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暴怒。
而像某种本不该属于它的力量,突然从骨头里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它背上的黑鬃一下炸开,前肩肌肉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层,连原本被伊莎跟塞蕾娜稳稳压住的气息,也在这一瞬间陡然拔高。
三阶初期。
三阶中期。
全场不少真正懂行的人,几乎是在同一刻反应过来。
观礼席顿时炸开一阵混乱的低呼。主裁判猛地起身。术式师和驯兽师脸色彻底变了。
「不对——!」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主裁判刚要下令中断,场内局势却已经被那一声震吼彻底冲乱。这个时候若强行切断术式、放驯兽师和牧师进场,反而更容易让剩余魔物彻底失去约束,造成更大的混乱。
于是,主裁判咬紧牙关,最终没有立刻下令中止。
「稳住场内!术式师维持边界,牧师待命,驯兽师不准贸然进场!」
那头黑鬃地行兽在气息暴涨的瞬间,直接发出了一记震吼。声音不算极高,却沉得像贴着地面的冲击波一样,向四周炸开。斗兽场里的空气像被那一下吼声猛地拍实了,低阶骑士最先受影响,脚下跟呼吸同时一乱,连周围几头魔物都被震得短暂躁乱,爪子和前肢不安地刨擦着地面。
第三组的阵形几乎在一瞬间被打散了。
加斯离得稍远,还能勉强撑住。雷米跟卢西安动作都明显慢了一拍,另外几名二阶骑士更是直接被震得断了节奏。马修首当其冲,他本来就在最前面,这一记震吼几乎正面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僵了一瞬,脸色一下白了。
而那头已经狂暴进阶的黑鬃地行兽,没有给任何人重新找回节奏的时间。
它挣脱了锁链,直接冲向了马修。
那不是普通的冲撞。是三阶中期的力量,裹着被异化催出来的狂暴,几乎要把整个地面都掀开似的直撞过去。
以马修二阶后期的实力,绝对挡不住这三阶中期、且正处于狂暴中的魔物全力冲撞。
这一瞬间,场中很多人都无力支援,他们大多都刚从震荡里找回一点身体控制权,根本来不及。
塞蕾娜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
可她仍慢了半线。
最快动起来的人,是伊莎。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分数,也不是自己能不能接住这波攻击,而是一个几乎来不及成型的念头——
先救人再说。
伊莎几乎是本能地用最短的路线,把自己顶进了黑鬃地行兽冲向马修的那条路径里。
下一瞬,冲击狠狠撞了上来。
盾面发出一声闷响,力量透过盾面、臂膀、肩、胸口,一层一层地往内脏压进去,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震得放空了一瞬。
马修被她硬生生从死亡线上推开。
可伊莎自己,结结实实吃下了这一击。
那一击本该把她整个人连盾一起撞飞出去。
以她三阶初期肉体强度的身体,硬接三阶中期狂暴状态下首领级魔物的正面冲撞,根本不该还能站住。
可就在重心将散未散的那一瞬,她识海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
她视野骤然清明—原本将散的重心被某股极短促的力量强行拽住,
那一瞬极短,短得像幻觉。
可伊莎就是硬生生没有飞出去。
连她自己都在那一刹那怔了一下,她明明已经做好被撞飞,狂吐鲜血的准备了。
而场内看到这一幕的人,眼神里也都闪过了明显的惊愕。
那一击,按理说,她不该还能站住,可伊莎已经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了。她喉咙一甜,吐出了一口鲜血。
观礼席上的艾丽娅几乎连呼吸都停住了。
她看见伊莎顶着那面大盾,被那头狂暴后的黑鬃地行兽撞得硬生生向后滑出一大截,随后才勉强稳住脚。下一刻,伊莎偏头吐出一口血,血点溅在盾边跟沙地上,鲜红得让人心口都跟着发紧。
「伊莎......!」
艾丽娅声音都变了。她几乎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若不是前排有栏,她大概真的会直接跳下去。
场内,伊莎却没有倒下。
她只是借着大盾被撞歪的那一瞬,硬生生把重心重新压了回来。胸口的震痛让她呼吸发闷,连视线都短暂发黑,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时候退。
因为那头黑鬃地行兽还没消停。
而且现在全场有能力正面顶住它的,只剩她。
马修被她撞开后,终于彻底回过神来,脸色白得厉害,显然也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就直接死在那一下冲撞上面。
他看见伊莎吐血时,整个人僵在原地,低着头,几乎把掌心攥出血来。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刚才差点丢掉的并不是什么高分,而是一条命。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先前盯着的那些分数,冲上去的行为,几乎可笑。若不是伊莎,他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有。
伊莎没有看他。她只是抬起盾,把那头再次扑上来的黑鬃地行兽往侧边硬顶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哑意。
「别发愣!」
这一声像把全场打散的线重新拽紧了一点。
塞蕾娜终于彻底恢复过来。她第一时间没有去攻击那头黑鬃地行兽的落点,而是先把最近一头仍在乱扑的二阶后期灰鬃狩兽干净利落地切开,替卢西安跟雷米腾出手。加斯那边也很快稳住了另一侧阵形,雷米重新补进空隙,卢西安则立刻绕到外线去牵制另一头乱窜的魔物。另外几名二阶骑士虽仍慌乱,但至少已经不再彻底失序。
可最危险的,仍然是伊莎那边。
她用盾把那头狂暴后的黑鬃地行兽顶在正中间,她在独自扛住那畜生最直接的怒火。那不是优雅的打法,也不是能让观众看得漂亮的战法。她就是在用最原始、也最实用的方式,把一头已经冲乱了全场的三阶中期魔物死死摁在这里,不让它继续扑向别人。
