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封仪式结束,时间已近黄昏。
「艾丽娅小姐。」
罗维尔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声音还是那样低而平稳。
艾丽娅微微一怔,才回过神来:「总管先生。」
「伯爵大人稍后会在主餐厅设晚宴。」罗维尔微微行礼,「在那之前,旁边小厅里已经备了些热饮。伊莎小姐这边......科林少爷似乎有些话想单独跟她说。」
艾丽娅顺着他的话望过去。
果然,科林正从不远处朝伊莎走去。步子不急,却没有半点犹豫,显然已经想好了要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艾丽娅只顿了一瞬,便很轻的笑了笑。
「我明白了。」她说,「那我先不打扰她。」
罗维尔向她略一点头,侧身引着她往旁边小厅走。艾丽娅跟着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厅中人影已散的差不多了。夕阳透过高窗落下来,照在石地上。伊莎站在原地,刚接过披风不久,深蓝色还没真正披上肩,银徽也仍握在手里。她整个人比平时多了一层沉稳,却又并不陌生。科林在她面前停下,像是先说了句什么,伊莎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一瞬极轻的松动。
艾丽娅把这一幕安静的收进眼底,才真正转身离开。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慢慢变了。
不是伊莎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是她一步步,被这座城堡、被领地、被骑士们真正纳进了另一条路里。那条路从前离她很远,远的像只能在歌声里听见、在故事里想象;可现在,它已经近到让人能看清石阶上的纹理,也能听见上头的人走动时,靴底跟地面碰出的轻响。
......
另一边,伊莎在厅中稍等了片刻,直到最后一名负责收拾器物的侍从也退下去,才抬起头,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科林。
「有事?」她问。
科林没有立刻开口。
他今天也穿的比往常更正式些,只是气质跟伊莎不同。他的稳,还带着一点贵族家子弟从小养出来的收束感,像很多分寸早就被教会了,不需要临场再学;可经历洛兰镇那一夜之后,那份原本还略显年轻的收束里,明显又多了一层被现实真正压过之后才有的沉意。
他先看了眼伊莎手里的银徽,又看了眼那领尚未披上的披风,才低声道:
「先恭喜你。」
伊莎顿了顿,答的很平:「谢谢。」
科林唇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真的笑出来。他向侧边抬了抬手,示意去厅外说。伊莎也没拒绝,便跟着他走到了外头回廊的一处窄窗边。
训练场那边隐约有木枪撞击声传来,很远,却让整座城堡显得更有生气。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说场面话。」科林站定后,先把这句说了出来,「一路上那些感谢的话,我父亲已经替我说的很清楚了。再多说,反而像是矫情。」
伊莎看着他,没有打断。
科林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剑柄,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关于我的身份。」
伊莎眼睫微微一动。
这事到了现在,原本已经不算秘密了。之前伯爵亲口点明了他是瓦雷斯家的次子,那一路上那些微妙的地方,也终于都有了答案。可直到此刻,由他自己提出来,意味终究还是不一样。
「我一开始没说,不是为了试探你们,也不是想看你们在知道之前会怎么待我。」科林低声道,「只是作为骑士队队员去参加讨伐这种事,若一开始就摆着‘伯爵之子'的身份去,很多东西就会变味。边境的人会先低头,骑士队里的人会先收声,连那些本该自然发生的麻烦,都会先被人替我拦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又轻轻扯了下嘴角。
「可真正到了洛兰之后,我才发现,那身份有没有说出来,其实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伊莎听着,目光没有移开。
「雷纳德队长战死之后,我第一次真正明白,‘瓦雷斯家的次子'不是一句听起来好听的话,也不是别人见了会先让半步的名字。」科林声音很平,却明显比刚才更沉了一分,「它意味着你若站不住,后头很多东西都会一起跟着倒下来。」
风从窄窗外吹进来,掠过他深蓝色披风的边角,也把这句话里的分量吹的更清楚了些。
「你救下的,不只是我。」他低声道,「这件事,我父亲说的没错。若我死在洛兰,折掉的不会只是一个人,领地也会受影响。」
伊莎安静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科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很清晰、却很真实的松动,像是某种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因为这三个字落到了实处。
「所以我才想在今天跟你说清楚。」他说,「之前我不愿意让那层身份先走在前面,是因为我不想别人用那种目光来看我。我想先做个骑士,再做瓦雷斯家的儿子。可从现在开始,到之后要去波尔多,就不一样了。」
伊莎微微一顿。
科林的声音在这时变的比先前更稳,也更像一个真正开始把她摆到跟自己同一条线上的人:
「从现在开始,别人再看你,就不会只是看洛兰镇来的姑娘了。」
「你是瓦雷斯领正式受封的骑士。」他说,「到了波尔多,很多人会先记得这个,再来记得你是谁。」
伊莎没有立刻接话。
风声、远处的训练声、回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全都在这一小片安静里变的格外清楚。她手里仍握着那枚银徽,指腹贴着金属边缘,能感觉到它清凉而结实的触感。
良久,她才低声道:
「我明白。」
科林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没有立刻往下接。过了片刻,才略微转开目光,语气重新平缓下来:
「另外,一路上的事......」
「身份没提前说,是我自己的决定。若让你们觉得被隐瞒了,那就算我的不是。」
这话说的很直,没有多余的辩白。
伊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若当时你先说了身份,我们也不会因此少面对几头狼。」她语气很平,「雷纳德队长也不会因此不死。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大家能不能先活下来,比你叫什么、是什么身份更重要。」
科林明显怔了一下。
他像是没想到,伊莎会把这件事看的这样简单、又这样直白。可偏偏正因为简单,才显得没有一点假客气的意思。
片刻后,他眼底终于浮起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父亲果然没看错。」他说。
「什么?」伊莎疑惑道。
「会这么说的人,才更值得被往前推。」
伊莎听完,没有回这句。她只是把手里的银徽收起,随即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逐渐沉下去的天色。
「你呢?」她忽然问。
科林似乎没料到她会反过来问自己:「我?」
「到了波尔多,别人看你,也一样不会只是单纯的在看一个年轻骑士。」伊莎道,「那你准备好了吗,瓦雷斯家的次子?」
这一次,轮到科林沉默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这句带着一点锋利的问话吹的更清楚,也更平。可正因为它平,才不像挑衅,更像一种很认真的反问。
过了好一会儿,科林才低低笑了一声。
「没有十足把握。」他说,「但至少,不会像这次去洛兰之前那样,只知道自己会拿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扛下多少了。」
伊莎听完,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够了。」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可这短短几句之后,空气里原本还残留着的一点生疏,却像被真正理顺了些。不是一下就熟起来,而是彼此都明白,从今天起,他们不再只是「曾经同行过的年轻人」,而是开始被同一股风往前推着走的人了。
......
等他们重新回到主回廊,艾丽娅已经从小厅里出来,正站在靠近长窗的位置,捧着只温热的杯子,目光却显然不在杯子上。她一抬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来,先是下意识把视线落在伊莎身上,紧接着又很快落到科林那边,随后才故作自然的把杯子放下,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
可她眼里的那一点微妙,实在藏的不太成功。
科林显然也看见了,却没有戳破,只是很有分寸的向她微微点头:
「艾丽娅小姐。」
「科林少爷。」艾丽娅笑着回礼,语气比最开始知道他身份时自然多了,也放松了些,「恭喜你活着回来,还顺便更像个真正的瓦雷斯了。」
这句话一出来,科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真的笑了。
「这话听起来,倒跟我父亲有几分像。」科林道。
「那看来伯爵大人是个会说实话的人。」艾丽娅回答的很快。
「这一点,我不否认。」科林说。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竟因为这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悄悄松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罗维尔总管再次出现在回廊尽头。
「二位小姐,科林少爷。」他行礼之后,平稳道,「伯爵大人已命人备好了晚宴。若诸位准备妥当,稍后便可前往主餐厅。」
......
晚宴设在主堡东侧的主餐厅里。
那地方比会见厅暖的多,也更有「人住在这里」的气息。长桌不算夸张,却足够坐下伯爵、科林、马提亚斯、阿尔文、伊莎跟艾丽娅几人。壁炉里烧着很旺的火,火光把整面石墙都映出温暖的金红色,铜灯跟银制刀叉在这样的光线里也显得柔和起来,不再只是冰冷的器物,而像跟屋里的酒香、食物热气一起,把「北境领主之家」的体面跟厚实慢慢托了出来。
也正因为太有「人住在这里」的气息,艾丽娅反倒更快察觉到另一件事......这座餐厅里,少了一位本该很自然坐在这里的人。
主位一侧的位置没有空的突兀,只是被很安静的保留出了一种习惯性的分寸。那里没有摆上过于明显的装饰,也没有谁特意提起,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察觉出:这张桌上,原本是有另一位女主人的位置的。
艾丽娅目光只轻轻一停,便收了回来,没有多问。
而在长桌另一侧,已经先坐着一名青年男人。
她起初还以为那只是伯爵身边负责陪席的近臣之一,可等真正走近了,才发现那人身上的气质,跟寻常侍从或骑士都不太一样。他看上去比科林年长几岁,轮廓跟伯爵有几分相似,肩背同样挺的很直,却少了科林身上那种尚未完全磨尽的年轻棱角,多了一层更沉稳的收束感。那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架势,而更像一个已经习惯出现在这种场合里、也早已学会替家族跟领地接住该有分量的人。
见伯爵领着几人进来,那青年男人起身行礼,动作标准而从容。伯爵目光落到他身上,语气比平常略缓了一分。
「科维。」
艾丽娅心里微微一动,这才明白过来......这位便是瓦雷斯家的长子。
科维·瓦雷斯先向伯爵微微躬身,随后才把目光转向伊莎跟艾丽娅。他的眼神很稳,不带居高临下的审视,反而有一种相当克制的郑重。
「伊莎小姐,艾丽娅小姐。」他说,「一直想当面向二位道谢,今日总算有机会了。」
伊莎微微一顿:「科维少爷言重了。」
「不是言重。」科维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笑意不锋利,反而带着几分兄长式的无奈跟坦率,「你们保护了我这个还不算太成器的弟弟,让他至少还能完整的回到瓦雷斯城堡。无论从领地,还是从家里人的角度,我都该亲口说一句谢谢。」
