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半掩,晨光落在地毯上,房里安静的只剩伊莎平稳的呼吸声。
她没有练剑。
佩剑横放在膝前,剑鞘上的金属纹路被光照的微微发亮。伊莎盘膝坐在窗边,双手自然垂着,肩背却依旧挺直。
过去每次修炼,她总习惯先把以太压进四肢,压进剑锋,像要把身体锻成更坚硬、更锋利的东西。
可今天,她没急着这么做。
只是闭着眼,慢慢调整呼吸。
昨晚艾丽娅的话还留在心里。
弦绷的太紧,是会断的。
这句话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带着点艾丽娅惯有的认真跟任性。可真正安静下来之后,伊莎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的感受过呼吸了。
她总是在赶路,在守夜,在战斗,在判断危险从哪儿来。
哪怕到了波尔多,哪怕换下甲胄,她也还像一柄没有真正归鞘的剑。
可骑士要义里最初的一句,并不是教人怎么挥剑。
而是......
守心。
心若不稳,剑再快也会偏。
伊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体内的以太随着呼吸一点点沉下去。起初仍有些紧,像习惯了被她驱使着向前冲,可随着她一次次放缓,那股力量也终于不再急着往剑锋跟手臂上聚,而是沿着更深的脉络安静流转。
她想起昨晚门打开时,艾丽娅站在灯下,对她说「成了」。
也想起艾丽娅笑着问她,怎么比她还紧张。
伊莎眉眼微微松了一点。
紧接着,又把那点松动收回了呼吸里。
不是压下去。
而是收好。
骑士大赛已经近在眼前。她代表瓦雷斯领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王都的掌声,也不是为了那些贵族的目光,而是因为伯爵给了她这个位置。
她需要站到该站的地方。
也必须准备好。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伊莎睁开眼。
体内以太已经比清晨时平稳许多,虽然距离真正突破还远,却像被重新梳理过一遍,少了几分惯常的紧绷。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酒店侍者,手里托着一封带有瓦雷斯家徽的信。
「伊莎小姐,伯爵大人派人送来的。」
伊莎接过信。
封蜡上,瓦雷斯家的纹章压的很深。
她拆开信,很快看完。内容并不长,只说伯爵已返回王都宅邸,请她跟艾丽娅午前过去一趟。
骑士大赛的事,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伊莎把信折好,刚转身,外头走廊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艾丽娅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小竖琴,神色看起来比出门时安静了些,却又不是沉闷。那双眼睛很亮,像刚从某个只有她听得见声音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把那里的声音放下。
伊莎看着她,先问:「没事吧?」
艾丽娅摇摇头。
「没事。」说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威廉老爷子比我想的还会折腾人。」
「他教你什么了?」
艾丽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竖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弦,却没弹响。
「他说,吟游诗人第一件要学的事,不是唱。」
伊莎微微一顿。
艾丽娅抬起眼,认真道:
「是听。」
伊莎看着她。
短短一个早晨,艾丽娅身上似乎多了点很轻的变化。不是力量上的,而是某种更沉下去的东西。像昨夜刚突破三阶时那道明亮的光,被她一点点收进了心里。
