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头遍钟声响起的时候,瓦雷斯城堡还带着春晨未散的凉意。
高处塔楼上的风比夜里更冷,从石墙跟墙垛之间穿过去,把最后一点残留的薄雾也轻轻搅开。外堡的地面还带着湿意,马厩那边已经有人来回走动,偶尔传来几声压的很低的呼喝,还有马匹喷鼻的声音。
整座城堡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从夜的沉静转入另一种更有秩序的清醒。
艾丽娅起得不算慢。
她昨夜原本以为自己会比前一晚更睡不着,可真正躺下之后,反倒睡的比想象里稳一些。大概是因为「明天启程」这件事终于不再只是被压在心里的期待,而是已经被说定、被安排好了。事情一旦真正落了地,人的心反而容易安静下来。
她推门出去时,伊莎依旧已经收拾完,站在回廊尽头等着她了。
晨光从窗边斜斜落下来,在她肩膀跟披风边缘擦出一层亮光。她今天的装束跟平日并没有太大差别,还是那身适合骑行跟赶路的衣装,只是那枚属于瓦雷斯领骑士的银徽如今别在领口跟披风之间,安安稳稳的把「昨日受封」这件事落成了真正看的见的东西。她的气息也比前几日更沉稳,像体内那股原本还有些虚浮的三阶力量,如今已经被她真正压进了身体里。
艾丽娅看了她一眼,原本还带着些晨起时的朦胧困意,竟也跟着清醒了一层。
「早安,伊莎。」她轻声道。
伊莎点了点头。
「早。」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去。石阶上还留着夜里的凉意,脚步落上去时却不显空寂,因为更远处的城堡已经在渐渐醒来。路过昨夜那段回廊时,艾丽娅偏头看了一眼。昨晚那句「你也会有你的位置,吟游诗人小姐」,像还留在石墙跟窗格之间,并没有因为一夜过去就真正散掉。
到了外堡门前,众人已经差不多都齐了。
清晨的风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凉意,从城门跟墙垛之间穿过去,把马鬃、缰绳还有众人披风的边角都吹的微微一动。侍从正在做最后的行装跟文书核对,几匹备用马拴在一旁,偶尔低头刨一下地面。马提亚斯跟阿尔文已各自上马,停在队伍两侧,显然是准备一前一后护着中间的车驾。
艾丽娅原本下意识以为,像伯爵这样的人物,多半会独乘马车,伊莎则骑马跟随队伍。可等她真正走近,才发现停在外堡门前的并不是几辆分开的贵族车驾,而是一辆线条沉稳、用料扎实的宽厢马车。车身没有浮夸的装饰,只在车门外侧跟车板边缘印着瓦雷斯家的深蓝旗帜跟银色纹饰,显得体面而克制。它不像那种只为了显露身份而造的华丽贵族马车,反倒更像一件真正能陪着主人走远路的东西......沉稳,也经得起风尘。
而就在那辆马车前方不远处,科林已经骑在马上了。
他今日没有坐车,披着深蓝色短披风,肩背在晨风里显得格外笔直。披风边缘被风微微掀起一点,露出腰间佩剑跟整理的利落的骑行装束。那枚属于瓦雷斯家的徽记落在他肩侧,并不夸张,却足够让人一眼看出,他今日不只是随行的年轻骑士,而是真正要走在最前面、为整支队伍领路的人。
艾丽娅看着他时,心里甚至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发现,若不去想「伯爵次子」这个身份,只看眼前这一幕,科林本身也已经很像一名真正能带着人往前走的骑士队长了。那不是因为披风跟马让他显得好看,而是洛兰镇那一夜之后,他整个人身上原本还剩着的一点年轻浮躁气息,的确被实实在在压进去了。
「二位小姐。」
罗维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们面前,微微行礼后,平稳道:「伯爵大人吩咐,这几日请二位与他同乘。」
艾丽娅明显愣了一下。
「我们......同车?」
罗维尔神色不动,答的极自然:「是。往王都去的几日,伯爵大人还有些事情想顺路与二位交代。车里头也更方便说话一些。」
艾丽娅下意识偏头看了伊莎一眼。
伊莎显然也有一点意外,却并没有露出太明显的波动,只在短短一瞬后便点头道:「明白了。」
罗维尔随即替她们打开了车门。