这话一出,科林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太自然的僵硬。
「兄长。」他低低叫了一声,显然不太想让这句「不成器」落的太实。
科维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只平静的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极淡的笑意反而更清楚了一分。
「怎么,我说错了?」他说,「若不是伊莎小姐她们在洛兰镇撑住局面,又把你活着带回来,今晚你大概就没法坐在这里,听我当面嫌你不成器了。」
这一次,连伯爵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浅的松动。
马提亚斯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勉强把那点快要浮上来的笑意压了下去。艾丽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便觉得这座原本很有分寸的城堡,一下子更多了些真正属于「家」的温度。
科林耳根似乎微微有些发热,却到底没有反驳,只低声道:
「我已经平安回来了,兄长。」
科维看着他,目光这才略微柔和了一点。
「是。」他说,「所以这句谢谢,我才更该替你说。」
他说完,替众人轻轻让开了座位,动作自然的像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在这种场合里替家中长辈周全照应。艾丽娅也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几分,他身上那层跟科林不同的沉稳是从哪里来的。
伯爵夫人已经病逝多年。
城堡里没有人刻意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仿佛那只是一个早已被岁月收拢起来的事实。可正因为没人特地提,它反而更自然的落在许多细枝末节里......落在那张始终保留着分寸的位置上,也落在科维这种不需要提醒便能接过待客跟周旋事务的人身上。
艾丽娅没有出声,只轻轻垂了下眉,随后跟众人一道落座。
桌上的餐食很快被一盘盘送上来。
先是带着浓郁香气的洋葱浓汤。汤色偏深,面上浮着一层微微融开的奶酪,刚靠近就能闻见炒透了的洋葱香跟热汤的厚意。紧接着是切的厚实的圆面包跟黑麦面包,外壳烤的微焦,里头却仍旧松软,撕开时还能看见热气沿着掌心往上扑。
再之后,是一大盘用深色啤酒慢火炖出来的牛肉。肉块炖的很烂,轻轻一碰便能分开,汤汁里有洋葱、月桂叶跟胡椒的味道,浓而不腻。另一边则摆上了烤鸡,鸡皮被烤的金黄,表面覆着极薄一层黄油跟百里香,香气跟壁炉里的火味混在一起,有种格外让人安心的踏实感。旁边还配着熏肉跟香肠、烤小土豆、胡萝卜跟洋葱,颜色厚重却不粗糙。
桌尾还放了几种奶酪,还有只刚出炉不久的苹果酥皮塔。塔皮烤的松脆,苹果薄片上抹着一层极淡的蜂蜜光泽,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这顿晚饭比白日里的仪式更贴近鲜活的人。
酒也分了几种。深色啤酒、略带甜意的苹果酒,还有给正式席面预备的一小壶红酒。谁喝什么,没有人专门去说,可侍从们放下杯子时的动作都很稳,显然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堡里的每一种秩序。
艾丽娅坐下时,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并不是她头一次吃「好东西」。一路跟着商队、旅人,也不是没蹭过热闹吃过;可像这样坐在伯爵主堡的主餐厅里,看着壁炉火光下这一桌有着明显北方风味的厚实餐食,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很新鲜的感觉。
不是奢华的让人眩晕。
而是那种「这地方的人是真的在这里生活,也真的会用这种方式待客」的实感。
她偏过头,正想看看伊莎会是什么反应,却发现伊莎对桌上食物的关注度显然远不如她高。她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像是任何食物到了她面前都不过是「该吃的东西」,远没有艾丽娅那种一下就会被浓汤、烤鸡跟苹果酥皮塔吸引去一半心神的样子。
艾丽娅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笑道:
「你这人,怎么连面对这种好东西都还能这么镇定。」
伊莎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喜欢。」
「当然。」艾丽娅眼睛都亮了点,「这可跟旅店里的炖菜不是一回事。还有那只苹果酥皮塔......你看见没有?我敢打赌,等会儿切开的时候一定会很香。」
伊莎沉默了半拍,心里像是被她这副认真的近乎郑重的模样轻轻撞了一下,最后才极淡的应了一声:
「嗯。」
艾丽娅看着她那副明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依旧只回一个字的样子,忽然又想笑。
可这一次,她的笑意才刚浮上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坐在主位上的伯爵便先开口了。
「先吃吧。」他说,「人总不能空着肚子闲聊。」
这句话一落下,席间原本还带着一点礼节上的收束感,便很自然的松开了一层。没有谁立刻高声交谈,也没有谁做出过分轻快的样子,可刀叉轻轻碰上盘沿的声音、热汤被舀起时腾起的气、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传来的噼啪声,都让这顿饭真正从「晚宴」变成了「大家今晚坐在一起吃顿饭」。
吃到中段时,伯爵放下杯子,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众人,语气也从先前那种更偏待客的平和里,慢慢转回了之前在会见厅时的平稳。
「既然明日便要启程,」他说,「有些话,今晚也该说清了。」
桌上很快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