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马上枪术对决赛,至此落定。」
「第一轮所得成绩,将计入总分。」
「三日后,第二轮比赛将在王都东侧斗兽场举行。」
「第二轮结束后,两轮总分合并,取前八名进入第三轮个人决斗。」
「每轮之间,间隔三日。参赛骑士可休整、疗伤、检视装备跟马匹状态。」
待最后一句落下,观礼席上那股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终于缓缓松开。
主裁判宣读完后续赛制,高台上的钟声又响了一次。
那声音不重,却很清楚,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第一轮真的结束了。
三日。
对刚打到并列第一、又双双落马的伊莎跟艾德里克来说,这个数字多少带着点迟来的宽缓意味。
王都圣光教堂牧师的简单治疗结束后,她安静站起了身。唇边那点血迹已经擦净,脸色仍有些白,银甲上沾的沙也还没完全理干净,可她站着的时候,背脊依旧很直,似乎没有什么能真正压弯她。
埃德温·瓦雷斯亲自送她们回酒店。
马车里比外头安静得多,只有车轮压过石板路时不紧不慢的低响。艾丽娅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马车转过一段街口,才偏过头去看伊莎。
「你现在还疼吗?」
伊莎原本闭着眼,听见这句,才睁开了些。
「还好。」
艾丽娅盯着她。
伊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真的不严重。」
艾丽娅立刻皱起眉。
「吐血的人没资格评价严不严重。」
伊莎安静了。
她本来像是想说一句「只是气血震了一下」,可看着艾丽娅那副又心疼、又明显带着气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再解释。
埃德温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进眼里,神情很平静。
「圣光教堂的牧师已经确认过,不是重伤。」他说,「连续冲击后的气血震荡,再加上第四场落地时胸口受了力,吐血并不奇怪。这也是作为一个合格骑士该有的日常。」
艾丽娅听见这句,脸色总算缓了一点。
她知道牧师说的是实话,可心里过不去的,从来不只是「重不重伤」这件事。
而是她亲眼看见伊莎从马上飞出去,狠狠摔进沙地里,又在那样的疼痛里慢慢抬起手。
现在再想起那一幕,胸口都还发紧。
马车停在酒店门前时,艾丽娅比伊莎先一步下车,转身时下意识朝她伸了手。伊莎原本自己就能下来,看见她这样,还是顿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艾丽娅扶的很认真。
认真的像在搬一件脆的不得了的东西。
伊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回到房间后,艾丽娅先去放热水,把药膏、草药茶还有牧师留下的几瓶小药都整整齐齐放好,连窗都只开了一半,像是怕夜风多漏进来一点。
伊莎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
「我自己可以。」
艾丽娅头也没回。
「你可以。」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语气平平的,却比平时更认真一点。
「但我不想让你可以。」
这句话落下时,房里忽然静了静。
伊莎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艾丽娅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说的太直了,动作停了一瞬,才又低下头去继续摆东西。可她没有收回,也没有解释,像那原本就是她心里最自然的想法。
伊莎沉默片刻,最后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晚,她睡的很沉。
沉的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第一轮一路打到最后,身体跟精神都像被逼到了极限。真正躺下之后,那些先前还被意志压着的疲惫便一点点涌了上来。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胸口跟肩肋的不适反复醒来,可真正睡过去后,却比预想中安稳的多。
等她半夜醒来时,房里只点着一盏很微弱的灯。
艾丽娅趴在桌边睡着了。
大概是本来只想守一会儿,最后却没撑住。她连外衣都还没完全脱,手边放着那盒没盖上的药膏,眉心仍微微蹙着,像梦里也没真正放下心来。
伊莎坐起来,先试着动了动肩背。
还疼。
尤其是最后两场跟艾德里克正面撞上时,那股冲击像还留在骨头里,稍一牵动就能感觉出来。可比起傍晚刚回来时,那种胸口发闷、呼吸不顺的感觉已经轻了不少。
她靠在床头,先只是本能的把呼吸慢慢压下去,顺着体内以太流动的方向,一点点检查自己的状态。
