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拱门底下，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艾丽娅扶着伊莎的手落到地面，先看见的不是赛道，是一面面高高悬挂的旗帜。
王室纹章挂在最高处，金色纹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其下依次是三大公爵家的旗帜，再往两侧延伸，才是侯爵、伯爵、子爵跟男爵家族的纹章。深蓝、银白、暗红、金线交错在一块儿，被风吹的轻轻鼓动，像整座王都的贵族都把自己的名字挂在了这一天的天空底下。
伊莎抬头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她看的不是旗。
是拱门后头那条已经铺开的长直赛道。
沙地压的很平，两侧护栏比之前练习的马场更高。赛道尽头各有一处起点，旁边架设着骑枪架跟备用盾。再往上，是一层层升起的观礼席。王室席位尚空，却已经有人在检查座椅跟帷幔。圣光教会的位置在右侧高台，白金色的圣徽挂在栏前；布拉维王国骑士团的位置在另一边，旗帜还没完全展开，只有几名文书官正低声核对名单。
艾丽娅也看见了。
她微微吸了口气。
「好大。」
伊莎没接话。
目光从赛道起点移到交锋线，又从护栏扫到沙地边缘，像是在心里量距离。
艾丽娅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轻声道：「你果然先看的是赛道。」
伊莎这才看向她。
「不然看什么？」
艾丽娅抬手指了指上方那些旗帜：「比如那个。」
伊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多了。」
「也是。」艾丽娅小声道，「看久了头晕。」
伯爵在旁边听见，淡淡道：「所以不要一直看旗，看眼前的路。」
这句话像随口说的，却让艾丽娅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几人沿着参赛者专用通道往里走。
检录处设在竞技场内侧的一间长厅。门口已有不少骑士跟侍从排队，甲片碰撞声、低声交谈声、马匹在外侧马厩里打响鼻的声音混在一块儿。长桌后头坐着几名王室骑士团的文书官，正逐一核验参赛文书跟领地印章。
轮到伊莎时，文书官抬眼看了一下她胸前的瓦雷斯纹章，又翻开名册。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
伊莎点头。
诺亚把登记好的马匹文书递上去。
文书官扫了一眼：「马匹，赤云。骑士侍从，诺亚·莱恩。」
诺亚立刻站直：「是。」
文书官又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把自己的徽章取出来，放到桌上。
银质徽章在木桌上轻轻一响。
文书官看清背面的字后，语气客气了些。
「瓦雷斯领随行乐师。观礼席跟外侧休息区可通行，参赛骑士检录内区不得进入。比赛期间不得干预赛程。」
艾丽娅点头：「我明白。」
文书官把徽章还给她，又指了指旁边的通道。
「随行者从那边走。」
这句话一落下，艾丽娅便意识到她跟伊莎要暂时分开了。
握着徽章，她转头看向伊莎。
伊莎也看着她。
周围人来人往，许多话其实都不适合在这里说。艾丽娅却还是弯了弯眼睛，声音压的很轻。
「我在外面等你。」
「嗯。」
艾丽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急着把人从马上打下来。」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诺亚明显憋了一下。
伊莎看了她一眼。
「我会按规则来」
艾丽娅笑意深了些。
「那就好。」
伯爵走到她身侧，道：「走吧，艾丽娅小姐。外侧休息区那边也有不少值得看的东西。」
艾丽娅最后看了伊莎一眼，才跟着伯爵往另一条通道走去。
伊莎则跟诺亚进入检录内区。
里头比外头更吵。
参赛骑士们或站或坐，有人正让侍从替自己扣护臂，有人反复检查骑枪重量，也有人凑在墙边看第一轮抽签流程。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赛制说明，分组积分、对冲次数、计分方式跟违规条目都写的清清楚楚。
伊莎刚走进去，便察觉到不少目光落了过来。
那些目光并不全是敌意。
有好奇，有评估，有不以为然，也有几道藏的很深的认真眼神。
「她就是瓦雷斯领那个？」
「看起来比传闻还年轻。」
「阿尔文真是被她一个照面击落的？」
「谁知道。训练场上的事，传来传去总会变味。」
