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走到赛道中央时,观礼席上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风从竞技场高处掠过,带动一排排纹章旗帜轻轻翻动。金线、银纹还有深色布面在晨光里起伏,像无数双眼睛从高处俯视着这条长直的赛道。
伊莎坐在赤云背上,左手握缰绳,右手握着训练骑枪。
枪杆的重量比她儿时用过的木枪轻一点,也比盖尔训练时递给她的那几支更均匀。诺亚确实准备得很仔细,连枪身前端易碎木节的接合处都检查过了,握在手里没有半点松动。
赤云低低打了个响鼻。
伊莎垂眸,手掌轻轻压了一下它的颈侧。
「没事。」
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残余的议论声淹没了。
另一端,劳伦特·德·昂古莱姆已经稳稳坐在马上。
他的马是一匹浅金色的高头马,鬃毛被梳理得很漂亮,马具也带着昂古莱姆家的纹章。劳伦特本人更像是从宴会厅直接走上赛道的骑士。轻甲干净,披风裁剪得体,连手套扣带都像精心整理过。
他抬起骑枪之前,还先向观礼席行了一礼。
动作不大,却刚好能让上方的人看清。
观礼席某处传来几声低低的赞叹。
艾丽娅站在外侧栏杆后,手里抱着小竖琴,却没有碰弦。
她记得盖尔说过,比赛时不能乱发出声音,别吓马,也别让任何声音影响骑手判断。于是她只是安静站在那儿,指尖扣着琴身边缘。
伯爵站在她身侧。
艾丽娅看着赛道两端,低声问:「第一场,她不能暴露太多,对吧?」
伯爵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裁判骑士翻开手中的赛程牌,他才淡淡道:「她只需要赢。」
艾丽娅看向他:「赢得太轻,会不会也算暴露?」
「不会。」伯爵道,「只要旁人还觉得自己看懂了,就不算暴露。」
艾丽娅怔了一下。
这句话她很快就听明白了。
只要观众还觉得伊莎赢在「训练不错」「对手轻敌」「马很稳」,而不是立刻意识到她已经站在三阶,那她就仍旧藏着最关键的东西。
赛道中央,裁判骑士的声音已经响起。
「第一轮马上枪术对决赛,每场最多三次交锋。」
「击中身体,计一分。」
「击中肩甲、胸甲指定区域,计二分。」
「准确击中对手骑枪前端,破坏对方枪头者,视情况额外加分。」
「击中非指定护甲部位,计一分。」
「将对手击落马下,该场直接获胜。」
「若双方同时落马,则由裁判确认有效命中与落马先后;若无法判定先后,则按该轮得分计入总分。」
「若双方总分持平且继续比赛会超过安全限制,则由裁判团终止赛事,并按大会规程裁定名次。」
「攻击马匹、头颈,或交锋后追击,视为违规。严重者取消资格。」
这些规则,伊莎已经听过无数遍。
可当它们在真正的竞技场里被宣读出来时,重量还是不一样。
这里不是训练场。
每一次落枪,都会被裁判、观礼席、贵族、圣骑士、王国骑士团还有无数观众看见。
裁判退到赛道旁,举起旗。
劳伦特远远望着伊莎,脸上的笑仍旧漂亮。
「伊莎小姐。」他扬声道,「第一场总该留一点好看的回忆。」
伊莎没有回应他的笑。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骑枪横在身侧。
「开始吧。」
劳伦特微微挑眉,像是觉得她实在无趣。
下一瞬,旗落。
浅金色的马先动。
劳伦特起步很漂亮。
他的动作轻快,马步也轻,像是连沙土都不愿多踩碎一点。骑枪最初并未压得太低,枪尖停在身体外侧,给人一种即将戳击的错觉。可在最后几步里,他的身体微微一斜,枪尖随之调整,真正的落点却挑向伊莎肩甲边缘。
这是赛场上的骗招。
漂亮,也常见。
观礼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艾丽娅却没有看劳伦特。
她看着伊莎。
或者说,她在听赤云的马蹄声。
起初,赤云没有抢步。
一下。
两下。
节奏沉而稳。
伊莎的身体随着马背起伏,没有急着压枪,也没有被劳伦特那一点花哨的假动作骗得做出防守动作。直到最后三步,她才微微放低枪尖。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落稳。
交锋的一瞬,两支骑枪几乎同时送出。
砰。
劳伦特的枪尖击中伊莎的枪身,落点略偏。
伊莎的枪尖则稳稳轻点在劳伦特肩甲的位置。
不是最华丽的得分点,却很干净。
两匹马错身而过。
沙土被马蹄带起,又很快落下。
裁判骑士举旗,报出分数。
「瓦雷斯伯爵领,二分。」
「昂古莱姆侯爵家,一分。」
观礼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差距不算大。
毕竟这只是第一轮第一场,第一回合也只是小分差。可那些原本以为劳伦特会轻松压制伊莎的人,神情已经有了些变化。
「瓦雷斯领那个女骑士……还挺稳。」
「劳伦特轻敌了吧?」
「不一定。她刚才没有被晃开。」
外侧栏杆后,盖尔·莫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过来。他靠在木栏边,双臂抱在胸前,脸上仍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还算没白练。」
艾丽娅听见这句,悄悄松了一口气。
伯爵则看着赛道,没有说话。
圣光教会所在的观礼席上,神官记录官低头写了几笔。
他身旁的圣骑士看着赛道,神色很静。
神官低声问:「她发力是不是太小了,力气不够么?」
圣骑士道:「是在克制。」
神官笔尖停了一下。
圣骑士没有解释更多。
