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的脸色一下白了。
「伊莎!」
她几乎是失声喊出来,手已经离开栏杆,整个人下意识就要往前冲。
夏洛特一把按住她的手腕,那一下不重,但力道刚好合适。
「等裁判。」
艾丽娅眼睛都红了。
「她吐血了!」
夏洛特看着场内,帽檐下的脸也没了先前的温和从容。她声音压的很低。
「我看见了。」
艾丽娅指尖发抖。
「她吐血了......」
夏洛特没有松手。
「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因为她知道,此时任何安慰都不如沉默。
场边,王都圣光教堂的牧师已经同时向前踏了一步。白金色的祭衣在风里轻轻动着,圣徽被他们握在手里,微弱的光从指缝间透出来。可主裁判还没下令,他们不能入场。
裁判骑士已经冲进赛道。
「不要靠近!」
主裁判抬手拦住双方侍从,声音沉的厉害。
「确认骑士状态!」
一名裁判先到艾德里克身边。
艾德里克已经撑着手臂坐了起来,嘴角有血。他抬手擦了一下,指腹染红,却没有去看。右肋疼的他呼吸有些发紧,右手也因为刚才的冲击微微发抖。
但他抬起了手。
不是求助,是示意自己清醒,仍有意识。
另一侧,伊莎比他慢。
她的手指先是抓进沙地里。随后,肩背微微动了一下。
艾丽娅屏住呼吸,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伊莎撑了一下,胸口的闷痛让她又停住。唇边还留着血迹,脸色苍白的厉害。可她没有倒回去,而是用手肘慢慢把自己撑起一点。
然后,她也缓缓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却清楚的让整个竞技场都看见了。
那不是「我没事」,也不是「还能再来」。那只是一个骑士在告诉裁判......
我没有认输。
全场彻底安静。连普通观众席上最喜欢喧闹的人,也在这一刻闭上了嘴。
圣光教会的位置上,领队圣骑士已经站了起来。布拉维王国骑士团的代表也站了起来。很多年长骑士跟着站起。
不是因为结果,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能在那样的冲击后仍然举起手,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主裁判看了两边一眼,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记录官。」
两侧记录官快步上前。
「确认本轮有效命中。」
「瓦雷斯,有效。」
「特里尔,有效。」
「确认双方落马时间。」
「几乎同时。」
「确认总分。」
记录官看了一眼木板,抬头道:
「总分仍持平。」
主裁判沉默了片刻。
场边牧师手里的圣光微微亮着,像随时准备冲入赛道。
但真正难的不是是否治疗,是要不要继续。
按规则,双方仍有意识,仍然示意未认输。若只看意志,这场似乎还能继续。可骑士大赛不是生死决斗。它可以考验连续作战,可以考验受伤后的判断,可以让骑士在极限里证明自己,却不能把两个已经战到这种程度的年轻骑士,继续推向不必要的伤害里去。
主裁判跟另外几名裁判低声商议。
观礼席上没有人催,所有人都在等。
艾丽娅的手仍被夏洛特按着。她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地看着伊莎,眼睛里几乎泛上了血丝。
诺亚站在赤云旁边,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断裂的枪杆。他像是想过去,又不敢违抗裁判,只能一遍遍看向伊莎。
盖尔脸色阴沉到几乎难看。
「蠢丫头。」
他说的很低,可这句话里已经没了平时那种刻薄。
伯爵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赛道中央那两道还没完全站起来的身影上,神色沉的像一块石头。
终于,主裁判抬起头。他的声音传出去时,整座竞技场都安静的能听见旗帜翻动。
「最终决胜第四轮,双方均有效命中。」
「且双方同时落马。」
「目前总分仍持平。」
他停了一下。
「经裁判团确认,双方骑士跟马匹均已达到安全限制。继续加赛,将超出赛事允许风险。」
观礼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主裁判举起旗。
「最终决胜,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
「特里尔公爵家,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平局。」
「二人并列第一。」
短短一瞬,竞技场里没有声音。像所有人都还没从那四个字里回过神来。
并列第一。
然后,掌声从骑士候场区的一角先响起。不是喧闹的喝彩,是一声一声很热烈、很清楚的掌声。接着,更多骑士跟着抬起手鼓动。
圣光教会的位置上,领队圣骑士缓缓抬手,掌声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布拉维王国骑士团那边,代表同样鼓掌。然后是贵族席,普通观众席,最后整座竞技场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有人低声道:
「并列第一......」
「她真的跟艾德里克打平了。」
「可是她伤的更重。」
「是。」
「她比他弱一点吧?」
「看得出来。」
「可那又怎样?」
「你去和艾德里克对撞一下试试?」
「额,还是算了。」
圣光教会那边,神官记录官低声问:
「需要记下什么?」
阿尔芒·克莱尔缓缓站了起来。
看着赛道上仍被沙土覆盖的两个年轻骑士,声音很低。
「记下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神官笔尖停了一下。
「两人?」
「两人。」
圣骑士的目光在艾德里克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伊莎那边。
「尤其是瓦雷斯领那位女骑士。」
神官抬头看他。
圣骑士没有解释太多,只道:
「她很不错。」