「盖尔·莫朗不是在教她吗？」
「那倒是真的。」
伊莎像没听见。
诺亚却听的耳朵微微发热，低声道：「伊莎小姐，赤云已经在外侧马厩。鞍具我检查过了，骑枪也按您这几日习惯的重量准备了三支。」
「辛苦了。」
诺亚立刻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伊莎小姐。」
伊莎转头。
马修·奥尔良正靠在一旁的木柱边，见她看过来，便笑着抬了抬手。他今日换上了正式骑士服，神情仍旧轻快，但比第一次在马场见到时收敛了不少。
尤里安·波旁站在他身边，正低头扣手套。
马修走过来，道：「今天可别第一轮就抽到我。」
伊莎道：「抽签不是我决定的。」
「我知道。」马修叹了口气，「所以我在向命运祈祷。」
尤里安淡淡道：「你更该向自己的枪尖祈祷。」
马修转头看他：「你今天说话能不能稍微吉利一点？」
尤里安没理他，只看向伊莎。
「正式赛道的沙地比西侧马场压的更实，可能最后三步会更快。」
伊莎看了他一眼。
「多谢。」
「只是提醒。」尤里安把手套扣好，「你若赢的太难看，马修会说我没告诉你。」
马修立刻道：「你这是把锅先推给我？」
尤里安神色平静：「是。」
马修一时无言。
伊莎看着他们，眉眼像微微松了一点，很快又恢复平静。
这时，检录厅另一侧忽然安静了一瞬。
卡维·德·布列塔尼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跟银白相间的轻甲，肩甲线条利落，手套扣的一丝不乱。身后的侍从牵着他的马，马具上的布列塔尼纹章在灯光下极为醒目。
卡维先向几位相熟的骑士点头致意，随后便看见了伊莎。
走过来，礼貌的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伊莎小姐。」
「卡维阁下。」
卡维笑了笑：「赤云今日状态如何？」
伊莎道：「很稳定。」
「能让骑士这样评价，说明它已经不是普通赛马了。」
话说的漂亮，却不显轻佻。
马修在旁边低声嘀咕：「布列塔尼家的人连问候马都这么优雅。」
卡维像是没听见，只看着伊莎道：「若今日没有遇到您，我会觉得有些遗憾。」
伊莎抬眼看他。
卡维微微一笑。
「若真碰到了，大概又会觉得太早。」
伊莎沉默了一息，道：「抽签自然会决定。」
「也是。」卡维轻轻颔首。
目光在伊莎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克制的移开。
检录厅外头，又有马蹄声靠近。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位女骑士。
她身后的白马被侍从牵着，马具简洁，却极干净。她本人穿着浅色训练甲，银色发辫束在脑后，神情冷淡。一进来，周围的骑士便下意识让出了一点路。
「勃艮第家的那位小姐......」马修低声道。
伊莎看了过去。
那位女骑士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短相遇。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对方只是向她轻轻一点头。
伊莎也点头回礼。
那一瞬间很短，却比许多对话都清楚。
艾丽娅若是在这里，大概会说，这不像打招呼，更像两把剑隔着鞘轻轻碰了一下。
女骑士走过去后，厅里很快又恢复低声交谈。
没过多久，特里尔家的骑士也到了。
跟勃艮第家那位不同，他的出现几乎没带来任何色彩。深色骑士服，深色手套，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他没多看任何人，只是把文书交给管事官员，随后站到一侧，检查自己的骑枪。
可他站在那里，存在感却极重。
马修没再开玩笑。
尤里安也沉默了下来。
伊莎看了他一眼。
对方似乎察觉到，抬眸回看。
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那种沉默比卡维的礼貌更难判断。
伊莎心里把这个人记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这位就是瓦雷斯领的新受封骑士？」
这句话不算大声，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伊莎转过身。
三名骑士从检录厅另一侧走来。最前面那人黑发，面容白净，衣甲剪裁极为考究。胸前的讷韦尔纹章带着一种偏冷的银灰色，在光下显得锋利。他停在伊莎面前，先是礼貌一笑，随后才慢慢报出姓名。
「维克托·杜·讷韦尔。」
报完名字，像是在等伊莎有所反应。
伊莎平静道：「伊莎·诺艾尔。」
