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王都的第一夜

作者:望月千早 更新时间:2026/6/1 20:30:01 字数:5516

没过多久,马车便从最喧闹的主街稍稍偏开,转进了一片明显更讲究、也更收敛的街区。

灯还是亮的,店铺还是精致的,可那种几乎要从窗缝里漫出来的放纵跟轻浮,被另一层更克制的体面压住了。街两边多是外墙刷的很干净的旅店、餐馆跟成衣铺,窗里垂着柔软厚重的帘幔,门前挂着雕的精巧的铜牌跟花灯。偶尔有马车从旁边驶过,车轮压过刚洒过水的白石路,辘辘的响。披着披肩的夫人、戴礼帽的绅士、提着乐器匣的学生跟穿制服的仆役在这片街区出入,谁都不吵闹,却也没人显的拘谨。像是波尔多把最张扬的醉意留给了河对岸跟剧院,把更适合体面人落脚的那一部分,安安稳稳收在了这里。

「这儿就是希尔顿区了。」前头的车夫甩了甩缰绳,语气也比方才平稳了些,「白天看着最温和,晚上也不至于闹的太过。外地贵族、商人、学者,还有来碰运气的年轻人,头一回来波尔多,多半都先住这边。」

艾丽娅把半张脸贴在车窗边,生怕少看了一点:「香榭酒店也在这里?」

「就在前头。」车夫笑了一声,抖了抖缰绳,「名字大,价钱也不便宜。不过你们既然是瓦雷斯大人安排下来的,住的地方自然差不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露出个颇有些自来熟的笑:「对了,还没报名字。我叫阿德里安,在王都跑车很多年了。你们这几日若要出门,不论是去城里逛,还是去别处拜访人,都可以来找我接送。若是想打听点消息,我多少也知道些门路。」

他抬手朝东边比了个方向,语气轻快的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住在市场区,银雀街往里第三条巷子,门口挂着块旧胡桃木牌,上头写着『阿德里安车行』。你们若报我的名字,附近的人都知道。实在找不着,也可以让酒店的人替你们递句话。」

果然,再往前不过一小段,马车便在一幢三层高的白石建筑前缓缓停下。

那幢楼不浮夸,外墙却修的极精致。拱窗一层层往上叠,窗沿跟门框边都压着浅金色的纹饰,门前两盏秘术灯高高立着,把「香榭酒店」几个鎏金字照的安静又明亮。临街的一层是餐厅跟会客厅,透过明净的玻璃能看见里头暖黄的灯火、深色木饰跟来往侍者的身影;二层跟三层的窗边垂着窗帘,有几扇半开着,露出灯下的花瓶、镜框跟一角擦的发亮的铜栏杆。门前栽着两盆修的很整齐的月桂,连台阶都被刷洗的没有半点灰尘。

艾丽娅下车的时候,脚刚踏上白玉大理石阶,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真的是旅店?」她低声说,「我还以为是哪个贵族家的外馆。」

伊莎跟在她身后下车,目光在门面上停了片刻,才低声道:「......瓦雷斯大人大概是真的不想让我们住的太委屈。」

阿德里安先一步跳下车,把后头绑着的行李解了下来。动作利落,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一边把箱子递给迎出来的门童,一边还不忘冲两人笑道:「记住了,市场区,银雀街第三巷。若是明天想出去转转,或者要去什么不太好找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艾丽娅点了点头,认真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

「多谢。」伊莎朝他微微颔首,「若有需要,我们会去找你。」

「那我就先不打扰两位小姐休息了。」阿德里安把帽檐往下一压,笑的很圆滑,却不讨人厌,「愿二位今夜在波尔多睡个好觉。」

说完,他甩了一下缰绳,驾着马车慢悠悠退开,消失进了被灯火染的温暖的街道里。

几乎就在同时,酒店的门被人从里头拉开。

一名穿黑色长礼服的中年侍者站在门口,胸前的银色徽章在灯下微微发亮。他先是极有分寸的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伊莎腰间的佩剑跟那身并不张扬却绝非平民能有的衣料上停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躬身。

