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第一处正式落脚的小镇。
那镇子不算大，却明显比洛兰镇更成熟，也更像一处被官道真正带活起来的地方。进镇前先要过一座不高的石桥，桥下水流不急，水面上映着两岸斜下来的黄昏光，桥边竖着磨损却仍能辨认的路碑。
镇口没有高墙，只有低一些的木石围栏跟几间连在一起的店铺，卖面包的、修马蹄铁的、卖粗布跟盐的，都还开着门。再往里一点，便能看见一座小广场，井边围着几个人说话，不远处的酒馆门前甚至还站着个吹短笛的少年，曲子不算多好，却带着一种越靠近官道越能见到的生活气。
艾丽娅从车窗里看着镇上的一切，目光都不由自主慢了一些。
这里显然还远远不是波尔多。可比起边境小镇，它已经多了太多「通向王都」的气息。路过的人不太会因为一支骑士小队就停下手边一切来看；酒馆里头高声谈论的，也不再只是本镇跟天气，而是大会、赔率、哪家领地这回派了什么人来、最近哪条道上的商队又多了几成。
她甚至在广场边看见一个披着灰斗篷的旅人坐在石台上，怀里抱着一把旧鲁特琴，旁边还放着半块吃剩的黑面包。
那画面让她心里很轻的动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她：王都还没到，但去往王都的路，已经开始变的跟从前不同了。
这一夜，队伍便在镇上最大的旅店落了脚。
而再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车轮、马蹄、晨雾、风还有一座座被抛在身后的驿站慢慢压成了一条更长的路。五日，或六日，艾丽娅自己后来都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道路越来越宽，往王都去的人越来越多，沿途的村镇也越来越不像边境。有些地方甚至还没真正进城镇，就已经能听见钟声、闻见面包跟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直到第六日的黄昏，前方的地势忽然缓缓抬升了起来。
车队顺着坡道慢慢往上，风也在这一刻变的更大了一些。艾丽娅原本还低头整理着搭在膝上的薄毯，直到察觉车厢里安静的比刚才更沉，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都微微停住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巨大而连绵的城墙影子像山脉一样，正安安静静的铺展开来。
最先看见的是高墙。再往后，是密的几乎分不清的屋顶、尖塔、钟楼，还有比瓦雷斯领任何一处都更庞大的城区轮廓。更远处的高塔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亮光，像一根根真正扎进天幕里的针。就连城外那一圈还未完全收入墙内的坊市跟大道，都已经大的让人仅凭目光便生出一种近乎失语的震动。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艾丽娅只觉得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像慢了半拍。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伯爵会说那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城。因为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才知道「王都」这两个字，到底能大到什么地步。
风从土坡上吹过，卷起马鬃跟披风边角。
而就在那风里，前方的波尔多，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了她们眼前。
从高坡望见波尔多，到真正驶近城门，仍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越往前走，道路两侧的人流跟建筑便越发密起来。
艾丽娅望着窗外那一层层铺展开来的景色，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越往里走，越觉得这里不像一座城，倒像是好几座城叠在一起。」
伯爵原本也在看窗外，听见这句，淡淡道：「波尔多本来就不是给人慢慢适应的地方。它会先用热闹跟繁华把你晃花眼，再让你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来这里，又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里站稳。」