伊莎没有追问,只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伯爵来信了。」
艾丽娅接过扫了一眼,神情也跟着正了些。
「现在?」
「嗯。」伊莎说,「他让我们午前过去。」
艾丽娅把信还给她,深吸一口气,随即弯了弯眼睛。
「看来休息结束了。」
伊莎转身拿起佩剑,把剑带扣好。
「从现在开始,应该就是骑士大赛了。」
艾丽娅看着她重新把佩剑系在腰侧。那动作依旧熟练,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伊莎比前几日更稳了一点。
不是更冷,也不是更紧。
而像一柄终于被好好擦拭过的剑。锋芒仍在,却不再急着出鞘。
她抱紧小竖琴,跟上去。
「那走吧。」艾丽娅轻声道,「去见伯爵大人。」
伊莎推开门,晨光从走廊尽头落进来。
两人并肩走出去时,波尔多的钟声正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清晰而从容。
像有什么新的篇章,终于在这座欢愉而璀璨的王都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
马车驶入希尔顿区更深处时,街上的热闹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这里离主街不远,却像被一层无形的障壁隔开了。临街的店铺少了,白石宅邸跟修剪整齐的庭院渐渐多起来。铁门后头隐约能看见喷泉、月桂、拱廊,还有被晨光照的安静发亮的窗。
来往马车也不再像爱丽舍区那样带着游人跟商贩的喧闹,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都显得更克制一些。
艾丽娅坐在车窗边,目光从一座座宅邸前掠过去。
昨夜的波尔多是灯火、歌声、河风跟掌声。
此刻的波尔多,却像忽然换了张脸。它仍旧美丽,甚至比昨夜更体面,可那种体面之下,却多了些让人下意识放轻声音的东西。
她抱着小竖琴,指尖无意识的碰了碰琴身。
伊莎坐在她对面,神情比出门前更安静。佩剑已经重新系在腰侧,外甲也整齐地穿戴好了。晨光从车窗斜斜落进来,照在她垂下的睫毛跟扣的整齐的剑带上,让她整个人显得清冷而利落。
艾丽娅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你紧张吗?」
伊莎抬眸。
「还好。」
「还好就是有一点?」
伊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只道:「伯爵这个时候叫我们过去,应该是大赛的事。」
「嗯。」艾丽娅点了点头,声音也低了些,「我知道。」
她原本还想再说点轻松的话,可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提醒了一声。伊莎先下车,随后转身向艾丽娅伸出手。
艾丽娅扶着她的手落到地面,抬头看去,便看见一座并不张扬、却显然极有分量的宅邸立在铁门之后。
白石外墙被常青藤半掩,门前的石阶擦的很干净。瓦雷斯家的纹章嵌在铁门正中,并不大,却压的很深。两名仆役已经等在门口,见她们下车,便一同躬身行礼。
「伊莎小姐,艾丽娅小姐。伯爵大人正在书房等候。」
伊莎微微颔首。
两人跟着仆役穿过庭院。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喷泉细细的水声。
艾丽娅走过一排修剪整齐的月桂时,忽然想起昨日她还拉着伊莎在爱丽舍区看花、试衣服、吃午餐。那时候波尔多像一场明亮又柔软的梦,仿佛只要顺着街道走下去,便总会遇见新的歌、新的灯、新的故事。
可现在,她终于隐约明白了伯爵为什么要让她们先看看这座城。
如果一开始就被带进这样的宅邸,坐在书房里听人说王都的规矩、赛事的规格、贵族的目光,她大概只会觉得压抑。
可她已经看过河岸的灯,听过街头的歌,也在人群里牵着伊莎跳过一支略显笨拙却格外鲜明的舞。
于是此刻再走进这片安静的庭院,她反而能更清楚的感觉到......