「晚上好。请问是瓦雷斯伯爵大人安排入住的客人么?」

「是。」伊莎答道。

侍者脸上的笑意顿时又端正了几分,侧身让开门口:「房间已经为二位备好了。请进。行李会有人替二位送上楼。」

一进门,香气跟暖意便扑面而来。

与外头那种流动的春夜灯火不同,香榭酒店里的暖,是被壁炉、灯盏、厚地毯跟上好木料一点点拢出来的暖。香则是某种浓烈的香氛或者熏香。酒店大堂不算极大,却布置的十分讲究。接待柜台后方挂着一面巨大的铜框镜,左侧是铺着长毯的会客区,几组沙发跟小圆桌围在一起,有人坐着低声交谈,有人面前摊着地图,有人正在翻看节目单一样的薄册子,还有人手边放着一柄裹的很好的细剑。右侧通向餐厅,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响、低低的琴声跟食物的香气正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奶油香味、一点胡椒的呛鼻味,还有刚出炉面包的暖甜气息。

「二位小姐的房间已经备好了。」那侍者一边领路,一边平稳道,「是三楼临街的一套连房,中间有小起居室,窗子朝南,风景很好。夜里若开半扇窗,能听见河岸那边的乐声,但不至于太吵。瓦雷斯大人还吩咐了,早餐跟午餐都会直接送到房里,晚餐若两位愿意,可在楼下用,也可直接送到房里。」

艾丽娅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

「一套连房?」

「是。」侍者答的很自然,「两间独立卧室相对,小起居室跟盥洗室在中间。若有事,也方便彼此照应。」

伊莎原本还想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安排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便也只点了点头。

三楼比楼下更安静些。

厚厚的地毯把脚步声都吞了进去,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壁灯罩着浅色玻璃,光线柔和的近乎矫情。她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一开,里头果然比想象中还宽敞。

小起居室里铺着深红色地毯,靠窗放着两把软椅跟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水壶、果盘跟一小束还带着水珠的百合花,似乎是刚喷洒过水的。左边一间卧室,右边一间卧室,床宽敞又舒适,被褥铺的很整齐,床头各有一盏小灯,连换洗用的铜盆、毛巾跟香皂都已经备齐。靠近阳台门那边还挂着厚厚的帘子,显然是为了挡住夜里的风跟声。

艾丽娅一进屋,整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像一路从边境赶到首都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有了落脚之处。

「我开始觉得,」她站在起居室中央,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波尔多真的是个会让人很快忘记自己走了多远的地方。」

伊莎把佩剑放到一旁,抬手解开披风扣子,闻言看了她一眼。

「这是好事?」

艾丽娅想了想,笑起来:「现在看来,是。」

「骑士大人,那我先去洗咯?」艾丽娅笑道。

「嗯。」伊莎应了一声,语气还是平稳的。

艾丽娅抱着换洗的衣物进了浴室,门合上之前,还探出半张脸,朝她眨了眨眼:「你可别趁我洗的时候先睡着了。」

伊莎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会。」

门这才轻轻关上。

艾丽娅泡在热水里时,还能听见窗外极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乐声。那声音隔着整座城,已经很淡,却还是带着一种波尔多特有的余韵,好像夜并没有因为她们进了房间就被关在门外,而是顺着灯火、香气跟那些若有若无的琴声,仍旧一点点往人心里漫。

起居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独属于波尔多夜里的嘈杂声。楼下街道还热闹着,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远处酒馆门前偶尔掀起的吵闹、还有更远一些、几乎淡的像梦一样的琴声,都借着夜色飘上来,落进这间高处的小套房里。

伊莎坐在窗边,没有动。

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轻轻撑着额角,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只是在听。浴室那边偶尔传来很轻的水声,热气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漫出来,带着皂角跟草药混合的清淡香气,把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都衬的愈发真实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的水声渐渐停了。