车厢里头比从外头看上去更宽一些,铺着深色软垫,窗边跟座位下都做了很稳的固定,不至于让人在长途颠簸里坐的太难受。里头没有过多装饰,只有擦的很干净的木壁、铜制挂灯,还有一角放着的薄毯跟小木匣。晨光从半开的窗帘边透进来,把整间车厢照的既清楚又明亮。
瓦雷斯伯爵已经先坐在里头了。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种更偏礼仪场合的衣装,换了一身更适合赶路的深色外套,肩上仍披着披风,却收拾的比正式场合更利落。见二人上来,他只抬了抬手,语气平稳道:
「坐吧。这几日的路还长,总不能一路都让我隔着半支队伍喊话。」
这句话一出,车里原本还稍稍有点拘束的气氛,便很自然的松了一层。艾丽娅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小心提着裙摆在一侧坐下。伊莎则坐的更安静些,位置略靠近门边,却并不显得局促。
等车门重新合上,外头的风声跟马蹄声便被木壁隔去了一层,只剩下更稳、更低的回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不高却清楚的口令。
是科林的声音。
艾丽娅下意识侧过头,从车窗往外看去。正看见他勒住缰绳,回身朝马车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便重新转过身去,抬手示意队伍前行。那动作并不夸张,却利落极了。深蓝披风在他身后被风带起一道很短的弧线,连带着前方几匹马也跟着动了起来。紧接着,车轮碾过尚带着湿意的地面,整辆马车便在一种极稳的轻晃里,慢慢驶出了外堡门前的空地。
城门两侧的守卫在队伍通过时整齐行礼,动作不大,却干净利落。
艾丽娅望着车窗外一点点后退的高墙、塔楼还有熟悉起来没多久的城堡回廊,忽然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这一次离开,跟前面不一样了。
第一次来时,她们是被带进瓦雷斯城堡的人。
而这一次,她们是从这里真正出发,向着王都波尔多去的人。
马车驶过拱门下那一截略显阴凉的石道,晨光便一下子更亮了起来。
外头的主路已经在前方铺展开来,而科林骑着马、披着披风,始终稳稳走在车队最前面。那背影迎着风,安静而沉稳,像是在把这一整支从瓦雷斯城堡出发的队伍,一步步真正领向更远的地方。
最开始的一段路,谁都没有立刻说太多话。
车轮碾过官道,节奏稳的近乎催眠。偶尔有小一点的石子被压过去,车厢便会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但很快又重新归于平稳。半开的窗外,草坡、农田、低矮林地还有顺着地势铺展开来的河道正一点点往后退。春日的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处,天色却已经比瓦雷斯城堡下开阔的多,连风都带着一种不断往前延伸的味道。
艾丽娅原本还想看的再仔细些,可看着看着,心思便不由自主又跑到了更前头。
她透过车窗缝隙去看前方路上的人流。先是几辆装着粮食跟酒桶的商车,再往后是背着细长包裹、明显不像本地人的行脚乐师,还有几个看上去像是去旅行的旅人。大家都在往一个方向走,那方向不是别处,正是王都波尔多。
这样的路,她以前并不是没走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让她如此清楚的感觉到:他们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被同一个地方慢慢聚集过去。
「想什么?」伯爵忽然开口。
艾丽娅回过神来,先是一愣,随后才笑了笑。
「在想......原来去波尔多的人,真的有这么多。」
伯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再走两日,你会看见更多。」
艾丽娅眨了眨眼:「这么夸张?」
「去往王都方向的道路,本来就不安静,而且这还是春天。」伯爵语气很平,「更何况今年还加上骑士大会。去争头衔的,去看热闹的,去做生意的,去碰碰运气的......总有人觉得,到了波尔多,说不定就能替自己换条路走。」
