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地方贵族席，则有更多目光落在伊莎身上。
瓦雷斯伯爵领原本并不显眼。
可伊莎一路击败劳伦特、贝尔纳、维克托，几乎是从一片轻视里硬生生把自己的名字推到了高处。
普通观众未必懂这些家族跟派系的关系。
可他们能感觉到，这场不一样。
两个女骑士站到赛道两端时，那些调笑声少了许多。即便是最爱热闹的人，也隐约知道，如果再用「漂亮」「稀奇」「女骑士」这些话去概括眼前这一场，就显得太肤浅了。
贵族席上，那些原本跟着家族来凑热闹的年轻小姐们，比先前安静了许多。
枪线、马步，还有最后三步里头那点细微的变化......未必人人都看的出来。可赛道两端站着的那两个骑士，她们认的出来。虽然两人都拥有美艳的颜值与挺拔的身姿，但她们不是为了比美或是让人欣赏才站在那儿的。
塞蕾娜·杜·勃艮第，出身公爵御三家，白甲白马，举止优雅，几乎符合王都对贵族女骑士的所有想象。可只要她握住骑枪，那些柔和的装饰就全退到后头去了。剩下的只有一条干净的、近乎冷淡的枪线。
伊莎·诺艾尔则完全不同。
她来自并不显眼的瓦雷斯领，没有显赫到足以让王都提前记住的姓氏，也没有从一开始就被掌声托起来....是从质疑、轻视跟一次次对撞里，一路走到这儿的。银甲上还残留着前几场的痕迹，赤云也不像塞蕾娜的白马那样漂亮优雅，可她站在那里时，反而有一种不肯退让的矜持感。
一个，像王都精心养出的鸢尾。
一个，像边境开出来的野蔷薇。
前几场还有人把她们当彩头看的......到了这一刻，至少在这条赛道前，那些轻浮的目光，终于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们争得不是谁更好看。
而是谁的枪，能在最后三步里，先抵达正确的位置。
圣光教会那边，神官记录官低声问：
「这场需要特别记录吗？」
领队圣骑士阿尔芒·克莱尔看着赛道。
「不必因为她们是女性而特别记录。」
神官一怔。
阿尔芒道：「若她们值得记下，只是因为她们的长枪。」
另一边，
布拉维王国骑士团的代表瓦尔德·兹·布雷希特看着两人，低声道：
「公国今年的骑士大赛真有意思。」
年轻骑士问：「您更看好哪一位？」
瓦尔德没有立刻回答。
「先看第一枪。」
赛道入口处，塞蕾娜牵着白马走来。
伊莎也牵着赤云走向另一侧。
两人在中途短暂相遇。
塞蕾娜先开口：
「塞蕾娜·杜·勃艮第。」
伊莎道：「伊莎·诺艾尔。」
「我看过你刚才的比赛。」
「我也看过你的。」
塞蕾娜看着她，目光很静。
「你赢得很安静。」
伊莎道：「你的枪很精准。」
塞蕾娜眼神微微一动。
这比夸她漂亮，更像一句真正的认可。
她停了一下，道：
「那就别留手。」
伊莎点头。
「嗯。」
两人各自上马。
白甲，白马。
银甲，栗马。
一端像王都晨光里的鸢尾花，一端像边境夜风里的野蔷薇。
裁判举旗。
第一轮开始。
塞蕾娜的白马起步极稳。
那种稳跟艾德里克不一样。艾德里克的稳像封住所有出口，塞蕾娜的稳则像一条极细的线，漂亮、轻盈，却没有半点松散。她的枪线也漂亮，却不是为了让观众看的舒服，而是因为每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已经被她磨掉了。
伊莎没有轻敌。
赤云的节奏沉稳，她的枪尖也没有急着送出去。她看的出塞蕾娜的枪线很干净，可正因为太干净，真正的落点反而只可能藏在最后三步里。
最后一步。
塞蕾娜的枪尖轻轻一转。
落向伊莎肩甲外侧的高分指定区。
伊莎读懂了一半，避开了最重的位置，却没能完全避开落点。她的枪也送了出去，擦中塞蕾娜胸甲侧缘，却偏了一点。
两马错身。
裁判举旗。
「勃艮第，二分。」
「瓦雷斯，一分。」
观礼席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叹。
不是嘲笑伊莎。
而是许多人终于再次意识到，塞蕾娜的漂亮从来不只是漂亮。
夏洛特看着赛道，轻声道：
「她还是这么准。」
艾丽娅听见「还是」两个字，侧头看了她一眼。
夏洛特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塞蕾娜调转马头。
第二轮很快开始。
伊莎在起点轻轻摸了一下赤云的颈侧。
她没有急着去想第一轮的失分。
她在回忆听到的东西——会马最后三步里那一点几乎被漂亮线条遮住的变化。
塞蕾娜再次冲来。
白马步伐干净，枪尖平稳。旁人看起来，这一轮跟第一轮几乎没有分别。可伊莎听见了，最后三步里，白马的节奏在第二下之后轻了一点。
那是塞蕾娜准备出招的前兆。
伊莎没有等她完全出招。
赤云的节奏被她提前半拍压住。枪在这时又极快地送出，枪尖从塞蕾娜原本准备压来的方向的下方穿过，落在她胸甲侧缘的高分指定区。
塞蕾娜的枪擦过伊莎肩甲外弧，分数偏低。
裁判举旗。