然后她就察觉到了变化。
不是突破。
也不是单纯的恢复。
更像是第一轮一场接一场的高强度碰撞,把她原本刚稳在三阶初期的以太重新打散、压缩,又逼着它沿着更贴合身体的方式流了回来。
那些原本只是能被她调动的力量,此刻像终于更熟悉她的身体了。
肩、背、腰、腿,乃至那些真正承受过冲击、发过力、从马背上摔下来又爬起来的地方,此刻都像被一层更沉静的暖流慢慢洗过。
没有变的更庞大。
可明显更顺了。
像一柄刚经火锻、尚有些生涩的新剑,在真正撞上别人的剑之后,终于被重新校正了重心。
伊莎坐在那里,安静梳理了很久。
直到那股微微活跃的感觉慢慢沉回去,她才重新躺下。再闭上眼之前,她看了看桌边睡着的艾丽娅,目光停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叫醒她。
第二天傍晚,瓦雷斯伯爵亲自来接伊莎。
艾丽娅本来也跟着起身,刚走到门边,埃德温便看了她一眼。
「今天是骑士之间的饭局哟,伊莎被我那几个老朋友点名邀请了。」
艾丽娅一下停住了。
不是不让她去。
而是今晚被邀请的,是「伊莎·诺艾尔」这个人,是刚在第一轮并列第一、已经被王都真正记住名字的骑士,不是她身边那位自由自在的旅伴。
艾丽娅当然听得懂这层意思。
她转头看向伊莎。
伊莎也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因此不舒服。
艾丽娅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先笑了一下。
「那你早点回来。」
伊莎点头。
「嗯。」
波尔多有名的老牌饭店叫银鹿亭。
名字并不张扬,门面也比城里那些新近流行起来的馆子低调的多。可越过前厅,再往里走,才能看出这地方真正讲究的地方全在细处。木雕、银器、墙上挂的画,还有包间外不远不近站着的侍者,每一样都不显眼,却样样都让人不敢随意出声。
包间里坐着三位侯爵。
艾尔芒·德·吉伦特,罗德里克·杜·曼恩,吕西安·杜·香槟。
都是埃德温的旧识,也是王都真正有分量的人。
伊莎跟着他进去时,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她身上。那目光不是令人不适的打量,更像某种已经听闻许久、终于见到本人的确认。
最先开口的是香槟侯爵。
他年纪比瓦雷斯伯爵略长,笑起来时带着波尔多式的圆熟,却并不轻浮。
「瓦雷斯,你这回倒真是把人藏的深。」
埃德温淡淡道:
「现在知道,也不算迟。」
曼恩侯爵打量了伊莎片刻,点了点头。
「的确不迟。能跟艾德里克打成并列第一,什么时候认识都不算迟。」
吉伦特侯爵也笑了。
「今晚王都大概没有哪个饭桌不在谈你。」
伊莎微微一顿。
她并不喜欢成为被谈论的对象,可她也知道,到了今天,这件事已经不由得她喜不喜欢决定了。
她只平静地回道:
「是艾德里克阁下更强。我只是没有退,硬撑着罢了。」
这句话一出,包间里安静了极短一瞬。
几位侯爵看着她,眼底那层原本只是出于好奇的打量,反而缓和了一层。
因为这句不是虚浮的谦辞。
她承认了艾德里克的强,也没有把自己从那场比赛里摘出去。
吉伦特侯爵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这话说得很好。」
香槟侯爵端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年轻骑士里,能赢了还知道怎么说话的人,可不多。」
伊莎只微微颔首。
「承蒙几位侯爵阁下厚爱。」
这顿饭从表面上看像是旧友相聚,可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会落到她身上。三位侯爵言谈之间都很自然,甚至算的上和气。可伊莎能感觉到,他们已经不是单纯把她当‘瓦雷斯伯爵带来的新人’在看了。
她今天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给埃德温面子。
而是因为她真的在赛场上打出了让王都愿意重新衡量的东西。
饭局到后半,话题有趣了起来。
先是吉伦特侯爵像随口一提似的笑道:
「若伊莎小姐还没有婚约,我倒真想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问一句。」
香槟侯爵立刻接上:
「你家那个不成器的,我可不放心。若真要提,也该轮到我家那个。」
曼恩侯爵慢悠悠地道:
「你们两家都太会说话。像伊莎小姐这样的人,若能嫁进曼恩家,我倒是放心下一代不会太不成器。」
气氛没有半点逼迫。
更像长辈间半认真半调侃的试探。
埃德温端起酒杯,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唇角淡淡动了一下,却没有替伊莎接话。
他只是把选择交给她。
伊莎不喜欢这种话题。
可她也很清楚,对方并无恶意,甚至称得上欣赏。若拒绝得太刻意,扫的不是这些侯爵的面子,而是埃德温带她来这一趟的意义。
于是她放下酒杯,语气平稳得体。
「承蒙几位阁下厚爱。」
「只是我受封未久,骑士之名尚未真正立稳。如今若谈婚约,于我而言太早。」
她停了一下,目光仍旧很静。
