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王都圣光教堂附属疗养院的长廊里,只点着几盏守夜的壁灯。灯焰被磨砂灯罩压得很低,映在灰白色的石地上,只剩下一圈安静又柔和的光晕。
静养室里也很静。
药草跟圣油混合的气味浮在空气里,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由暗转亮,把床侧、桌角跟木椅的轮廓,慢慢从夜色里托了出来。
艾丽娅就坐在床边。
这一夜究竟惊醒了几次,她已经记不清了。三天三夜积下来的倦意像潮水一样拖着人往下沉,可她偏偏又不敢真的睡。只是靠在床边,额角抵着手背,呼吸放的很轻。
她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什么。
然后,她看见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也不是风吹灯影时带出来的错觉。
那根指尖极轻的蜷了蜷,细微得几乎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才带起的一圈涟漪。可这一次,艾丽娅看得清清楚楚。
她整个人一下坐直了,心脏猛地一紧,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脚刚动了一下,本想立刻起身去叫值夜牧师,可目光又重新落回床上那张三天来一直安静地过分的脸,竟生生把动作压了下来。
她不敢走。
怕自己一转身,这一点好不容易浮上来的变化又会沉下去;怕刚刚看见的,终究只是她守到神思发乱后逼出来的一场错觉。
于是她低低唤了一声「......伊莎。」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走什么。
床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可那声名字落下之后,她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这一回,艾丽娅连指尖都跟着发麻了。
她几乎下意识俯下身去,离得更近了些——近得能看清伊莎眼睫下那一点极浅的阴影,能看见她唇边那道退净血色之后过分苍白的弧线。
又过了一会儿,那双闭了三天三夜的眼,终于慢慢睁开了。
最初只是很浅的一线。
像是从极深极沉的水底一点一点往上浮,眼前的一切都还隔着一层雾,没法立刻看清。她的目光先落在天花板上,停了片刻,才一点点往下移。
然后,她看见了艾丽娅。
那张脸离得很近。
近的几乎能看清她眼底没来得及褪尽的红晕,以及眼下连灯火都遮不住的倦色。显然已经守了很久,发丝也不似平日那样清爽整齐,几缕被汗水压乱的碎发贴在颊边,带着守夜后难掩的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熬了整整好几夜的人,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找回了呼吸。
伊莎怔了一下。
她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像是本能地想说什么,可嗓子干得厉害,胸口也先一步扯出一阵隐约的闷痛,眉心便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
艾丽娅一下就慌了,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忙去拿边上早已温着的水,动作快得像是早就预备过无数遍。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手指还是在轻轻发颤。
「别动。」她低声道,声音压得很轻,却还是能听出一点收不住的紧张,「先别急着说话。」
伊莎顺着她手上的力道,果然没再强撑着坐起来。只是靠在那里,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艾丽娅先用指尖碰了碰杯沿,确认温度正好,才把水递到她唇边。
伊莎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水顺着喉间慢慢落下去,那种几乎磨得发涩的干痛感才稍微散开了一点。
她呼吸缓了一阵,才低低开口:
「......我睡了多久?」
声音很哑。
像是隔着厚厚的一层沙。
艾丽娅听见这句话,原本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像是终于被人轻轻碰断了。
她明明知道伊莎既然醒了,这一口气就该松下来,可胸口反而先一步发起酸来。那种酸不是疼,也不是委屈,而是三天三夜一直压着不肯散的惊惶,终于找到了地方,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抿了抿唇,努力把声音放平。
「三天。」
伊莎微微一怔。
艾丽娅看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三天三夜。现在是第四天清晨。」
屋里静了一瞬。
伊莎显然也没料到会这么久。
她原本以为最多不过一夜,或是一日半日。可「三天三夜」这几个字落下来,再加上眼前这张明显熬得不轻的脸,许多原本还隔着雾的记忆,才终于一点点重新拼拢。
斗兽场。
狂暴后的黑鬃地行兽。
那一下正面冲撞,以及之后的多次连续顶撞。
主裁判的声音。
第二轮结束。
然后,就是一直压在喉间、怎么都不肯吐出来的那口血,终于再也压不住。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艾丽娅脸上,低声问:
「你一直在这里?」
艾丽娅本来想说没有。
想说自己中途也被修女劝去喝了几次提神的咖啡,也被逼着换过衣服,甚至有几回困的太狠,还在床边趴着睡过去过一小会儿。怎么算,都不算「一直」。
可她看着伊莎那双还带着明显虚弱、却已经渐渐清明起来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忽然说不出口了。
最后,她只偏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差不多吧。」
伊莎没有再问。
可她看着她,目光停了很久。
那眼神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惯常的克制跟分寸,更像是因为刚醒来,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本能收回去,才显得格外直接。
