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久以前,洛兰镇附近的一个偏僻训练场。
那时清晨总是很冷,泥土里带着湿气,马蹄踏过去时会溅起细小的泥点。木制骑枪比她当时的身高还要长出许多,压在掌心里又沉又硬。她第一次在马背上端稳那支枪时,手臂酸的几乎抬不起来。
艾德蒙站在训练场边,声音平稳的近乎严厉。
「枪尖会抖,是因为你的心先抖了。」
「马会慌乱,是因为你比它更慌乱。」
「最后几步,别只盯着枪尖。听马儿的声音。」
那些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的浮上来了。
伊莎垂在身侧的手指又轻轻松开。
伯爵看着她,问的并不突兀:「艾德蒙教过你?」
伊莎沉默了一息,点头。
「教过一些。」
伯爵像并不意外。
「那就好。」他说,「不过,赛场上的马上枪术,不是战场冲锋。」
伊莎抬起眼。
伯爵缓缓道:「艾德蒙教你的,是怎样在冲锋里活下来。这里要学的,是怎样在规则里赢。」
这句话落下,伊莎的神情终于多了一点认真。
「我明白。」
「你现在只是知道这两者不同。」伯爵道,「身体未必已经明白。」
艾丽娅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威廉今早教她时说过的话。
不是唱,是听。
她又看向伊莎。
原来不只是歌需要听,马背上的枪,也一样。
伯爵把文书放到桌上,继续道:「如果消息无误,第一轮会采用分组积分。两名骑士从赛道两端同时出发,持钝头骑枪对冲。每场最多三次交锋,按命中部位、枪头破损跟骑手稳定程度计分。」
艾丽娅认真听着,眉心微微蹙起。
「也就是说,不是单纯看谁把谁打下马?」
「击落对手当然可以直接取胜。」伯爵道,「但那不是唯一的方式。」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竞技场简图。
「击中盾牌,得分最低。击中肩甲或胸甲指定区域,分数更高。若能在稳定姿态下击碎骑枪枪头,分数最高。至于落马、冲出赛道,或者在交锋后追加攻击,都会扣分。攻击马匹、头颈,则是重罚,严重者直接取消资格。」
艾丽娅听完,轻轻吸了一口气。
「听起来比普通骑术危险许多。」
「也更好看。」伯爵淡淡道,「圣光教会跟王国骑士团都在观礼席上,单纯绕旗取环,未免太温和,比较无趣。马上枪术更直接,也更容易让所有人看懂谁稳、谁的架势实用,谁只是花把势,好看但没有用处。」
「好看但没有用处」这几个字说的很轻,却并不温和。
伊莎听明白了。
王室要的不是单纯考核,而是一场足够体面、足够激烈,也足够能被所有人看懂的骑士展示。
伯爵看向她。
「这对你不算坏事。你的骑术未必比王都那些从小在马场里长大的骑士漂亮,但马上枪术不只看漂亮。」
他顿了顿。
「它看距离,胆量,承受冲击时的稳定,也看最后一瞬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伊莎低声道:「危险的不是对冲。」
伯爵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
「对。真正危险的,是你习惯了实战。」
伊莎没有反驳。
伯爵继续道:「实战里,你会优先寻找最有效的角度。若对方是魔物,你会本能判断哪里能让它失去行动能力。若对方是敌人,你会寻找能最快结束战斗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些。
「可在赛场上,你必须在规则里赢。」
伊莎沉默片刻。
「我会注意。」
「注意不够。」伯爵道,「你要重新适应。第一,不要在起步时抢快。第二,不要在交锋前乱了方寸。第三......」
他看着伊莎,缓缓说:
「最后三步,要听自己马儿的声音。」
伊莎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那句话跟记忆里艾德蒙的声音重叠了一瞬。
最后三步,别只盯着枪尖。听马儿的声音。
她低声道:「是。」
艾丽娅站在旁边,心里却莫名跟着动了一下。
她想起今早旧葡萄藤广场上,威廉让她只弹一个音,然后问她听见了什么。
她当时以为自己学的是吟游诗人的东西。
可到了这里,她忽然发现,很多事其实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歌的声音要听。
马儿的声音也要听。
甚至剑的声音,或许也要听。
伯爵没有在第一轮上说的太多。有些事在书房里说再多,也不如下午去马场跑一趟。
于是他把话题转到了第二轮。
「第二轮目前没有改,仍旧是魔物战。」
伊莎的神色重新沉稳下来。
伯爵道:「第二轮的魔物由王家猎场提供、筛选和押送,但正式比赛地点在王都斗兽场。术式、锁链、驯兽师、救援的牧师,该有的都会有。」
他说到这里,却轻轻停了一下。
「但你最好不要真的相信『尽力』两个字。」
艾丽娅眉心微微一紧。
伊莎问:「可能出意外?」
「魔物不是木偶。」伯爵道,「哪怕被术式跟锁链控制过,也不可能完全按人的安排行动。」
他看着伊莎,声音不快不慢。
「魔物战里,漂亮把式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需要的,不是怎样赢的好看,而是它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攻击,什么时候改变目标,这一项对你来说是优势。」
伊莎点了点头。
伯爵却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伊莎抬眼。
伯爵的神情比方才更静了些。
「若你发现魔物不像魔物,就立刻放弃原本的取胜方式。」
伊莎微微一顿。