这两种波尔多,都是真的。
书房在二楼。
仆役推开门时,瓦雷斯伯爵正站在窗边。
他今日没披外出的深色披风,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常服。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旁边放着参赛骑士名册、王都竞技场的简图,还有几封已经拆开的信。
最上面那封信纸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刚才被人反复看过。
听见门声,伯爵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伊莎身上,又很快看向艾丽娅。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很清楚,像一眼便能看出许多不必明说的变化。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让你们先在波尔多走一走,并不是坏事。」
伊莎微微一顿。
艾丽娅也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装作认真看书桌上的地图。
伯爵没有多说,只像随口提起那样继续道:「王都不是只靠解释就能明白的地方。先用眼睛看一看,反而更好。」
说完,他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小姐,气息比前几日不同了,你突破了?」
艾丽娅怔了一下。
「伯爵大人看出来了?」
「三阶之后,很多东西藏不住。」伯爵语气温和,「倒不必紧张,这是好事。」
艾丽娅轻轻点了点头。
伯爵又看向伊莎。
「你也比刚到王都时稳了些。」
伊莎垂眸道:「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心神。」
「能整理心神,本身就不容易。」伯爵走回书桌旁,把其中一封信压到文书下头,「尤其是在大赛之前。」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的气氛便随之安静了些。
伊莎抬起眼。
伯爵没有立刻坐下,只把一份折好的纸从桌上拿起。
「正式通知大约还要一周才会送到各参赛者手里。」他说,「不过,有些消息已经可以提前确认了。」
艾丽娅听见「提前」两个字,目光微微一动。
伯爵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是公开消息。我从一位老朋友那里问到的。」
他说的很平静,可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说明分量。
伊莎问:「比赛时间定了吗?」
「基本定下了。」伯爵道,「半个月后。」
半个月。
这个时间不算长,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余地。
伊莎没有说话,只微微收紧了手指。
伯爵把她的反应收入眼底,继续道:「今年的大赛,观礼席会比往年更满。」
「因为参赛者更多?」艾丽娅问。
「参赛者只是其一。」伯爵说,「真正麻烦的,是坐在观礼席上的人。」
他把桌上的观礼席草案轻轻推开。
「圣城泽维尔会派圣骑士前来观礼。名义上,是祝祷跟见证。」
伊莎的目光微微沉了些。
圣光教会。
这几个字落在书房里,像让空气都稍稍肃静了一点。
伯爵继续道:「不过,圣骑士从来不只是看剑快不快。他们会看一个骑士为何拔剑,又在什么时候会收剑,他们也在寻觅人才啊」
艾丽娅不由得看了伊莎一眼。
伊莎站在那里,神情仍旧平静,可艾丽娅知道,她听进去了。
伯爵又道:「布拉维王国骑士团也会派代表入席。名义上是友邦观礼,实际上是来掂量一下公国这一代年轻骑士的分量。」
伊莎问:「他们是在看未来可能共同行动的人?」
伯爵看了她一眼,眼底像掠过一丝很淡的赞许。
「也可以这么说。」他道,「他们会看实力,也会看心性。一个骑士能不能信任,很多时候不是看他最强的一剑,有多么厉害,而是看他最紧急时做出的选择。」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伯爵的声音不重,却让人很难把这些话当成普通提醒。
艾丽娅忽然意识到,所谓骑士大赛,似乎从来不只是赢下几场比赛这么简单。
她昨夜在河岸边听见的掌声、笑声跟喝彩声都是真的。可在那些掌声背后,还有另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影子一样落在王都灯火之后。
伯爵垂眼看着桌上的名单。
「除此之外,还有王都骑士团、各领贵族、宫廷官员,还有一些不会写在名单上的眼睛。」
他没有解释那些眼睛属于谁。
也不必解释。
伊莎低声道:「我明白。」
「现在明白一点就够了。」伯爵道,「真正明白,往往要等你站上赛场之后。」
说到这里,他把另一份文书抽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
伊莎抬眸。
伯爵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具体了些。
「第一轮的赛制,很可能会改。」
艾丽娅微微一愣:「改?」
「原本第一轮是综合骑术。」伯爵道,「控马、越障、取旗、短枪刺靶,再加一段模拟冲阵,按总分排名。」
这些内容伊莎之前已经听过,因此并不意外。
可伯爵下一句话,却让她目光轻轻停了一下。
「但我那位老朋友的消息是,王室大概率会把第一轮改成马上枪术对决赛。」
马上枪术对决。
那几个字落下时,伊莎的指尖微不可察的收紧了。
动作很轻。
轻到若不是艾丽娅正看着她,大概不会注意到。
可艾丽娅还是看见了。
伊莎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眼底像有一瞬间沉了下去。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更像是某个很久没被人提起的词,忽然敲开了一扇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