他说到这里，目光才从窗外收回来，落到伊莎身上。
「尤其是你。等骑士大会真正开始之后，你大概不会缺对手。」
艾丽娅下意识回头：「已经能知道有哪些人了吗？」
「知道一部分，猜得到一部分。」伯爵语气平稳，「至少有几家，你最好先记住。」
车厢里安静下来，连车轮碾过石道的声音都像一下子清楚了些。
「首先是波旁领。你们前几日在路上已经碰见过了。东边河谷那边这些年一直不算安生，但也正因为常年跟那些麻烦打交道，他们领里的年轻骑士向来不缺真本事。能被带来王都见世面的，多半不会是省油的灯。」
伊莎没有出声，只微微抬了下眼，示意自己在听。
「第二个，是西边山地的奥尔良领。」伯爵继续道，「那边地势险，路难走，人也比别处更凶悍。山地骑士未必个个都讲究好看的架势，但真要打起来，往往比大多数贵族子弟更难缠。你若在大会上碰见奥尔良领来的人，不要被他们表面上的粗糙骗了。」
「南部湿地的洛林领，这次若派人来，多半也是他们那一支年轻一代里能拿的出手的。未必最强，却不会太差。」伯爵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淡淡补了一句，「若这回没有你，我们北境森林的瓦雷斯领多半也只能从马提亚斯或阿尔文里选一个顶上去，跟他们大概就是同一个层级。」
马提亚斯咳了一声，阿尔文则很识趣的装作没听见。
伊莎只平静的「嗯」了一声。
艾丽娅听的认真，原本还带着新鲜感的眼神，也慢慢被另一层更实在的东西压住了。
伯爵看了她一眼，又淡淡补上一句：
「再往下，便是王都那三家。」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并没有刻意加重，可正因为太平静，反倒让人更清楚的意识到那分量。
「勃艮第家族，布列塔尼家族，还有特里尔家族。波尔多这边，谁都知道这三家的名字。财力、人脉、家族底蕴、供养出来的骑士，甚至连能接触到的兵器、训练场跟消息，都不是普通领地能比的。若说这次大会上，最有可能压着其他人出风头的，十有八九还是会从这三家里出。」
艾丽娅轻轻眨了眨眼，像是被这几句话里那种属于首都的分量压了一下。
「那......他们今年会派谁来？？」
「这现在还说不准。」伯爵说，「王都这些家族，最擅长的就是把牌藏到最后一刻。到底是谁参赛，是嫡系，是旁支，是早就扬名的青年骑士，还是近来才被推出来的新面孔，在正式露面之前，谁也说不准。」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回伊莎身上，声音不高，却很稳。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记名字，而是要你先记住一件事......到了波尔多，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背后站着什么。」
伊莎沉默片刻，低声道：「明白了。」
伯爵看着她，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微微点头。
「不过也不必把自己绷的太紧。大会还没开始，先把这座城看清楚，然后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比急着去想谁会站在你对面更重要。」
艾丽娅听到这句，稍稍一怔：「看清楚这座城？」
「嗯。」伯爵靠回椅背，语气也比方才松了一分，「入城之后，我不会立刻跟你们一起行动。」
艾丽娅愣了一下：「伯爵大人要先去别处？」
「我要去拜访几个老朋友。」他说的很自然，「一来是打个招呼，二来有些事情，得比大会开始的更早一点时间知道。王都这种地方，消息若只等别人送到耳边，多半就已经晚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淡淡补了一句：
「科林入城之后，也不会一直跟着你们。」
艾丽娅怔了一下。
她这几日倒是习惯了科林走在队伍前头。科林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跟着马提亚斯和阿尔文一起照看车队，偶尔在休息时才会同他们说上几句。因为一路上事情不少，艾丽娅也没有特意去想，他到了王都之后会做什么。
「科林也有别的事吗？」她问。
伯爵的目光从窗外掠过，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王都不是只靠剑就能走通的地方。瓦雷斯家既然来了，就总要有人去看一看那些藏在热闹底下的路。」
艾丽娅听得似懂非懂。
伯爵又道：「他年纪不算小了，也该学着替家族处理些事情。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会先跟着我安排的人去熟悉王都这边的事务，不会和你们一起住在酒店。」
伊莎轻轻抬眼，却没有追问。
