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钟声沉沉响了一下，主裁判已经站到斗兽场正中的高台上了。
他的声音比第一轮更沉，也更直接。
「第二轮王都斗兽场魔物战，现在开始。」
观众席上散乱的议论声很快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高台，也落向场边那些骑士、术式师、牧师跟驯兽师。
主裁判先宣布了第二轮的正式参赛人数。
「第一轮结束后，部分骑士因伤势、积分、实力及个人判断，主动或经确认退出第二轮。」
「本轮正式参赛者，共三十六人。」
这个数字一出，观众席上立刻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艾丽娅也微微一怔。
三十六人。
也就是说，第一轮里积分太低的、实力不够的、伤的太重的、或是自知不适合斗兽场战斗的，都已经被筛掉了。留下来的，都是有实力能站进这座斗兽场的人。
主裁判没给观众太多反应的时间，很快继续往下说。
「第二轮开始前，所有骑士须通过以太水晶检验当前实力状态与阶位。」
这句话落下时，场边几名术式师同时启动了立在斗兽场入口前方的一枚大型水晶。
那枚水晶原本是暗的。随着术式流转，表面一点点浮出柔和却清晰的光。它不像第一轮那种单纯给人看的装饰物，更像某种裁定。
随后，三十六名参赛骑士依次上前。
艾丽娅盯着那枚水晶，有些不明白的低声道：
「这是在确认什么？」
站在她们不远处的伯爵看着场中，平静道：
「确认他们现在还能不能战斗。」
「也确认谁真正到了三阶。」
艾丽娅怔了一下。
随着一名名骑士上前，水晶表面的光也一次次亮起、沉下。大多数时候只是二阶层级的稳定反应，偶尔会因为某人伤势未愈、状态不稳而出现轻微波动。每到那时，站在一旁的牧师跟法师便会同时看过去，确认有没有真正的危险。
直到维克托走上前，那枚水晶才第一次明显亮了一层。
然后是伊莎。
然后是艾德里克、塞蕾娜、卡维、雷利尔。
到第六次明显的高阶亮起之后，观众席上的声音便再也压不住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三十六人里，明确达到三阶的，有六个。
维克托。
伊莎。
艾德里克。
塞蕾娜。
卡维。
雷利尔。
王都第一轮结束后，不少人已经默认这几个人站在了年轻骑士里的第一梯队。可默认是一回事，被这样当众确认又是另一回事。那六次亮起，就像把整个斗兽场的格局一下子摆到了明面上。
艾丽娅也第一次非常清楚的意识到，伊莎现在站在一个什么位置上。
她不只是「第一轮并列第一」。
她已经是被所有人当众确认过的三阶骑士。
主裁判等场中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宣布第二轮分组。
「本轮三十六人，分三组。」
「每组十二人。」
「每组进入斗兽场一次，对抗同规格魔物群。」
「每组两名三阶骑士与十名二阶中后期骑士一起入场。」
随着他开口，场边的记录官也把每组名单挂到了高处的木牌上。
第一组。
雷利尔·瓦朗、卡维·德·布列塔尼、尤里安·波旁、亨利·德·安茹，还有其余八名二阶骑士。
第二组。
艾德里克·杜·特里尔、维克托·杜·讷韦尔、劳伦特·德·昂古莱姆、贝尔纳·德·奥弗涅，还有其余八名二阶骑士。
第三组。
伊莎·诺艾尔、塞蕾娜·杜·勃艮第、马修·奥尔良、加斯·德·曼恩、雷米·德·吉伦特、卢西安·德·香槟，还有其余六名二阶骑士。
艾丽娅抬头看着第三组那一串名字，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压轴。
伊莎跟塞蕾娜这一组，是最后出场的。
主裁判接着宣布的魔物配置，这也很快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轮根本不是第一轮那种纯粹的比武。
「每组将面对十二只魔物。」
「其中，三阶初期首领级魔物一只，二阶后期三只，二阶中期四只，二阶初期四只。」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观众席上终于真正静了静。
一只三阶初期首领。
三只二阶后期。
四只二阶中期。
四只二阶初期。
十二名骑士，对十二只魔物。
这不是给人看谁杀得更漂亮的表演，而是被规则跟术式框住的一次小型战场演练。
主裁判接着说明计分：
「击杀二阶初期，一分。
击杀二阶中期，两分。
击杀二阶后期，三分。
对三阶首领造成关键重创，则有额外高分。
除击杀分外，裁判团将记录关键牵制、救援、防御与协助击杀等贡献，可视情况追加贡献分。」
就在主裁判继续说明时，场边的骑士们也开始更换装备。
和第一轮时整齐而带着观赏感的骑枪不同，这一次拿出来的几乎全是实战配置。
有人换了轻巧的小圆盾。
有人用沉稳而又不失灵活的中盾。
也有人把背在后头的大盾取了下来。
武器也不再只是骑枪，骑士剑、短枪、战斧、长柄斧，各有不同。
艾丽娅看见伊莎也抬手取下了那面她之前一直背着、却很少真正拿到正面用的大盾。
那是一面真正上战场时才会用的大盾。
不是装饰，也不是第一轮那种马上对决里几乎派不上用场的累赘。
它沉稳、厚实，边缘有被修整过的痕迹，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而是一直就跟着她的。
到这一刻，很多人才第一次意识到——瓦雷斯伯爵领那位女骑士后头一直背着的，不只是备用装备，而是一面厚重朴实的大盾。