艾丽娅被她看的耳后一点一点发热。
她刚想起身借口去叫牧师,手背却忽然被什么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力道轻的近乎错觉。
可艾丽娅整个人还是一下僵住了。
低头看去,才发现是伊莎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正好碰在她手边。不是有意去抓,也不像全然无意识的乱碰,更像是她刚醒,手上还没多少力气,只下意识往她在的地方偏了一点。
那一瞬间,屋里安静的连灯火跳动的细微声响都像被放大了。
艾丽娅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伊莎,却正对上那双同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的眼睛。伊莎显然也感觉到了自己这个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很轻的停顿,像是本来想收回去,可最后又没有真的收。
于是那只手就那样安静的停在她手边,没有再动。
良久,就在艾丽娅以为她已经重新睡过去的时候,那几根微凉的手指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是一个清醒的人会做出的动作。伊莎的指尖慢慢摸索着,像是在昏沉里确认着什么,最后一点一点碰到了艾丽娅的手背。她没有力气握紧,只能用指腹轻轻搭住她,停了片刻,又像怕她真的会离开似的,缓慢地收拢了一点。
艾丽娅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见伊莎仍旧半垂着眼,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着,可她那双大眼睛却依旧直直地盯着她。
那目光很安静,也很虚弱,像是刚从漫长的黑暗里醒来,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很费力。可艾丽娅偏偏在那里面看见了一点近乎固执的东西。
‘别走’。
她没有说出口。
可那只轻轻抓住她的手,已经替她说了。
艾丽娅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握住她。她不敢用力,只把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覆上去,像是怕碰疼她,又像是怕这一点温度会从掌心里漏掉。
「我不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伊莎看着她,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慢慢松开了一些。她的手还是没有多少力气,却仍旧没有松开,只是安静地被艾丽娅握着,像这样就已经足够让她安心。
艾丽娅原本只是想安抚她一下。
可等她真的反握住那只手,才发现伊莎的指尖比想象中还要凉。那点凉意贴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她整颗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拇指很轻地碰了碰伊莎的指节。
只是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又像是在把这三天三夜里那些没敢说出口的话,全都悄悄压进这个动作里。
伊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仍旧看着艾丽娅。那目光太安静,也太直白,直白到艾丽娅忽然有些招架不住。她本来已经熬得没什么血色的脸,竟在这片将亮未亮的晨光里,一点一点浮起了红。
「……你别这样看我。」
她声音很轻,像是抱怨,又不像真的在怪她。
伊莎似乎怔了怔。
也许是刚醒来,她连平日里那些从容的反应都慢了半拍。过了片刻,她才很轻地垂了一下眼,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得太久。
可那只手却还是没有松开。
艾丽娅看见她这副样子,心口又酸又烫,最后只是低低叹了一声,重新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一点。
「算了。」
她小声说。
「看就看吧。」
这句话一落下,伊莎眼底浮现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色彩。
很浅,很淡。
但艾丽娅已经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耳后更热,只好低下头,装作没有发现。
晨光又亮了一层。
窗边那点淡白色的光线落进来,把她们之间那点原本就已经近的过分的距离,照的更清楚了些。
谁都没有先开口。
可有些东西,偏偏就是在这种谁也不肯先出声的安静氛围里,显得格外明显。
最后,还是艾丽娅先回过神来。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耳尖一点点热了,几乎有些仓促的把自己的手往回收了半寸,低声道:
「我去叫牧师。」
可她才刚要起身,伊莎就开口叫住了她。
「艾丽娅。」
那一声不高。
却让她动作一下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正对上伊莎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明显的虚弱跟疲倦,可其中那点清醒的温度已经一点一点回来了。她看着她,像是原本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慢慢道:
「让你担心了。」
这句话很轻。
轻的像刚落下来,就能让人三天三夜压着的情绪全跟着颤一下。
艾丽娅原本还想板起脸,想说一句「你也知道」,想说「你每次都这样」,甚至想趁她现在还没力气,好好把这几天攒下来的后怕跟气都算回来。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伊莎醒来后第一句完整的话是这个,她胸口反而一下软的发疼。