「不像魔物?」
艾丽娅也看向伯爵。
伯爵没有马上回答。他垂眸看着桌上的竞技场图,像是在斟酌怎样把这句话说的足够清楚,又不至于太重。
片刻后,他道:「普通魔物会愤怒,会畏惧,会贪食,会逃命。无论多凶,它总有本能。」
他抬起眼。
「可若它连本能都抛弃了,那就不要再把它当作比赛的一部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并不长,却让艾丽娅心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凉意。
她想问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可伯爵的神情让她知道,这不是现在该追问的话。
伊莎只低声道:「我记住了。」
伯爵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我希望你用不上。」
说完,他从桌上拿起一枚银质徽章。
徽章并不大,边缘刻着简洁的纹路,正面是瓦雷斯家的纹章,背面则有一行细小的字。
艾丽娅原本还在想着方才那句「魔物不像魔物」,直到伯爵把徽章放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
「至于艾丽娅小姐。」
她抬起头。
伯爵道:「你不能参赛,也不能进入参赛区深处。不过,观礼席、外侧休息区,还有赛后宴会,你可以去。」
艾丽娅怔了一下。
「我也可以?」
伯爵把那枚徽章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现在的名义,是瓦雷斯领随行乐师。」
艾丽娅低头看着那枚徽章。
瓦雷斯家的纹章在晨光下泛着一点清冷的银光。背面那一行字并不大,却清清楚楚。
瓦雷斯领随行乐师。
她一时没有说话。
伯爵看着她,语气仍旧温和。
「怎么,不合适吗?」
艾丽娅刚要开口,伯爵便继续道:「昨夜塞伦河畔的事情,现在恐怕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有位来参加骑士大赛的年轻骑士身边,有一位很会唱歌的姑娘。」
艾丽娅耳根一下热了些。
「传的这么快?」
「在波尔多,歌声总是走的比人快。」
伯爵说的十分平静,仿佛这只是王都最普通不过的规律。
艾丽娅垂眸看着那枚徽章,指尖轻轻碰上去。
金属的凉意从指腹透进来,淡淡的。
她不是瓦雷斯领的骑士,不是贵族,也不是这场大赛的参赛者。可这一刻,她忽然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没有被晾在一边。
伯爵给她的,不是个看热闹的位置。
是一个能站在伊莎身边的理由。
伯爵像是看出了她的沉默,却没说破,只道:「既然已经有人知道你在她身边,不如给你个能站在那儿的理由。」
艾丽娅握住那枚徽章,抬起眼来。
「多谢伯爵大人。」
「不必谢我。」伯爵道,「有些位置,原本就不是凭一枚徽章才存在的。徽章只是让旁人闭嘴。」
艾丽娅怔了怔。
伊莎也抬眼看了伯爵一眼。
伯爵却像只是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很快又道:「不过,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目光重新落到艾丽娅身上。
「你不参赛,但你也会被看见。尤其这次观礼席上,坐着圣骑士跟王国骑士团的人。」
艾丽娅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有些人在审视一名骑士的时候,」伯爵道,「也会看她身边的人。」
握着徽章的那只手,艾丽娅不自觉的紧了紧。
「我会注意。」
「不是让你躲着。」伯爵说,「只是让你知道......王都的目光,有时比掌声更复杂。」
艾丽娅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
伯爵没再多说。
他把桌上的文书重新叠好,像是这场谈话已经到了该收束的时候。
「这件事目前不要外传。」他说,「正式通知一周后才会下来。在那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伊莎应道:「是。」
伯爵看向她。
「一会我带你去王都的马场。」
伊莎微微抬眸。
「既然第一轮大概率会改成马上枪术,你得尽快熟悉赛马跟骑枪。」伯爵道,「正式比赛在半个月后。时间不算紧,但也不宽裕。」
伊莎点头。
「我明白。」
伯爵又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小姐若愿意,也可以同行。」
艾丽娅有些意外:「我也去?」
「马上枪术不是只有骑士才看的懂。」伯爵道,「旁观者有时反而能看见骑手自己忽略的节奏。」
节奏。
听见这个词,艾丽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怀里的小竖琴。
旧葡萄藤广场上的那一个音,仿佛又在耳边轻轻荡开......
她抬起眼,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想去。」
伯爵淡淡一笑。
「那就准备吧。」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头被晨光照亮的王都。
远处钟声正好响起。
一声,又一声......
不急不缓,却像在提醒着什么已经开始靠近。
伯爵没有回头,只道:
「从现在开始,骑士大赛已经不只是城里的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