丽娅站在院边喝水的时候，看见伊莎低头整理自己的披风。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却在指尖碰到内袋时，极轻的停了一下。
只是短短一瞬。
短的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艾丽娅没有出声，目光却在那一刻轻轻落下去。她知道那里头大概放着什么。信也好，戒指也好，或者只是某一件跟艾德蒙有关的小东西。那些东西未必时时刻刻被拿出来看，可只要还带在身上，就像有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始终跟着她一起走。
风把院角晾着的布吹的轻轻翻动。
过了好一会儿，艾丽娅才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低声开口：
「艾德蒙叔叔如果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会放心一点。」
伊莎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安静了两息，才很轻的「嗯」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已经足够了。
不是因为悲伤被安慰掉了，而是因为它终于不再只能沉在最深的地方，连碰都不能碰。
她们重新上路时，天色比清晨亮了许多。
春光开始真正落在大地上，照亮了沿途那些被水汽浸的发亮的草叶，也照亮了更远一点的山坡跟田垄。偶尔会有几只白色的小鸟从前方田地里飞起来，掠过路面，又很快朝着更远处的林带投去。
前头的路逐渐往高处去。
等到午后，地势已经比先前明显抬高了些。马提亚斯往前望了一眼，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回头朝她们笑道：
「再过一道坡，你们就能看见了。」
艾丽娅抬起头，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伊莎也在同一时刻微微放慢了马匹的步子。
再往前，路拐过一片矮林，视野忽然一下子打开。
那座城堡就那样出现在了远处的高地之上。
不是她过去在故事里听见的那种夸张的近乎虚构的王城，也不是像帝国都城那样会让人一眼就觉得目眩神迷的宏大建筑，而是一座真正属于边境伯爵的石堡。高墙顺着地势往两侧延展开去，主塔立在最高处，灰白的石色在日光下显的沉稳而坚硬。更低一点的位置能看见次塔跟外墙，城堡上方悬着瓦雷斯家的旗帜，深蓝色的底面在高处被风扯开，远远看去，像一团安静燃着的火。
城堡下方，还有依着道路跟缓坡自然铺开的附属街镇。屋顶层层向外散开，像从那座高地石堡的影子里长出来的一片人间烟火。再更远处，河流从坡下绕过去，带着白的耀眼的光，把这一整片领地都轻轻托了起来。
艾丽娅望着前方，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明明一路都知道，自己是在往瓦雷斯城堡去。可直到真正看见它的时候，才第一次意识到......有些「更大的世界」并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真的会在某一个转过弯后的下午，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些。
伊莎站在她身侧，也停了下来。
风从高处吹下来，比一路走来时都更硬一点，带着石墙、旗帜跟更高处的冷意。她望着那座城堡，眼里没有太明显的惊讶，却有一种极安静的复杂，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洛兰镇那道围栏后的生活里走了出来，走到了另一个不得不被重新看见的位置上。
艾丽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里？」
「嗯。」伊莎低声道。
艾丽娅又看向前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比我想的还要像故事里。」
「故事里不会写风这么大。」伊莎回应道。
艾丽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会毁气氛。」
伊莎也像是被她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嘴角极浅地动了动。那弧度很淡，可艾丽娅还是看见了。
她于是把竖琴往肩后重新扶稳了一点，望着那座立在高处的石堡，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地说：
「那就走吧。」
伊莎没有立刻接话。
风吹动她的披风，也吹动她额前一缕细碎的头发。片刻之后，她才低低「嗯」了一声，重新抬手控缰。
这一次，艾丽娅自然地跟了上去。
她们的身后，是已经远去的洛兰镇，是炉火、面包香、钟声和那片曾拼命守住的围栏；而她们的前方，则是高地上的城堡，尚未真正开启的新生活，以及一段仍在风中缓慢展开的旅途。
春日的风自高处吹来，掠过道路，掠过披风，也掠过她们并肩向前的马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