艾丽娅也只是点了点头。她起初还以为那只是瓦雷斯家的私事，便没有多问。
伊莎抬眸：「那我们......」
「你们先住下。」伯爵道，「地方我已经订好了，叫香榭酒店，就在希尔顿区。那一带住客多，外地人也不少，既体面，又不至于太扎眼。离主街跟河岸都不算远，出门方便，也还算安静。你们到了之后，先把行李安顿好。」
艾丽娅眨了眨眼：「希尔顿区......离举办大会的地方远吗？」
「说远不远，说近也算不上近。」伯爵语气平稳，「骑士大会正式比试的场地设在埃菲尔区，那边有王都最大的演武场跟看台。至于最后的晚宴......若一切照旧，应该会放在王宫区。」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像是有意让这几个名字在她们心里先落稳。
「所以你们先住在希尔顿区正合适。往埃菲尔区去，不至于太折腾；日后真能获得名次，进王宫区参加晚宴，也不算绕得太远。接下来一两日，我办完手上的事，会找人给你们捎个口信，到时候再汇合。」
伊莎抬眸看向他：「伯爵大人不跟我们一起入城？」
「会一起到桥前。」伯爵淡淡道，「但你们不用乘这辆车进去。」
艾丽娅一怔：「为什么？」
伯爵看她一眼，倒也没卖关子。
「瓦雷斯家的车驾太显眼。」他说，「还没正式露面，没必要先让半座城的人都知道你们跟我绑在一起。过最后一道拱桥前，我已经叫人备了另一辆本地马车......普通些，不惹眼些，由熟门熟路的本地车夫送你们去香榭酒店。这样你们进城时能自在些，也方便先看看波尔多。」
艾丽娅听见「自在些」这几个字，眼睛一下亮了点。
伯爵自然没错过她这个反应，却只当没看见，仍平静往下说：
「波尔多不是边境。这里的规矩、热闹、消息，甚至危险，都跟洛兰镇、瓦雷斯城堡那边不一样。你们先自己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比我一路把话全讲完更有用。」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又在伊莎身上停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记住。到了王都，不要只盯着大会本身。你要面对的，从来不只是台上那几场比试，而是整座城看人的目光。」
伊莎沉默片刻，低声道：「明白了。」
伯爵这才微微点头，像是话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
就在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车队前头的道路也已逐渐出现明显变化。先是零散的坊市跟酒馆，再是成片连起来的店铺、作坊还有宅邸，最后连道路本身都像被那座庞大城市一点点吞进去似的...宽阔、平整，又带着一种只属于大城的从容秩序。
再往前没多久，远远便能看见横跨河面的最后一道大拱桥。
桥前车马往来明显更密，贵族车驾、商队大车、载着旅人的篷车，还有骑马而行的侍从混在一起，喧闹里却仍有一种奇异的秩序。就在这时，队伍缓缓靠向一旁，停在一处临河的石坪边。
那儿早有另一辆马车等着。
再寻常不过的一辆本地双驾马车，车厢漆成深栗色，没有任何显眼的家纹跟旗号。车辕边站着个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还算整洁的深灰外衣，帽檐压得很低，嘴边留着两撇修得不算讲究的小胡子...一看就是那种在王都街巷里跑了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一点的老车夫。
罗维尔先下车，跟那人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过来替她们开门。
「二位小姐。」他平稳道，「从这里开始，请换乘。」
艾丽娅下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伯爵。
伯爵仍坐在原先那辆车里，只透过半开的窗，朝她们淡淡点了下头。
「去吧。」他说，「先住下，先看看这座城。等我消息。」
伊莎也微微颔首：「是。」
等她跟艾丽娅坐进新马车，车门重新关上，外头的声音像是一下子换了一层...少了瓦雷斯车队那种整肃的压迫感，多了些真正属于波尔多的杂乱跟流动。
那本地车夫甩了甩缰绳，马车便重新驶动起来，汇入桥前缓慢前行的车流里。
也就是这时，太阳收回了最后一点目光。
桥那头，城里的秘术灯依次亮起......
而真正的波尔多，终于要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向她们展开了。
（第一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