他看见的不是分数,而是伊莎方才没有因为对方的假动作急着追击,也没有在第一轮急着证明什么。
骑士在被挑衅时,是否懂得收手,有时候比他能把枪前送得多快更重要。
另一侧,布拉维王国骑士团的代表也看着赛道。
身边一名年轻骑士低声道:「那匹栗色马很稳。」
代表道:「马稳是一回事。」
年轻骑士看向他。
代表继续道:「骑手没有坏它的节奏,才是另一回事。」
赛道两端,伊莎和劳伦特重新调转马头。
劳伦特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比先前淡了一点。
第一回合没赢,不算什么。
可他原本以为,那位来自瓦雷斯领的年轻女骑士,会被他的假动作带乱,至少也会在第一次交锋里露出一点不适应。
她没有。
甚至稳得有些无趣。
劳伦特重新握紧骑枪,笑道:「看来伊莎小姐比我想象中更熟悉规则。」
伊莎看着赛道中央,没有接话。
第二次旗落。
劳伦特这一次起步更快。
他的马步依旧漂亮,却比上一轮更急。骑枪压低得也更早,似乎想用速度和姿态把伊莎的节奏压住。
艾丽娅听见了。
那匹浅金色马的前几步仍旧轻快,可到最后三步时,步伐乱了一点。
不是马的问题。
是骑手急了。
她指尖微微扣紧小竖琴边缘,却没有发出声音。
伊莎也听见了。
赤云的节奏仍旧稳。
她没有抢步,也没有避开正面,只在最后一瞬微微调整角度,避开劳伦特试图压住她视线的枪尖,随后将自己的骑枪送出。
这一次,枪尖落得更准。
啪。
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裂响。
没有完全碎开,却已经在枪头附近裂出一道清晰的痕。
劳伦特的枪则击中手甲边缘,分数并不高。
裁判再次举旗。
「瓦雷斯领,三分。」
「昂古莱姆侯爵家,一分。」
两轮过后,分差已经拉开。
观礼席上的声音明显热了起来。
「她又赢了?」
「昂古莱姆家的那位枪没有落准。」
「不,是瓦雷斯领那个枪压得太稳了。」
劳伦特勒住马,指节在枪杆上收紧了一瞬。
他仍旧笑着,像只是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伊莎小姐,您的枪倒是比话厉害得多。」
这句话传到外侧栏杆,艾丽娅眉头立刻动了一下。
伊莎却只是抬眸看他。
「等比赛完了再闲聊吧。」
劳伦特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息。
艾丽娅差点没忍住笑。
伯爵淡淡道:「她今天心情不错。」
艾丽娅转头:「这叫心情不错?」
「至少她还愿意回答。」伯爵摊了摊手。
艾丽娅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把声音压下去。
赛道上,第三次交锋即将开始。
劳伦特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如果这一轮不能拿到足够高的分数,他就会输掉第一场。作为昂古莱姆侯爵家的骑士,输给一个被王都许多人当作谈资的边境女骑士,绝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观礼席。
旗落。
浅金色的马冲了出去。
劳伦特的起步比前两次更果断。他不再只追求漂亮,而是把身体重心压低了一些。枪尖最初指向伊莎身体外侧,身体却向另一边微微偏转,像是要逼她提前防御侧面。
可真正的落点,在胸甲指定区,他似乎想把伊莎直接打落马下。
这一招比前两次更冒险。
也更像一名真正受过王都竞技训练的骑士该有的水准。
伊莎看见了。
但她没有先动。
风从耳侧掠过。
她听见赤云的呼吸,听见马蹄落在沙土上的声音,也听见四周观众席上的喧闹正一点点远去。
最后三步。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稳。
她出枪。
那一枪没有很重。
至少从外面看起来,没有阿尔文被击落那天的冲击感,也没有训练时偶尔会露出的那种近乎战场长枪的锋利。
它只是准。
准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枪尖越过劳伦特故意摆出的角度,落在指定区域。
啪。
劳伦特骑枪前端的木节断裂。
劳伦特的枪也击中了伊莎的身体,但位置靠外,只擦过肩甲边缘,声音沉闷,却没有多少有效分。
两匹马错身而过。
劳伦特勒住马时,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淡了。
裁判骑士没有停顿,举旗宣判。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胜。」
短短一瞬,赛场像静了一下。
然后,声音才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不是那种看见骑士落马时的惊呼,也不是华丽表演后的喝彩。更多的是议论,是重新打量,是人们意识到自己也许看错了某个人时,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劳伦特没有落马。
他的甲胄也依旧整洁。
甚至从外形看,他并没有狼狈到哪里去。
可这反而让结果更难看。
他没有输给蛮力,没有输给边境骑士不讲规矩的冲撞,也没有输给什么突如其来的运气。
他输在规则里。
输在他自以为最熟悉的地方。
伊莎调转马头,她的骑枪也已经断了一截。她把断枪交给赶来的诺亚。
诺亚接过时,手指差点没拿稳。
「伊莎小姐...胜了。」
伊莎看他一眼。
诺亚立刻站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可靠一点。