第一组很快入场。
厚重的石门打开后，斗兽场里头的景象终于真正露出来。场地比第一轮赛场小得多，地面也更粗旷，边缘布满术式阵纹。几名驯兽师站在更内侧的位置，牵引锁链的人则退到最安全的边缘。
随着铁门开启，第一组的魔物群被放了出来。
最先冲出来的是几头二阶初期跟二阶中期的魔物，动作快，叫声刺耳，可最让人压住呼吸的，还是后头那头三阶的黑鬃地行兽。
那东西一出来，整个场地的压迫感就彻底不一样了。
它像河马和豪猪的结合体，体型比大象还要更宽厚一些，前肩高高鼓起，背上覆着一层粗硬发黑的鬃毛，像天然的硬甲。头颅低下来时，鼻息里都带着白气，脚掌落地很重，连地面都像跟着闷了一下。
可第一组打的很稳。
雷利尔是真正从边境经常跟魔物打过交道的人，一入场就先切向最危险的位置。没有多余的试探，也不追求漂亮，出手就是冲着最要命的点去。卡维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不跟那些没必要的力量硬撞，步伐跟出手都很干净，像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把自己的力量放到最省的一点上。
尤里安稳的像一块压在阵形边缘的石头。亨利虽然不算特别亮眼，却明显听得懂指挥，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整个第一组打得并不轻松，但始终没有乱。
首领级的黑鬃地行兽从开始就被雷利尔和卡维稳稳压住，
战斗途中，雷利尔在黑鬃地行兽试图冲散阵形的一瞬，短枪般地切进侧腹，把它逼回卡维预留的方向。
几头二阶后期魔物虽然也一度冲散了一小段阵形，但很快也被重新压回去。最后一头中期魔物倒下时，观众席上终于响起了一阵比之前更安心的掌声。
因为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第二轮是怎么回事。
危险，确实危险。可在三阶带队的情况下，它仍然是可控的。
第二组随后出场。
这一组几乎是另一种风格。
如果说第一组像是贵族与边境骑士在实战训练之间的一次磨合，那第二组就更像一场有条理的围杀战。
艾德里克一入场，整个节奏就变的非常清楚了。
他几乎没有浪费任何一步节奏。
维克托明显想要表现，出手也比平时更积极一些，可艾德里克在场时，他再想抢分也总要慢半步。劳伦特收敛了很多，第一轮吃过亏之后，他第二轮终于不再想着让所有人看自己，老老实实跟着队伍走。贝尔纳面对魔物时反而比面对骑士更自在，那种沉重的气势，在斗兽场里很好用。
在战斗中，艾德里克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只在场中抬了一次手，维克托和贝尔纳的位置便同时收紧，像一张已经拉好的网。
这一组是目前效率最高的一组。
首领级黑鬃地行兽甚至没有真正把场面拖乱，就被艾德里克、维克托跟贝尔纳的连续围压逼进了死角。劳伦特在后半段也拿了不错的分数，脸色比第一轮时好看了不少。
等第二组退场时，观众席上不少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第二轮虽然危险，可只要有足够稳的三阶带队，局势就能控制住。
就在这样的认知慢慢成形时，第三组站到了斗兽场门前。
观众席的气氛也明显又变了一次。
因为这一组里有伊莎，也有塞蕾娜。有第一轮并列第一的瓦雷斯女骑士，也有王都勃艮第家的白甲女骑士。再加上马修、曼恩侯爵家的加斯、吉伦特侯爵家的雷米、香槟侯爵家的卢西安，这一组从名头到实力，都足够让人把目光停在这里。
艾丽娅站在观礼席上，手指无声收紧。
伊莎站在第三组队列前方一点的位置，先低头试了试盾的重量，又抬手调整了一下腕甲。塞蕾娜站在她不远处，神情很静，目光扫过场内阵纹时，比别人都多停了一瞬。
马修则明显兴奋的多，虽然还不至于失态，可那股想上场拿分的劲头已经快压不住了。加斯·德·曼恩神色更稳一些，雷米·德·吉伦特跟卢西安·德·香槟也都在做最后检查，彼此之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第三组这边时，斗兽场边缘，一个驯兽师垂下了眼。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
只是他把袖里头某个很小的东西，轻轻的碾碎了。
那声音细的近乎没有，若不是离得极近，根本听不见。
他的唇角，也只是极浅极浅的弯起了一抹弧度，快得像某种一闪而过的错觉。
下一瞬，他的神情便又恢复如常了。
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铁链震动的声音比前两组时更清楚一些，连魔物那种压低的喘息也更沉了。
伊莎握紧了大盾。
主裁判抬起手。
「第三组，入场。」
第三组十二人，在观礼席数不清的目光注视下，一同迈进了斗兽场。
刚入场时，场内的气氛跟前两组下场时没什么两样。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周围只剩下斗兽场里那种魔物低沉的吼声，爪子划地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声。那声音听久了，人的呼吸也会变得沉重。
伊莎进场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了下状况。