维克托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身后左侧的骑士穿着更华丽些，袖口跟披风边缘都有细致花纹，神情带着几分轻飘飘的笑意。
「劳伦特·德·昂古莱姆。」他微微欠身，「很荣幸见到这几日传闻里的主角。」
右侧那人则高大沉默，肩背厚重，站在那里便像一堵墙。
只低声道：「贝尔纳·德·奥弗涅。」
伊莎没多说，只向三人点了一下头。
维克托看着她，目光从她腰间佩剑扫到肩侧的瓦雷斯纹章，又像不经意似的轻轻一笑。
「王都这几日都在谈论您。」他说，「年轻的女骑士，来自边境的小村镇，讨伐魔物受封，身边还带着一位随行乐师。瓦雷斯领这次倒是很懂得让人记住。」
马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点。
尤里安看向维克托，眼神冷了些。
劳伦特接的很快，语气却像玩笑。
「若第一轮比的是让观礼席多看两眼，伊莎小姐大概已经遥遥领先了。」
周围有几声压低的笑。不多，却刺耳。
伊莎神色没有变化。
贝尔纳看着她，声音低沉。
「赛道上可没人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伊莎终于看了他一眼。
「但愿如此。」
贝尔纳眉头轻轻一动。
劳伦特的笑意微微滞了半分，像没想到她会这样接话。
维克托却重新笑起来。
「别误会，我并无恶意。」他说，「只是王都骑士大赛不是边境乡间的庆典。不是什么人穿上铠甲，骑上马，站到赛道上，就等于已经成为骑士。」
这句话落下，周围更安静了些。
卡维站在不远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但没有立刻插手。
因为伊莎已经抬眼看向了维克托。
目光很平静。
「说完了吗？」
维克托一顿。
「伊莎小姐不打算辩解？」
「没必要。」
「没必要？」
伊莎看着他，声音不高。
「比赛时本来就会很吵。」
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不想现在就听太多。」
检录厅里静了一瞬。
马修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的抽了一下。
尤里安侧过脸，像是在忍什么。
劳伦特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维克托的眼神则冷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礼貌的样子。
「那就期待赛道上见了。」
伊莎道：「嗯。」
一个字。没有更多。
维克托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劳伦特经过伊莎身侧时，笑着轻声道：「希望伊莎小姐到时还能这样淡定。」
贝尔纳没说话，只沉沉看了她一眼。
三人走远之后，马修终于小声道：「你刚才那句，还挺有意思的。」
伊莎看向他。
马修立刻摆手：「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他们太吵了。」
尤里安淡淡道：「越解释越糟。」
马修闭嘴了。
卡维走近两步，语气仍旧温和。
「讷韦尔家的话，不必太放在心上。」
伊莎道：「嗯。」
卡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确实没被影响，才轻轻笑了笑。
「那就好。」
检录区外侧，艾丽娅站在栏杆后头，看见了这一幕。
听不清所有话，只听见零碎的几句......你是女人就...还带着随行乐师...边境乡村...庆典
光是这些，就足够让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伯爵站在她旁边，语气平静。
「记得我说过什么？」
艾丽娅握紧了徽章。
「有些话不必立刻反驳。」
「很好。」
「可是......」
伯爵看向她。
艾丽娅深吸了口气，把后半句话压回去。
「我知道。」
伯爵没有责备，只淡淡道：「等赛道回应，比用嘴回应有用。」
艾丽娅看向内区里那道清冷挺直的身影。
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忍住又是另一回事。
心里默默想：
你们最好等会儿还能这么会说。
没过多久，竞技场内侧响起第一声钟。
管事官员走上高台。
「第一轮抽签开始。参赛骑士按领地和家族登记顺序上前领取编号牌。」
骑士们陆续安静下来。
伊莎站在人群里，看着一个个家族名字被念出来。