「下一支枪已经准备好了。」
「嗯。」
劳伦特也下了马。
他走到伊莎面前,仍旧试图维持贵族骑士该有的风度,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看来我低估了您。」
伊莎看着他。
片刻后,她道:「回去再熟悉下规则。」
劳伦特的表情僵住了。
这句话不重,甚至没有讽刺的语调。
可偏偏就是因为太平静,才让人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外侧栏杆后,艾丽娅低下头,差点笑出声。
她忍住了。
只是心里轻轻想:
她好帅。
不远处,维克托·杜·讷韦尔看着这一幕,脸色冷了些。
劳伦特走回来时,他没有安慰,只淡淡道:「你太在意表演成分了。」
劳伦特的脸色更难看。
贝尔纳·德·奥弗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赛道上重新整理缰绳的伊莎,目光比刚才沉了许多。
盖尔在场边啧了一声。
「总算知道比赛不是野蛮的冲撞了。」
艾丽娅看了他一眼。
这人大概是真的在夸她吧。
大概。
伯爵却没有笑,只看着伊莎回到休息区的方向。
她赢得干净。
也藏得很好。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第一场结束之后,其余几组的比赛也很快开始。
第一组那边,塞蕾娜·杜·勃艮第上场时,观礼席明显安静了一些。
她骑着那匹白马,从赛道尽头疾驰而来。动作漂亮,却不是劳伦特那种想让人看见的漂亮。她的枪稳得像一条被拉直的银线,直到最后一步才骤然送出。
啪。
对方枪头碎得干净。
对手没有落马,却也没有任何争议地败下阵来。
马修·奥尔良站在第一组候场区,看着那一枪,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王都的女骑士都这么吓人吗?」
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
「那可是勃艮第。」
马修沉默片刻,小声道:「我知道。我就是感叹一下。」
第二组的赛道上,艾德里克·杜·特里尔几乎是在无人惊呼的情况下赢下第一场。
没有花哨的起步,没有多余的假动作,也没有让观众忍不住叫好的姿态。
他只是起步,控枪,命中,错身,出击。
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了。
对手输得干净,甚至找不出一句能为自己辩解的话。
尤里安·波旁站在同组候场区,目光一直落在艾德里克身上。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道:「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和他对上。」
第四组那边,卡维·德·布列塔尼也赢下了第一场。
他赢得很体面。
枪路漂亮,礼节周到,比赛结束时还向观礼席行了一礼。观礼席上甚至有几处传来颇为温和的掌声和欢呼声,起哄声。艾丽娅远远看见,只觉得这个人确实很难让人讨厌。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麻烦。
而在另一条赛道上,一名刚到王都不久的洛林领骑士沉默上马。
他身上的甲胄不新,骑枪握法也和那些王都骑士不太一样。动作没有贵族马场里练出来的优雅,却有一种从真正厮杀里留下来的硬度。
旗落之后,他只出了一枪。
命中。
对手在马背上明显一晃,险些失衡,却没有落马。
裁判宣判他胜。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
「洛林领那个是谁?」
「好像是刚受封不久的骑士。」
那人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他下马之后,只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长枪绑带,然后重新站回候场区。
伊莎从休息区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那名骑士身上停了一下。
长枪。
旧伤。
还有那种不像王都骑士的气息。
艾丽娅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赢得很漂亮。」
伊莎收回视线。
「嗯。」
艾丽娅看向另一边,劳伦特已经不再说话了。
她弯了弯眼睛。
「他现在安静多了。」
伊莎道:「安静一点挺好的。」
艾丽娅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伯爵走过来时,正好听见这句。他没有多问,只看向伊莎。
「第一场只是开始。」
伊莎点头。
「我知道。」
盖尔在旁边补了一句:「别把赢了这种人当成什么大事。」
艾丽娅看他一眼,心想:明明刚才看起来还挺满意。
伊莎没有反驳,只是重新看向第三组候场区。
劳伦特已经输了。
可贝尔纳·德·奥弗涅仍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更远处,维克托·杜·讷韦尔也在看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许多。
第一场已经过去。
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