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官员的声音落下,观礼席上先静了一瞬,新的议论声才慢慢泛起来。
第一组优胜者,对第三组优胜者。
塞蕾娜·杜·勃艮第VS伊莎·诺艾尔。
两个名字并在同一条横线上,许多人像是这才真正意识到——接下来这一场,不寻常。
女骑士虽然并不多,但也不罕见。
王都骑士团里有,贵族私兵里也有,边境领地里也有。可在公国骑士大赛这样的赛场上,能一路走到第一轮半决赛的女骑士,还是少见。
今年却有两个。
一个出自王都公爵御三家之一的勃艮第,白甲白马,身姿漂亮的像从王都最明亮的晨光里还挂着露珠的鸢尾花。
另一个来自此前并不被王都放在眼里的北境瓦雷斯伯爵领,银甲栗马,神情平静,像边境的夜风吹拂之下依然鲜艳的野蔷薇。
赛场还没清空,观礼席上的目光已经先一步落到她们身上了。
塞蕾娜站在第一组休息区,没有立刻看向伊莎。
她低下头,慢慢扣紧手套。
扣带压下去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
那时她还很小,小到训练场边的木栏对她来说都高的有些碍眼。勃艮第家的马场铺着干净的白沙,骑士们在长直赛道上来回训练,枪尖一次次落在靶甲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站在场边,看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侍女以为她只是被热闹吸引,笑着问她是不是想骑一会儿马。
塞蕾娜摇了摇头。
她指向架子上的训练骑枪。
「我想试试那个。」
四周的人都笑了。
不是嘲笑。
至少他们自己大概也不会觉得那是嘲笑。
有位年长骑士替她取下一支较轻的训练枪,递到她手里。枪杆还是比她高出许多,她抱住的时候,手臂都被压得微微发颤。
可她握得很认真。
她见过那些骑士握枪的样子。手腕怎么压,肩要怎么沉,枪尾不能乱晃,马背上的身体要跟着呼吸动。
那时她还没有马,只是站在地上,努力把那支枪端直。
旁边有人说:
「小姐握枪的样子真漂亮。」
又有人笑道:
「不过这种东西太重,玩一会儿就好。」
「勃艮第家的女儿,不必亲自上赛道。」
「会骑马,会看懂比赛,会在观礼席上明白骑士的荣耀,就已经很体面了。」
那些话都很温柔。
温柔到她甚至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后来她慢慢长大,学骑术,学剑,学枪,家族里并没有人真的拦她。
他们说:
「勃艮第家的女儿若想学剑,自然没人会拦。」
「骑术、枪术、剑术,都可以学。」
可后面总还有一句。
「只是没必要真的站到赛场上,和别人对决。」
「那里太危险,也太粗粝。」
「你的身份,本就可以让你站在更高的位置。」
「你不需要亲自证明。」
塞蕾娜很晚才明白,那些话并不是把她踩低。
恰恰相反,他们把她摆的很高。
摆到观礼席上,摆到白色花束跟银质高脚酒杯旁,摆到所有人都会称赞的位置。
可那对她来说也是笼子。
她第一次在家族训练场上真正命中靶甲,是十四岁那年。
那一枪很准。
枪尖穿过最后三步里极小的空隙,落点干净,没有偏移。她下马时,手掌还在发热,心口也像有什么轻轻开始发亮。
她以为会有人说:
很精准,很棒。
可她听见的是:
「真漂亮。」
「不愧是勃艮第家的小姐。」
「连拿枪都像在跳舞。」
她不讨厌漂亮。
她从来不讨厌别人说她漂亮。
但她不喜欢别人在夸赞她漂亮的时候,忽视她的实力,她的内在,以及她自己更想被别人看到,认可的东西。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此,她用了很多年,让她的漂亮不再遮住她的枪尖。
又过了几年,家族里一位年轻男骑士在比赛里败下阵来。周围的人拍着他的肩,安慰他,说他还年轻,说下一次会更好,并且认可他,说他已经有了骑士该有的样子。
而她赢下一场练习赛时,有人笑着说:
「真不愧是勃艮第家的鸢尾花。」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给男性骑士的是道路,认可。
给她的却单单只是称赞。
而这种称赞,也可以是笼子。
......