「瓦雷斯，二分。」
「勃艮第，一分。」
总分拉平。
这一次，观礼席上的声音明显热了起来。
夏洛特轻声道：
「塞蕾娜的出招被预判了。」
艾丽娅下意识问：「你也听得见？」
夏洛特微微笑了一下。
「我听不见。」她说，「但我看得见她什么时候不再被牵着走。」
艾丽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叫夏洛特的女子，比许多骑士都更懂得欣赏比赛。
第三轮前，塞蕾娜没有立刻调转马头。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胸甲侧缘被击中的位置。
很精准。
而且很稳。
她抬起头，看向赛道另一端的伊莎。
这一次，两人都知道，没有更多试探了。
裁判的旗再次举起。
风从竞技场上方吹过，旗帜翻动的声音像远处细微的潮声。
白马跟栗马同时冲出。
塞蕾娜用得是她最干净的一枪。
没有炫耀，没有犹疑。枪尖在最后三步里轻轻压下，像一道银线从空气里切出最短的路，直指伊莎的前胸。
伊莎没有躲避。
赤云的步子沉而稳。银甲在日光里一闪，她的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压到最合适的位置，骑枪在那一瞬送出。
两支枪几乎同时命中。
塞蕾娜命中伊莎肩甲指定区。
伊莎的枪尖则落在塞蕾娜胸甲侧前方的指定区。
啪。
两人手里的枪头同时断裂。
两匹马错身而过。
赛场静了一瞬。
裁判骑士看向两侧记录官，确认落点。
那一瞬间很短，可观礼席却像被拉长了呼吸。
随后，旗帜举起。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胜。」
掌声不是立刻爆出来的。
它像是从某个角落先响起，然后慢慢扩散。
一层，又一层。
最后整个观礼席都被卷进去。
这不是看见某个讨厌的人被打败后的宣泄，也不是对突然落马的惊呼。
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应得的掌声。
艾丽娅站在那里，心口慢慢松开。
她看劳伦特输时觉得解气。
看贝尔纳输时觉得松了口气。
看维克托输时觉得痛快。
可看塞蕾娜输，她只是觉得安静。
赛道上，塞蕾娜下马，走到伊莎面前。
她没有失态，也没有为自己的失败找理由。
「你的枪，比我想的更稳，也更精准。」
伊莎也下了马。
「你的枪也很精准，我只是侥幸。」
塞蕾娜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是侥幸。」
她的视线落在伊莎握枪的手上，又很快收回。
「最后那一枪，你没有抢步，也没有硬往前压，你对自己力量有绝对的自信和我分庭抗礼。」
伊莎没有说话。
塞蕾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不是二阶后期骑士能做到的事。」
伊莎抬眼看她。
塞蕾娜没有追问，只是淡淡一笑。
「我不会多说。能把力量收得如此安静，藏得这么好，这也是一种本事。」
伊莎沉默了一下。
「谢谢。」
塞蕾娜向她行了一个骑士礼。
「下一场，替我赢得漂亮些。」
她向伊莎行了一个骑士礼。
「为了骑士的荣耀。」
伊莎回应：
「嗯，为了骑士的荣耀。」
艾丽娅看着这一幕，低声道：
「原来，作为对手也可以不让人讨厌，不像之前那几个家伙......」
夏洛特也看着赛道，声音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因为她们都不是为了踩下对方才站上去的。」
艾丽娅转头看她。
夏洛特继续道：
「有些胜负，是让旁人终于闭嘴。」
她看向塞蕾娜，又看向伊莎。
「也有些胜负，是让另一个人知道：我看见你了。」
艾丽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觉得，这句话应该被记下来。
主裁判很快登上高台，宣读结果。
「第一轮半决赛——第一组出线者对第三组出线者，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胜。」
掌声还没有完全散去，另一条赛道已经开始清理了。
伊莎刚把断裂的骑枪交给诺亚，便听见远处裁判的声音重新响起。
「第二组出线者，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第四组出线者，雷利尔·瓦朗。」
她抬起头。
赛道另一端，艾德里克安静上马。
对面，雷利尔也握住了长枪。
一个稳得像没有空隙的磐石。
一个沉默得像从战场边缘走来。
观礼席上的掌声还没有完全散尽。
新的钟声已经响了。
而另一条赛道上的空气，比刚才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