这四个字落得很轻,可对懂这位圣骑士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布拉维王国骑士团的年轻骑士也压低声音问:
「如果在战场上,这算谁赢?」
瓦尔德·兹·布雷希特沉默了很久。
「能活下来的,都算赢,但估计......」
年轻骑士一怔。
代表继续看着赛道。「但若以骑士大赛来说,判平是对的。」
「那瓦雷斯领那位呢?」
代表道:「她比艾德里克弱一点。」
年轻骑士刚想说什么,代表又道:
「所以她对自己更狠。」
年轻骑士安静下来。他看向伊莎,眼神终于跟之前完全不同。
裁判宣布结果之后,王都圣光教堂的牧师终于被允许入场。几名牧师快步穿过护栏,白金色的祭衣在沙地上扫过。圣徽亮起柔和的光,先分别确认两人意识跟伤势,再准备进行简单治疗。
艾丽娅也终于冲了出去。
她几乎没听见身后任何声音。夏洛特松开了手,看着她跑向伊莎,没有再拦。
艾丽娅越过护栏时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住,可她根本顾不上。她跑到伊莎身边,蹲下去时,声音都在发抖。
「伊莎。」
伊莎已经被牧师跟诺亚扶起一点。唇边的血迹还没擦净,脸色也白的吓人。她抬眸看见艾丽娅,像是想说自己没事,却因为胸口闷痛,先轻轻皱了一下眉。
艾丽娅眼睛一下红的更厉害。
「你吐血了。」
伊莎声音很轻。
「不严重。」
艾丽娅几乎气笑了,可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叫不严重?」
伊莎想再说什么,艾丽娅立刻按住她的手。
「别说话。」
旁边的牧师低声道:
「请先让她平稳呼吸。」
艾丽娅立刻点头,声音压的很轻。
「好。」
盖尔走过来,脸色依旧沉。他看了伊莎一眼,冷声道:
「吐一口血死不了,别让她现在说话。」
这话听起来像骂人,可艾丽娅已经很熟悉他说话的方式。她没有反驳,只是更小心的扶住伊莎。
牧师将手掌悬在伊莎肩肋附近,圣光沿着白金色的圣徽一点点落下。那光不刺眼,像温热的水渗进甲胄缝隙里。伊莎胸口那股发闷的疼痛慢慢松了一点。
她闭了闭眼,没有立刻睡过去,只是终于能顺畅的吸进一口气。
另一边,艾德里克也被侍从跟牧师扶了起来。他嘴角仍有一点血,右肋的疼痛让他站的比平时慢些。牧师检查时,他没有推开,只平静的配合。
侍从低声道:
「艾德里克大人......」
艾德里克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伊莎那边。
伊莎正被艾丽娅扶着,脸色苍白,唇边血迹被一点点擦掉。她看起来比他伤的更重,也确实比他伤的更重。
可她没有低头。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两人隔着赛道跟人群短暂对视。
艾德里克微微点头。
伊莎也很轻的回了一下。
不需要更多。
艾德里克垂下眼,低声说了一句:
「她等到了。」
侍从没有听清。
「您说什么?」
艾德里克摇了摇头。
「没什么。」
高台上,管事官员开始正式宣读结果,声音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第一轮马上枪术赛最终结果......」
「积分并列第一,特里尔公爵家,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掌声再起,这一次声音更重。
「积分并列第一,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
特里尔家的观礼区里,几名长辈沉默的站着。有人神情复杂,有人目光严肃,但没有人露出不满。因为艾德里克没有输,更因为他们也看见了,他没有退。
「积分第三名,勃艮第公爵家,塞蕾娜·杜·勃艮第。」
塞蕾娜站在场边,白甲上仍旧干净。她向高台微微颔首,随后目光落向伊莎。那眼神里没有遗憾,只有安静的认可。
「积分第四名,洛林领,雷利尔·瓦朗。」
雷利尔没有多余表情,只低头整理自己的长枪绑带。
「积分第五名,布列塔尼公爵家,卡维·德·布列塔尼。」
卡维站在不远处,轻轻笑了一下。
「今年的第一轮,倒是真有意思。」
「积分第六名,讷韦尔侯爵家,维克托·杜·讷韦尔。」
维克托看着伊莎,表情很复杂。
「积分第七名,奥尔良伯爵领,马修·奥尔良。」
马修在旁边低声道:
「有意思是有意思......就是看的人心跳遭不住。」
「积分第八名,波旁伯爵领,尤里安·波旁。」
「积分第九名......」
尤里安看着赛道,淡淡道:
「所以你不是最终决胜的人。」
马修转头看他。
「你能不能偶尔说点让人舒服的话?」
尤里安道:「不能。」
马修无言。
可他很快又看向伊莎,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那位他最开始只当作瓦雷斯领传闻的女骑士,如今已经让整座竞技场都记住了名字。
艾丽娅还蹲在伊莎身边。牧师的圣光让伊莎脸色稍微缓了些,唇边血迹已经被艾丽娅用手帕仔细擦掉。那块手帕沾了一点红,艾丽娅看了一眼,把它攥进掌心里。牧师见状,低声和艾丽娅说了几个药膏、草药茶,还有一些有助于恢复气血的东西,告诉她,这些更有助于恢复。
伊莎低声道:
「我真的没事。」
艾丽娅抬眼看她。
「你现在最好一句话都别说。」
伊莎沉默了一下。
「嗯。」
艾丽娅扶着她,眼睛仍然红着,却没有哭出来。
她知道伊莎不会后悔,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说「为什么要这么拼」。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伊莎就是这样走到这里的。一步步,摔倒,站起,继续。
没有彻底赢过艾德里克,可也没有输。
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堵没有缝的墙终究会挡住她时,她用自己的方式,把最后一场掰成了平局。
那一天,王都记住了特里尔家的磐石,也记住了瓦雷斯伯爵领的野蔷薇。
不是因为她年轻,也不是因为她来自边境,更不是因为她是女骑士,而是因为她从始至终没有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