布列塔尼。勃艮第。特里尔。讷韦尔。曼恩。安茹。纳瓦尔。昂古莱姆。奥弗涅。香槟。
再往后，是奥尔良、波旁、洛林，还有各地伯爵、子爵、男爵家的名字。
到瓦雷斯领时，管事官员抬头看了一眼。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
伊莎上前，从银盘中取出一枚刻着编号的木牌。
诺亚在旁边飞快记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第三组，七号。
管事官员接过记录，片刻后把初步分组贴在了长厅墙上。
人群立刻涌过去。
马修挤在最前头，看了一眼，立刻转头道：「伊莎小姐，你运气真不错。」
伊莎走近。
「不错？」
马修指着第三组名单。
「至少不会无聊。」
伊莎抬眼看去。
第三组名单上，几个名字依次排开。
瓦雷斯领，伊莎·诺艾尔。昂古莱姆侯爵家，劳伦特·德·昂古莱姆。奥弗涅侯爵家，贝尔纳·德·奥弗涅。讷韦尔侯爵家，维克托·杜·讷韦尔。还有几位地方贵族骑士的名字。
诺亚看完后，脸色微微紧了紧。
「这......」
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尤里安站在一旁，低声道：「这一组会很热闹。」
劳伦特也看见了名单。
转过头，对伊莎笑的十分漂亮。
「看来命运也喜欢漂亮的安排。」
贝尔纳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伊莎。
维克托站在人群稍远处，目光扫过名单后，淡淡道：
「希望伊莎小姐能走到我面前。」
伊莎没有回应。
只是把木牌交给诺亚。
「赤云呢？」
诺亚立刻回神。
「已经在外侧马厩，我这就去准备。」
抽签结束后，伊莎暂时回到外侧休息区。
艾丽娅几乎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伊莎道：「第三组。」
「对手呢？」
伊莎还没回答，艾丽娅已经从她神色里看出了一点东西。
「他们也在？」
伊莎点头。
艾丽娅沉默了一下。
「那个讷韦尔也在？」
「嗯。」
艾丽娅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甚至有点冷。
「真巧。」
伊莎看她。
艾丽娅立刻补充：「我没有要反驳。我只是觉得，命运今天可能也有点吵。」
伊莎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这时，伯爵也走了过来。
已经看过抽签表，神情并不意外。
「第三组。」他说，「昂古莱姆，奥弗涅，讷韦尔都在。」
艾丽娅忍不住道：「这抽签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伯爵淡淡道：「王都的抽签，从来不只是看运气。」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少在规定允许的范围内，很多事情都会被安排得更体面。」
伊莎问：「第一场是谁？」
伯爵看向诺亚。
诺亚刚从外侧回来，手里拿着赛程表，连忙道：「第一场，伊莎·诺艾尔对劳伦特·德·昂古莱姆。」
艾丽娅看向伊莎。
伯爵道：「记住，被误判是你的优势。」
伊莎点头。
「第一场，不要急着暴露全部。」伯爵又说。
「是。」
艾丽娅握紧了小竖琴，认真道：「我会在观礼席看着。」
伊莎看着她。
「嗯。」
竞技场内，第二声钟响起。
管事官员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清晰的传遍整个参赛区。
「第一轮，第三组第一场。」
「瓦雷斯领，伊莎。」
「昂古莱姆侯爵家，劳伦特·德·昂古莱姆。」
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周涌起。
劳伦特已经站在赛道另一侧。遥遥向伊莎行了一礼，笑容仍旧体面而轻浮。
「看来我有幸成为伊莎小姐今日的第一位舞伴。」
伊莎接过诺亚递来的骑枪，抬眼看向他。
「这是赛道。」
翻身上马，声音平静。
「不是舞厅。」
劳伦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艾丽娅站在外侧栏杆后头，差点笑出声，却又很快把那点笑压了回去。
赛场另一端，赤云轻轻踏了踏前蹄。
伊莎握住缰绳，骑枪横在身侧。
周围的声音一点点远了。
人群、旗帜、纹章、掌声、议论，全都像被风推向远处。
她看见的，只剩下长直的赛道。
还有赛道尽头，等待交锋的第一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