不多时,门被推开,带着一身热气的艾丽娅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干净轻软的衣裙,湿润的红色秀发披在肩后,发尾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脸颊被热气蒸的微微发红,整个人像是刚从一路尘土跟疲惫里被温水重新复活了过来,连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出来之后,她先舒服的轻轻呼了口气,像是连灵魂都被热水泡松了,然后才看向伊莎,弯起眼睛:「好了,轮到你了,骑士大人。」

伊莎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到她身上,停了一瞬。

「水还热吗?」她问。

「热,特别热。」艾丽娅抬手把一缕湿发拢到耳后,故意拖长了声音,「我可没偷懒,给你留的好好的。」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身上的热气跟浴室里残留的暖香还有自身的体香一起扑散开来,把原本略显清冷的房间都染的柔和了几分。

伊莎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嗅到了这股香味。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毛巾跟干净衣物,推门进了浴室。

门重新合上,里头很快响起水声。

艾丽娅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忽然莫名笑了一下。她走到起居室的窗边坐下,把身体懒洋洋的靠进椅背里,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半湿的发尾。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

直到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了,门再次被推开。

伊莎从里头出来时,身上也已经洗去了白日赶路留下的尘土跟寒意。

热气还未散尽,浴室门被推开的那一瞬,连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跟水汽一并漫了出来。她换下了更适合骑行的外衣,只穿了件颜色较深、裁剪利落的薄上衣,布料被潮气浸的略显柔软,贴着肩背跟腰线,把那副原本总藏在披风、甲胄跟束带之下的身形,第一次毫无遮掩的勾勒出来。

她本就高挑,肩线平直而舒展,锁骨在微湿的灯光下显出干净冷白的弧度;腰线收的极漂亮,不是柔弱纤细的那种,而是带着长期训练留下的结实跟克制,既利落,又隐隐透出一种女性身体独有的柔韧。再往下,修长的双腿被衣摆衬的愈发挺拔,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柄刚从鞘里卸下寒意的细剑,锋芒还在,却因为蒸腾未尽的水汽,忽然多出几分近乎惊人的艳色。

长发散下来一半,带着些刚擦过的潮意,亚麻金色的发尾顺着肩头垂落,把她那张原本就过分出挑的脸衬的越发明艳不可方物。没有披风,甲胄,没有那种在人前近乎习惯性的紧绷之后,她整个人忽然显的比白日里更年轻一些,也更美艳一些。那不是轻浮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压着锋芒的、冷冷的、近乎让人不敢直视的美,像月下的百合花,也像盛放到极致却还不肯低头的昙花。

艾丽娅抬头看过去,眼里先是微微一亮,随即那点光亮慢慢化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艳表情。

她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揶揄:「你这样,倒真不像白天那个一身披风甲胄、谁都不敢随便招惹的骑士大人了。」

伊莎擦头发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抬眸看她:「那像什么?」

艾丽娅认真端详了她片刻,像是在斟酌一个足够准确的说法,最后弯起眼睛,慢悠悠道:「波尔多如果办了什么选美大会,你都不用开口,站上去就一定是头名。」

伊莎:「......」

她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目光甚至罕见的空了一瞬。

艾丽娅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更想逗她了,索性直起身,煞有其事的上下打量她:「真的。我没夸张。就你这个身高,这张脸,这个......」她故意顿了顿,视线从她肩颈一路落到腰间,再往下。又极快的扫了回来,笑的愈发促狭,「这个身段,楼下那条街今晚要是有人看见,怕是酒都喝不下去了。」