术式阵纹还亮着，边缘锁链的状态也正常，放出的第一批魔物也没有异常躁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大盾抬起了一点，眼神示意后头的人别散得太开。
塞蕾娜就在她右后方。她的白甲在斗兽场偏冷的光里显得很安静。比起第一轮时，在这里，她身上的锐气反而收敛了。她很清楚，这里的危险性比前面更大。
马修明显比其他人更兴奋。
他第一轮成绩不算差，却也远远不到最耀眼的程度。第二轮若能打得更漂亮，积分一下就能拉上来，所以从一进场开始，他整个人的状态就比平时更激昂一点，目光也不自觉地往那几头高分的魔物身上飘。
加斯·德·曼恩站得很稳。雷米·德·吉伦特动作也很规整，眼神总在看场上哪里可以补位。卢西安·德·香槟则更灵活一点，目光扫得很快，总能比别人更早注意到角落处那些微小动静。
第三组开局很顺。
第一批魔物还没完全压上来，伊莎就先迎上了一头二阶后期的裂爪影狼。那东西动作很快，在试探之后，突然急速前扑。换成经验不足的骑士，第一下很容易被逼乱节奏，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伤势。可伊莎没给它机会。她先用盾把前扑的角度卡住，然后顺着它那一下扑势，让开半步，骑士剑干净利落地从它前肩切进去，第二剑直接收掉了它的性命。
另一边，塞蕾娜处理掉一头二阶中期的赤尾迅蜥，动作几乎称得上漂亮。可那漂亮跟第一轮时又不太一样。不是为了让人看清，而是她每一步都恰好落在最不浪费力气的地方。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东西一眼，等那具尸体彻底倒下时，她已经转向了下一头正逼近卢西安的黑纹獠犬。
马修前面几乎可以说是一路顺风。
二阶初期的尖齿犬跟灰壳小蜥在他手上都没撑太久，连着得手两次之后，他整个人都明显轻快了起来。再加上加斯和雷米稳住了两头二阶中期，第三组一开场给人的感觉甚至比第一组和第二组都更流畅一些。
观礼席上的人也慢慢松了口气。
前两组都打得很稳，到了第三组，看起来也没什么失控的苗头。许多贵族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判断，这一轮大概也会像前面一样，虽有惊险，却终究会在三阶骑士的带领下顺利收住。
艾丽娅站在高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伊莎。
她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为第三组开局顺利而完全散掉，只是勉强被压下去了一些。斗兽场里的这种顺利，跟第一轮马上对决里的顺利根本不是一回事。这里每一头魔物都是活的，会扑、会撕咬、会在一瞬间把局面扯坏。
可至少现在，伊莎还很稳。
而且稳得很明显。
她不是这组里斩杀魔物最快的人，也不是最抢眼的那个。可整个第三组之所以没乱，恰恰就是因为她一直在纵观全局。处理完眼前那头裂爪影狼之后，她甚至没急着去抢下一分，而是先看了一眼整个局面，确认哪里需要补位，哪里可以先交给塞蕾娜跟加斯他们。
也是在这个时候，马修开始有点上头了。
前面几只二阶初期跟一头二阶中期给他带来的分数，已经让他隐约看见了排名更往前冲的可能。第一轮之后，所有人都在说伊莎、艾德里克、塞蕾娜、雷利尔，甚至连维克托都有人议论，只有他仍然像站在那群被看见的人旁边，怎么都差半步。
他不甘心。
而眼前那头首领级的黑鬃地行兽，分明就在那里。
那东西原本一直被伊莎跟塞蕾娜牵制在靠中央的位置，另外几名二阶中后期骑士不时补位，局面整体还算稳。可马修在连着得分之后，心里已经不再满足于继续处理那些二阶魔物了。
他想要更高的分数。更直接地说，他想要那头三阶首领的关键一击。
于是他向前压得比原本的位置更深。
伊莎最先察觉到不对。
她刚用盾挡开一头铁背刃犬的扑击，抬眼时，正好看见马修已经越过了原本应有的那条线，逼到了黑鬃地行兽前肢附近。
「回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马修大概也听见了。可他这时候心思全在眼前，反而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冲到了这里，再退未免太可惜。他甚至真的在那头首领侧肩处划出了一道不算浅的伤口。
观礼席上有人一下坐直了些。
从表面看，这像是个很漂亮的机会。
可下一瞬，变故就来了。
原本稳稳压在场边的术式阵纹，忽然有一角极轻地晃了一下。那种晃动很小，小到普通观众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可术式师、驯兽师，还有几名熟悉斗兽场流程的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
同一时间，场边那名一直垂着眼的驯兽师，阴恻恻地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但愿给你们加了点料之后，会变得有意思一些……」
他的唇角也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弯成了个危险的弧度，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而就在下一刻，黑鬃地行兽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