「若将来有一日,我能真正配得上自己骑士的名号和领地的纹章,再谈这些,才不算辜负了各位阁下的善意。」
这话说完,包间里短短安静了一瞬。
几位侯爵看着她,神情里那点半玩笑的试探,慢慢转成了真正的欣赏。
最先笑出来的是香槟侯爵。
「埃德温,你这位骑士,拒绝人都拒绝得像在宣誓。」
曼恩侯爵也点头。
「年轻归年轻,心里倒是门儿清。」
吉伦特侯爵举起杯子。
「很好,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先成为谁。」
埃德温这才开口,声音不高。
「我和你们说过,你们不信,她不是会被一句话带走的人。」
伊莎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几位侯爵看她的目光,已经明显比方才更缓和了一层。
与此同时,艾丽娅并没有待在酒店里老老实实等。
她先去了一趟药店,把王都圣光教堂牧师提过的药膏、草药茶,还有一些有助于恢复气血的东西都买了一份。买完之后,她又路过花店,在门口站了很久。
花店老板娘看她挑了半天也没定,忍不住笑着问:
「是送给恋人,还是送给朋友?」
艾丽娅愣了一下,耳根一热,犹犹豫豫道:
「......不是恋人。」
艾丽娅声音轻了下去。
「但也不只是朋友。」
老板娘看她这反应,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却也没拆穿,只顺着她的目光把几束花一一拿出来给她看。
艾丽娅本来想挑最热烈的颜色。
她觉得伊莎今天赢的那么漂亮,就该配最显眼、最亮的花。可挑着挑着,又觉得那样太张扬,不像伊莎。
想到伊莎,又想到自己......最后她选了红蔷薇跟白鸢尾,让老板包装成一大束花。
回到酒店后,艾丽娅没有把房间布置得多夸张,只是把桌上的药重新整理好,把清水换成温着的草药茶,又在窗边放好那束花。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像在偷偷准备什么了不得的惊喜。
可想了想,又觉得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就是想让伊莎回来时,一推门就看到这些。
伊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推门进来,先闻到的不是夜风,而是屋里那一点很淡的花香跟草药气息。房间还是她们住着的那间,没有变得多夸张,只是比平时多了一点氛围,也多了一点被人仔细收拾过的痕迹。
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窗边那束花安静的立在那里,红蔷薇跟白鸢尾在灯下显的很柔和。桌上的药、热水跟茶盏都放的整整齐齐,连她回来后顺手会碰到的地方,都像被提前想到了。
艾丽娅原本还靠在椅背上装作若无其事,见她真的站住,反倒有点不自在起来。
「庆祝第一轮第一。」她说的很快,像怕自己再慢一点,就会把这句原本很自然的话说得奇怪。
伊莎看着那束花,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谢谢你,艾丽娅。」
她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艾丽娅心里那点一直提着的东西,忽然轻轻落下去一点。
她本来还怕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太多余,会不会太像某种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心思。可现在看着伊莎的神情,她忽然又觉得,自己折腾这一趟,好像都值得了。
于是她故意把语气放轻了一点。
「花店老板还问我,是送给恋人还是送给朋友。」
伊莎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艾丽娅本来想装的自然些,可说到这里,耳根还是不争气地热了起来,只能偏开目光,小声补了一句:
「我说,不算朋友......」
房里静了一瞬。
伊莎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却比平时停得更久。
艾丽娅被她看的有点心慌,正想岔开话题,伊莎却忽然轻声道:
「花挑得很好。」
艾丽娅怔了一下。
伊莎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束花上,声音仍旧很低。
「很像你会选的。」
艾丽娅心里轻轻一跳。
她原本想说「是像你和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直白,最后只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你喜欢就行。」
伊莎沉默片刻,才又补了一句:
「我很喜欢。」
这句话比方才更慢。
也更像是在说给她听的。