「艾丽娅。」伊莎低声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明显的制止意味。

可惜这点制止落在艾丽娅耳朵里,半点威慑都没有,反倒像是被逼出来的窘意。

因为伊莎居然真的有些不自在了。

那点不自在在她脸上并不明显,只是耳尖先一步泄了底,悄悄泛起一层极浅的红。她像是想维持平日里的冷静,偏偏越想维持,越显的那一点慌乱格外真切。她握着毛巾的手微微紧了紧,视线也下意识避开了艾丽娅,低声道:「别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艾丽娅笑吟吟的看着她,眼神坦荡的很,像真是在认真评价一件稀世珍宝,「骑士大人,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伊莎原本已经走到桌边,闻言,动作却停了一下。

屋角正好立着一面不算很大的穿衣镜,平日大约是供旅人整理衣冠用的。她沉默片刻,竟真的像是被艾丽娅那句话说动了,抬眼朝镜子里望去。

镜里的少女高挑、笔直,亚麻金发半湿,眉眼冷冽。因为刚沐浴过,平日里被尘土跟紧绷压住的气色都浮了起来,肤色被热气一蒸,显的格外白净,眼尾跟唇色也都比白日里更鲜明几分。那张脸本就轮廓分明,鼻梁挺秀,唇线清楚,不笑的时候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冷冽感;可偏偏刚出浴的潮意跟柔软发丝又把这份冷压下去了些,便成了一种极有压迫感、却又极其漂亮的美。

她的目光又往下落了落。

镜里的肩颈、锁骨、腰线,甚至连被薄衣勾出来的胸口起伏跟身形比例,都比她自己过去以为的要更加分明。那不是刻意修饰出来的柔媚,而是天然生长在骨相跟身段里的出挑——平日被甲胄跟披风裹住时只剩下利落,如今脱开那些层层覆盖,才第一次让人看见原来那副利落底下,还藏着这样完整而鲜活的女性轮廓。

伊莎看着镜里的自己,难得有片刻失神。

她从前几乎从不这样看自己。

更准确的说,她从没把自己当作一个可以被欣赏、被打量、也值得去在意是否漂亮的普通年轻女孩。她在意的是剑有没有握稳,马有没有骑好,伤口有没有裂开,披风够不够挡风,甲带系的紧不紧,自己能不能站的比别人更直一点,显的更可靠一些。至于镜子里的这张脸,这副身体,这些本该属于一个年轻女子的柔美跟艳色,于她而言,过去不过是顺带存在的东西,从未被她认真放在心上。

她甚至从没想过要为此打扮自己。

没有试过精心梳发,没有认真挑过首饰,也没有想过哪一种颜色会更衬自己,哪一种衣裙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像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模样。那些事情仿佛天然与她无关,像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类人生。

可此刻,在波尔多这间灯火温暖的客房里,在艾丽娅毫不遮掩的注视跟玩笑里,她第一次站在镜前,安静的看见了那个被自己忽略许久的部分。

原来......确实是好看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伊莎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迅速移开了目光。

偏偏艾丽娅还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顿时笑的更厉害了:「怎么样?是不是我说的没错?」

伊莎不答,只是把毛巾往旁边一放,故作镇定的道:「你很闲。」

「我不是闲,」艾丽娅忍着笑,一本正经的纠正她,「我是替波尔多的街道跟店铺感到惋惜。它们今晚错过了一个本该惊艳全城的人。」

「艾丽娅。」

「好好好,不说选美大会了。」艾丽娅举手作投降状,眼睛却还是弯着,「那我换个说法——骑士大人,你这张脸,这身材,要是稍微认真打扮一下,明后天我们出去逛街,怕是整条街的人都要回头看你。」

伊莎本想说一句「没必要」,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没有立刻说出来。

她又下意识看了一眼,镜里那个还带着湿气跟柔光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打扮?」

「嗯。」艾丽娅支着脸,笑的理所当然,「既然都到了波尔多,这样的欢愉之都,不试一次多可惜。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只知道披风、皮靴跟铠甲吧?」

伊莎垂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立刻拒绝。

可那一点迟疑本身,就已经比任何回答都更像回答了。

艾丽娅看在眼里,唇边笑意不由得更深了些。她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这一两天,大概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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