她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才低低道:
「你还知道我会担心。」
尾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收不住的哑。
伊莎望着她,眼神很轻的动了动。像是想抬手,可刚一牵动胸口,便又忍住了。只低声道:
「对不起。」
艾丽娅一下安静了。
她没想到伊莎会说这个。
不是「我没事了」,不是「别担心」,也不是「已经过去了」,而是很安静的一句对不起。像她醒来第一眼看见她,便已经明白这三天三夜她是怎么过来的了。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最后,艾丽娅还是别开了目光,像是不太敢再跟她这样对视下去,只低声道:
「你先别说这些。」
「等你能自己坐稳了,再慢慢说。」
说完这句,她才终于站起身,快步去门边把值夜的修女跟牧师叫了进来。
进来的仍是那位年长牧师。
他显然也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进门之后先看了伊莎的神色,又伸手去探她腕间跟胸口的气息,片刻之后,眼底那点连着几日都没完全松开的沉意,总算稍稍缓了一些。
「总算醒了。」
这句话很轻,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又俯身替她检查了一遍胸口跟内腑的伤势,随后才慢慢收回手。修女在一旁把灯拨的更亮了一点,晨光跟灯火一并落下来,把牧师脸上的神情照的更清楚了些。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
「算是稳住了,而且,恢复的......比我预想中快。」
艾丽娅一直站在旁边,听见这句,原本悬了三天三夜的那一口气才终于真正松下一层。可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牧师下一句就让她又抬起了头。
修女怔了怔。
「是圣光术起了作用??」
年长牧师没有立刻点头,只又看了伊莎一眼,神情里有一瞬很淡的疑惑。
「不只这个,按理说......嗯,可能是她身体素质太好了,毕竟是三阶的肉体强度。」
「最乱的那层以太能量,本该再拖久一点才能恢复。可她体内那些紊乱的地方,像是有人在什么时候,替她加速了恢复的过程......」
他说到这里便没再继续。
显然,他自己也没法完全说清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多年的经验让他很清楚——照理说,一个刚送来时伤势如此严重的人,不该恢复的这么快。
艾丽娅听见这句话,心里起了疑惑的感觉,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她只是先看向床上的伊莎。
伊莎也同样没有出声,可她显然听懂了牧师话里的意思,眼神很轻的沉了一下,像是本能的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年长牧师又继续道:
「再静养几日,别硬撑,若没有病情反复,第三轮未必不能上。」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艾丽娅先皱起了眉。
「她这才刚醒——」
「我说的是若没有反复。」牧师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旧温和,却很稳,「不是说她现在就能下床拿剑。」
他转头看向伊莎,又补了一句:
「你恢复得快,是好事。但不等于可以再拿命去乱来。」
伊莎靠在床头,安静听完之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声音还很轻,却比方才刚醒时稳了些。
年长牧师显然也知道,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一句「别乱来」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他没再多说,只让修女把药端来,又重新叮嘱了几句饮食上需要注意的、休息需要保持的时间,跟这几日不能做的事,随后才退到一旁。
也就是这时,他才终于转头看向艾丽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至于你。」
艾丽娅一怔。
牧师语气平平,几乎听不出责备,却比责备更叫人没法回嘴。
「你若再这么熬下去,她醒了,你却要先倒下了。」
屋里静了一瞬。
修女忍不住轻轻抿了下唇,像是早就想说这句话了。
艾丽娅被这一句噎的怔了怔,下意识道:
「我没事。」
年长牧师看着她,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三天里,你已经说了很多次没事了。」
修女在一旁把一杯提神茶饮放到桌上,顺势接了一句:
「至少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再吃点东西。你现在这副样子,站久了都要晃。」
艾丽娅本来还想嘴硬两句,可这次没等她开口,床上的伊莎已经把目光转了过来。
她看着她眼下那一层怎么都遮不住的淡青色,又看了看她因连日没怎么休息而显得有些发白的脸,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去休息一会儿吧。」
这句话落下来时,艾丽娅原本还撑得挺直的肩,微微僵了一下。
她不是不累。
恰恰相反,这三天她几乎是靠着一口气撑到现在的。只是先前伊莎一直没醒,她根本不敢让那口气松开。现在人一醒,身体里那些被死死压下去的疲惫,像终于也找到了缝隙,一点一点往上翻。
可她还是下意识想摇头。
伊莎却先一步又低声叫了她一声。
「艾丽娅。」
那语气比方才更轻,也更近一点。
「我已经醒了。」
不是命令。
更像安抚。
艾丽娅被这句话堵的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她到底还是没离开,只是被修女半劝半推的去外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又喝了点温热的提神茶饮。回来时,脸色虽然还是不算好,可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连站着都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