艾丽娅听着,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伊莎坐在另一边,目光原本一直落在窗外。听到这里,也只是很轻的垂了一下眼,像是把「换条路」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却没有接下去。
路走到近午时,人果然渐渐更多了起来。
队伍前方略微慢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路中央停住了。科林的声音从外头低低传来,不高,却足够让人听出他已经在与前方那支队伍交涉。伯爵微微抬手,示意车夫放缓,马车便稳稳停了下来。
艾丽娅下意识把窗帘挑开一线。
前方不远处,正有一支同样规模不算大的骑行队伍靠在道路一侧。对方披风颜色跟瓦雷斯领不同,偏暗绿,领头之人肩后挂着的小旗上则是一道斜落下来的银色波纹。那纹样艾丽娅并不认得,可只看一眼,就知道他们也不是普通旅人。
「波旁领。」伯爵在她身后淡淡道,「东境河谷那边的人。」
像是为了印证他这句判断,外头很快便传来几句简短的寒暄。随后,对方领头的年轻骑士显然认出了这边车驾的分量,竟亲自策马靠近了一些,却并没有越过分寸,只在距离马车还有一段的位置停下,隔着半开的窗帘恭敬行礼。
「瓦雷斯大人。」他说,「没想到会在这条路上遇见您。」
伯爵并未摆什么架子,只微微点了下头。
「你们也是去波尔多?」
「是。」那年轻人答的很快,「原本只是想早点进王都,可一路走到这里才发现,今年往波尔多去的人比往年多太多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又沉了一些。
「而且不止人多。我们那边近来常常起河雾,水边原本不该出没的东西也比往年多。家里长辈起先还只当是季节反常,可后来连巡河的骑士都折进去两个,谁也不敢再说只是巧了。」
这话落下,车厢里短短静了一息。
伯爵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只问了一句:「河谷那边也开始不安分了?」
「还不到失控。」那年轻骑士低声道,「但已经够让人不安了。若真只是一处两处,王都这次也不会把奖赏抬的这么高。」
艾丽娅坐在车里,听着这句并不算重的话,心口却还是不由自主轻轻沉了一下。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听见一个完全来自别处的人,用同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那边也不对劲」。原来风真的已经吹的这么广了。不是瓦雷斯一家的事,不是边境小镇的偶发,而是整个公国都开始一点点闻见了什么。
伯爵没有再多问,只淡淡道:「到了波尔多,眼睛放亮些。」
那年轻骑士立刻低头:「是。」
短短几句之后,两支队伍便重新错开。科林在最前方抬了抬手,车轮便再次滚动起来。
艾丽娅直到窗外那支暗绿色的小队彻底被抛到后头,才慢慢把手收回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座位时,眼底那点原本单纯的兴奋,已经不知不觉沉进了一点更安静的东西。
她忽然发现,自己开始真正想象起波尔多。
不是昨夜在回廊里那种还带着朦胧光泽的想象,也不是商队酒客们口中那些被说的很夸张的「浪漫之都」「欢愉之都」。而是更具体一点的,会跟眼前这条主路、这一路往南的人流、各领地的旗帜真正接起来的那种想象。
她想象那座城到底有多少街道,多少广场,多少剧团跟酒馆;想象是不是会真的有从正午唱到深夜的乐师,有整条街都点着灯、连空气都带着香水味跟酒味的夜;想象会不会有谁站在桥边吹笛,就能让原本吵闹的行人也慢下来一点。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若自己真的在那样的街头唱歌,会有人停下来听吗?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轻轻笑了一下。
波尔多还没出现在眼前,可那座城已经开始在她心里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