塞蕾娜扣好手套,抬起头。
隔着赛道,她看见伊莎正在检查赤云的鞍带。
银色骑士甲在日光下泛着冷而干净的光。栗色马低着头,鼻息平稳。伊莎没有任何多余的姿态,也不试图一定要让谁看见自己。她站在那里,毫无违和感,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那里。
塞蕾娜看了她很久。
能走到这里,不可能只靠运气。
那样稳的枪,那样不解释的沉默,那样在别人挑衅时也不急着争辩的冷静,都不是单单几场胜利能养出来的东西。
她一定也在很多没人看见的日子里,把枪一次次端起来过。
塞蕾娜轻声道:
「她也走了很远。」
身旁侍从没有听清。
「小姐?」
塞蕾娜收回视线。
「备马。」
另一侧,伊莎接过诺亚递来的新骑枪。
艾丽娅站在观礼席栏杆最前面,目光落在塞蕾娜身上,神情难得认真。
「小心。」她低声道,「她很强。」
伊莎点头。
「嗯。」
「跟刚才那几个人不一样。」
「我知道。」
艾丽娅看了她一眼。
「你看过她的枪法?」
「看过。」
「怎么样?」
伊莎握住枪杆,声音很平。
「很精准。」
这三个字说的没有半点客套。
伯爵站在一旁,道:「勃艮第家的枪,不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盖尔也懒懒补了一句:「别被她干净的枪线骗了。越干净,越难躲。」
艾丽娅看向他,小声道:「你说别人强的时候,也像在骂人。」
盖尔看她。
「我没夸她强。」
艾丽娅心想:这明明就是。
她重新回到观礼栏边上时,赛道上的侍从还在做准备。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颜色素净的衣裙,外头罩着浅灰色披肩,头上戴着一顶压低帽檐的小礼帽。礼帽侧边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羽饰,若不仔细看,只会觉得她是某位想避开人群目光的贵族小姐。
她身边没有明显的侍从,也没有张扬的纹章。
可她坐在那里时,姿态很端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矜持,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安静。她看赛道的眼神很清澈,像已经听过很多声音,却不急着加入其中。
艾丽娅看着赛道两端,心里想到两位女骑士接下来的比赛,忽然低声道:
「能走到这一步,她们一定都很不容易。」
旁边那位女子轻轻接话:
「是啊,尤其是她们这样的女骑士。」
艾丽娅转头看她。
女子的帽檐遮住了部分额发,露出的眉眼温和而清澈。她没有看艾丽娅,而是看着正在备马的塞蕾娜跟伊莎。
「很多人看见女骑士时,总是先看见她们的脸蛋,再看见她们的武器和装甲。」她说,「若她们赢了优雅,别人会先夸她们漂亮。若她们赢的强硬,别人又会说不够淑女。」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温和。
「走到哪里,都有人替她们规定应该像什么。」
艾丽娅怔了一下。
这句话太准,准到不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
她忍不住问:
「你也这么觉得?」
女子轻轻笑了一下。
「我见过太多了。」
艾丽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寻常观众不太一样。
她没有急着问身份,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塞蕾娜。
「塞蕾娜小姐看起来很从容。」
女子眼神微微软了一点。
「她从小就学会了从容。」她说,「不从容的话,别人会说她不够体面。太从容的话,别人又说她不像真的骑士。」
艾丽娅听出她语气里的熟悉。
「你认识她?」
女子停了一下。
「认识很久了。」
「你们是朋友?」
她轻轻笑了笑。
「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艾丽娅再看她时,眼神便变了些。
女子继续道:「她受过的偏见,不全来自外人。有些话从家人口中说出来,才更难反驳。因为他们说那些话的时候,常常是真的觉得自己在保护你。」
艾丽娅沉默下来。
她想起伊莎这些天听过的话。
边境来的,年轻的,女骑士,瓦雷斯领的传闻。
那些话有的恶意明显,有的只是玩笑,有的甚至包装的很体面。可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先给人下定义,像要先把人放进某个框里,再决定要不要承认她手里的长枪。
她看向身旁的女子,忽然觉得她们很聊的来。
于是艾丽娅轻声道:
「对了,我叫艾丽娅,是瓦雷斯领的随行乐师。」她弯了弯眼睛,「你呢?」
女子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那停顿很短,短的几乎像只是被这份直接,弄得有些意外。随后,她眼里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夏洛特。」
艾丽娅点点头。
「夏洛特小姐。」
夏洛特听见这个称呼,像是觉得有些新鲜,又像是忍住了一点笑。
「叫我夏洛特就好。」
艾丽娅也笑了。
「那你也可以直接叫我艾丽娅。」
夏洛特轻轻点头。
「好,艾丽娅。」
两人的目光重新落回赛道。
艾丽娅没有注意到,在离夏洛特不远的两处栏柱旁,各站着一名穿着普通骑士服的男人。
他们看似只是随意观赛,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这一小片观礼席。
夏洛特看着塞蕾娜,声音很轻。
「她能站到这里,不只是因为天赋好。」
「她是一步步,把别人替她摆好的位置,挪到了赛道上。」
艾丽娅没有立刻说话。
这句话让她忽然想起伊莎。
伊莎好像也是这样。
一路从边境的洛兰镇,走到伯爵城堡,再到王都,最后站在赛场上。她从没有大声跟谁争论,她只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这里。等别人终于意识到她不该被轻视时,她已经站在半决赛的舞台中央了。
观礼席上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王都贵族席那边,许多人望着塞蕾娜。对他们而言,勃艮第家的小姐并不陌生。她的白甲、白马、银发跟冷淡礼仪,早就成了王都年轻骑士里极好辨认的一道光。
从前他们常说她美。
可现在,她以第一组出线者的身份站在这里,再只说她美,而不注重她的实力,就显得太肤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