她每挡下一次,胸口都像被重新撞裂一回。冲击顺着大盾一路砸进手臂和肩背,震得她身体发麻。原本束在脑后的高马尾也在接连的撞击里一点点松开,最后彻底崩散,金色长发披落下来,被汗水和尘土黏在颈侧与肩后。血气一次次翻上喉咙,那股腥甜已经顶到了齿间,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一瞬间,她忽然又想起那次在边境面对三阶魔狼王的时候。
那时候,大家都已经死的死,伤的伤,她得想办法让自己和大家都活下来,她必须斩杀魔狼王。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后头还有很多骑士和她一起战斗,她只要不让这头东西冲到后面去,就不会出现死伤,斩杀它只是时间问题。
大盾再次被黑鬃地行兽正面砸中时,伊莎脚下明显一沉,右膝甚至几乎压进了沙地里。
艾丽娅在观礼席上看得心口一阵阵发凉。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伊莎已经不是在比赛了。她是为了让场上不出现死伤,而一如既往地把自己顶到了最前面。
而另一边,塞蕾娜也终于看懂了伊莎的意图。
伊莎不是在逞强。
她是在给所有人争取时间。
于是塞蕾娜没有再犹豫。她一剑逼退了从侧面绕过来的裂爪影狼,随后极快地向前切入,准确落在黑鬃地行兽的侧面。
加斯第二个跟上。
雷米跟卢西安几乎是同时补位。
马修脸色仍白,可这一次他没再乱冲,而是咬着牙,按着塞蕾娜跟加斯空出来的位置,对上场上残存的二阶魔物,重新回到战局里。
三阶首领级魔物已经狂暴进阶,单靠某一个人很难一口气吃下。可如果有人能把最正面那一轮硬扛住,其他人就有机会把它重新拉回可围杀的局面。
而伊莎做到了。
接下来的围杀里,塞蕾娜的每一击都落得极准。她的攻击不是最沉重的,却总能落在最精准的要害位置上。加斯稳住了正面左侧的压力,雷米负责右侧,卢西安负责补位跟牵制。马修这次也终于不再想着抢那一下头功,老老实实跟着节奏在旁边对峙二阶魔物。
伊莎还在前面。
她的盾已经被撞出明显的痕迹,呼吸也沉得厉害,可她始终没有退。
直到那头黑鬃地行兽终于被多方围攻逼得筋疲力尽,脚下一乱,塞蕾娜抓住它前肩压低的那一瞬,把剑精准地送进了脖颈的位置。
加斯、雷米、卢西安几乎同一刻补上。
它终于轰然倒地。
整个斗兽场也在这一刻静了一瞬。
不是掌声,也不是欢呼,而是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失控里真正回过神来。
场边的术式师最先冲向阵纹边缘,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主裁判的目光冷的到了极点,几名驯兽师也都被叫了过去。
这种突然进阶,绝不是正常斗兽比赛里该有的事。上场的魔物都会经过严格检测......是否处于突破边缘,身体状况,阶位等级,一样都不会漏。
可这一切还在调查里,没有谁能立刻说出个结论。
观众席上的视线,却已经全落在伊莎身上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第三组能把这个局面接住,靠的不是围杀,也不是谁拿到了最后一击,而是伊莎在局面失控的第一刻毅然顶了进去,把最致命的那一击硬生生扛下来,而且之后一直顶在最前面。
王都骑士团那边,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圣光教堂的几位牧师已经提前往场边走。
王国骑士团的代表坐直了身子,目光停在伊莎身上,比第一轮看她时认可了几分。
高台边,记录官已经开始重新确认第三组的贡献分。
最后一击会记在围杀者名下。
可场内所有人都知道,若没有伊莎先把那一击顶下来,第三组根本不可能还有后面围杀的机会。
场内的人没有立刻散开。
主裁判已经从高台上走了下来,准备宣布结果。
可艾丽娅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伊莎身上移开。
她站在原地,手还扶着栏杆,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几乎把那道石栏压出痛意来。
伊莎还站着。
她站在第三组最前面,盾已经垂下去一点,肩背也不如先前绷的那样直了。可从远处看,她还是没有真正失态,甚至比场上不少刚从震荡里缓过来的骑士还要安静。
可越是这样,艾丽娅心里那股发冷的感觉反而越重。
她太了解伊莎了。
她若是真没事,不会这样安静的。
那不是平静。
那更像是把所有翻涌的东西死死压在了身体里头,连一点多余的晃动都不肯露出来。
主裁判的声音很快再次传遍了斗兽场。
「第二轮比赛,到此结束!」
场中场外原本混乱的低声议论被压下去一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被拉了过去。
「第三组比赛过程中出现异常进阶跟术式波动,本轮成绩暂时判定有效,赛会将就异常原因进行追查!」
「第三轮具体安排,稍后由大赛组委会重申!」
「到此结束」。
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艾丽娅看见伊莎很轻的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细微,旁人也许根本察觉不到。可她看见了。
像是一直绷到极致的某根弦,终于在听见「结束」之后,稍微松开了一线。
也是在那一瞬,伊莎耳边所有声音都像忽然远了一点。
主裁判的宣告、高台上的回响、观礼席上压低的议论、术式师奔走的脚步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隐隐约约传进来,又很快散开。
结束了。
大家都还活着。
她脑中最后清楚成形的,只有这两件事。
下一刻,那口从刚才起就被她一次次硬压下去的血,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猛地从里头撞开,一大股腥甜一下子直冲喉间。伊莎连呼吸都没来得及稳住,便猛地偏过头去,唇边骤然溢出一大口鲜血。
血落在沙地上,鲜红的刺眼。
高台跟观礼席之间先是短暂的静了一瞬......随即爆开一片压不住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