艾丽娅一下安静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准备这些的时候,想要的好像也不过就是这一句。不是别的话,也不是夸奖,更不是感谢,只是想知道伊莎会不会真的因为这些东西而高兴一点。
现在她知道了。
而且比她原先想得还要更多一点。
伊莎把披风解下来,她立刻起身去接,等接过披风挂好,转身时顺手替她倒了一杯热茶,又先用指尖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正好,才递过去。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得像两人已经配合姿势做过很多次。
「先喝一点。」她说,「你都在外头吃过晚饭了,回来就别再折腾了。这个是温的,喝了会舒服些。」
伊莎接过茶杯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
只是很轻的一下。
两个人却都微微停了一瞬。
艾丽娅先收回手,像没事一样转身去把药盒拿近一点。可耳后已经慢慢热起来了。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样一点碰触就心跳发乱,可偏偏就是乱了。
伊莎垂眼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立刻喝。
茶是温的,杯壁上的热意慢慢透进掌心。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在银鹿亭面对那几位侯爵时始终平稳冷静,到了这里,却会因为这样一杯茶、这样一点花香、这样一个替她试温的小动作,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柔软来。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让人抗拒。
甚至让她有些不舍得太快消散。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润喉的茶水顺着喉间慢慢落下去,把晚间残留的那点疲惫跟微醺都压散了些。然后她才抬眼看向艾丽娅。
「饭局怎么样?」艾丽娅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个安全的话题,语气尽量装的平常。
伊莎把杯子放下。
「伯爵的老朋友几位侯爵都在,说了我的名次引起挺多人关注的事。」
「嗯,然后呢?」
伊莎顿了一下。
「他们还提到了婚约。」
艾丽娅原本正要去拿药,听见这句,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过了半拍,才轻轻重复了一遍:
「婚约???」
伊莎看着她。
「他们想替自己的儿子提亲。」
艾丽娅垂下眼,把药盒放到桌上,声音努力维持得平平的。
「哦。」
这一声「哦」轻的发飘,却让她的玫红色秀发此时看起来,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焰。
她自己知道可能掩饰不住。
伊莎也立刻就看出来了。
她没有装作没察觉,只是安静道:
「我拒绝了。」
艾丽娅嘴上还想撑一撑。
「我又没问你有没有拒绝。」
伊莎看着她。
「但你想知道。」
艾丽娅一下就被堵住了。
她抬眼看了伊莎一瞬,又很快移开,耳根慢慢开始发热。
「......那你怎么拒绝的?」
伊莎把在银鹿亭里说的话大致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房里安静了片刻。
艾丽娅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已经松下去大半,可偏偏又还残留着一点说不清的酸。于是她故意轻轻问:
「所以不是因为不想嫁,只是因为现在太早?」
伊莎沉默了半息。
然后她看着艾丽娅,很认真地道:
「不是。」
艾丽娅抬眸。
伊莎的声音仍旧很平。
「我不想。」
艾丽娅一下安静了。
她看着伊莎,心里那点酸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随后一点点散开。
她本来还想再追问一句「不想嫁给他们,那想嫁给谁」,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直白,也太容易把眼前这种安静又柔软的东西惊散。
最后,她只是弯起眼睛,故作轻松地道:
「那我的花没有白买。」
伊莎看了一眼窗边。
「这和花有关系?」
艾丽娅点头,一本正经:
「当然有关。有人差点被侯爵家的蠢儿子拱了,我总得先庆祝一下你还在这里。」
伊莎耳后极轻的热了一下。
她低声道:
「不会的。」
这三个字太轻。
可艾丽娅听完,唇角还是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这一刻,房里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轻松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