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埃德温·瓦雷斯亲自去了大赛组委会。
去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怒意,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越是这样,越让接待他的人不敢轻慢。
大赛组委会设的议事室里,主裁判也在。
昨夜的失控让他一整晚没怎么睡,眼底比平时更沉,神情冷的发硬。埃德温进门之后没浪费半句寒暄,直接问了一句:
「我要一个解释。」
这句话压得满屋都静了静。
组委会那边的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由主裁判开口,把对外那套说法先重复了一遍。驯兽师严重失职,已在狱中畏罪自杀,后续赛会会加强整顿跟追查。
埃德温听完,眼神没有丝毫缓和。
「你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听这套话?」
屋里一下更静了。
半晌,主裁判才抬眼看向他,似乎自知理亏,声音低沉道:
「对外只能这么说。」
埃德温没接话。
主裁判继续道:
「真正的那名驯兽师,昨晚已被发现死在家中,但死亡时间估计还要更早。也就是说,昨日赛场上的人是冒充的。更深的部分已经不归大赛组委会处理,公国影卫会接手。」
这几句话,已经是他能说到的极限了。
埃德温听完,静了数息,才缓缓道:
「所以你们明知那不是普通事故,却还只能拿一条‘玩忽职守'来对外交代?」
主裁判的脸色更冷了些。
「瓦雷斯伯爵,若不是这件事已经牵涉到不能公开的层面,你以为我会愿意这样交代么?」
埃德温没有立刻说话。
这话里的分量,他当然听的懂,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也明白。正因为明白,他的怒意反而没有因为得知更多真相而减下去,反而更沉了一层。
因为伊莎是在这样的局面里,替第三组把局势硬扛下来的。
他沉默片刻,才道:
「第三轮若还要继续,我要你们保证,这样的情况不会再有第二次。」
主裁判看着他,语气同样没有回旋:
「我会把能动用的人全部动用。」
「但是,瓦雷斯伯爵,你也该知道,这种事谁都不想发生的。」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埃德温才转身离开。
走出议事室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完全亮了。王都的晨光照在廊柱跟旗帜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心里清楚——从昨日那头黑鬃地行兽在赛场上突然狂暴的那一刻起,这场大赛的情况就变得复杂了。
而疗养院那边,时间却像被拉的格外漫长。
受伤后的第一天白天,伊莎没有醒,夜里,也没有醒。
第二天,她仍没有醒。
第三天,静养室里的光线跟药香气、灯火跟钟声,几乎都没什么变化。
艾丽娅的心情也被这三天一点一点磨得更平静了。
伊莎昏迷的第一夜,是她最难熬的一夜。
那时外头关于第二轮的议论还没完全散,疗养院里也还时不时有人来回走动。年长牧师替伊莎处理完胸口跟内腑最重的一轮震伤之后,终于允许艾丽娅进去短暂陪着。
她进去的时候,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静养室里只亮着一盏小灯,灯光被罩的很柔和。伊莎躺在床上,外甲早已被换下,只剩贴身的内衫跟胸前、肩背一层层涂好的圣纹敷料。她脸色很白,白的像连平日里那一点寻常的血色都被抽走了。唇边先前残留的血迹已经被处理干净,只剩下过分安静的一张俏脸,还有比平时轻得多的呼吸。
艾丽娅站在床边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从斗兽场一路跟到这里,竟然真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对她说过。
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你是不是疯了,想说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想说你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为什么还要站在最前面去顶住那头东西。
可真正到了这里,看着伊莎躺在眼前,安静地连睫毛都不怎么动,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最后只是缓缓坐下来,伸出手,替她把额前一缕散下来的发丝轻轻拨开。
指尖碰到额角的时候,才发现她的体温仍有些偏高。
那种热意很轻,却让她心口更发闷了。
艾丽娅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伊莎的时候。
那时,在艾尔文森林里,伊莎几乎没有犹豫,就出手救了她。那道坚定的背影,与她说话时带着几分冷淡却并不让人讨厌,甚至让她感觉有趣的语气,还有偶尔会露出的、有些别扭却很有意思的神情......
后来,在洛兰镇遇袭时,她也总是不顾自己,第一时间顶到最前面,只为了护住镇上的人......
直到面对魔狼王的时候,伊莎也仍是在她遇到危险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挡在她身前......
她低头看了她很久,才终于很轻地开口:
「你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
屋里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灯火微微晃了一下。
艾丽娅垂着眼,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怕说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
「你总是这样。」
「明明知道前面危险,知道会受伤,会疼,会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可你还是会先站过去。」
她顿了顿,唇边极轻的抿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却没笑出来。
「你这样的人,叫人怎么放心的下。」
说到这里,她眼底终于还是浮起一点压不住的热意。可她没有让眼泪真正掉下来,只是把声音放的更轻,轻的像说给自己听。
「你若是真的......」
后面那句话她没说完。
像是不愿说的太重,也像连想都不敢真想下去。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握住了伊莎放在被褥外侧的手。
那只手平时握剑时总是稳的,现在却安静地平放着,指尖甚至还有一点未完全退尽的凉意。
艾丽娅握着她,呼吸也跟着乱了片刻,最后低低道:
「你要是真这么一直不醒,我以后连跟谁生气都不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安静了下来。
屋里还是很静,静的只剩下灯火跟呼吸声,还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微弱钟声。
艾丽娅低头看着她,忽然又觉得,很多话其实并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像她为什么会在斗兽场看见她倒下时整个人都放空了一瞬;像她为什么会一路跑到这里,连一步都不敢落后;像她为什么只是守在床边,都还觉得不够近。
这些东西到了现在,早就已经不只是「敬佩」「依赖」或者「旅伴」「朋友」这些概念能说得清的了。
她轻轻握着伊莎的手,半晌,才又低声补了一句:
「这一次,要是你醒了,你先别急着站起来。」
「让我多看着你一会儿。」
那一夜后来很长。
长到灯芯都换过很多次,窗外夜色也一点点往更深处沉下去。艾丽娅中间被修女劝过两次去休息,但都没有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也只是伏在床边小睡了一阵,稍有一点动静便会立刻惊醒,生怕错过她一点变化。
而在她守着的时候,伊莎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动静。
她只是意识沉得太深了。
那不是普通的沉睡,也不是完全无知觉的黑。最开始的时候,她只觉得四周一片沉钝,胸口、肩背、骨头深处那些被冲击跟震荡硬生生碾出来的痛感,像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水,时远时近地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
她像一直在向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某种极深极冷的黑暗裹着她,一点一点把那些外界的知觉都压得更远。
可就在那种沉下去的过程里,她又隐约反复看见同一个瞬间......
黑鬃地行兽狂暴后的正面冲撞,盾面被震开的闷响,臂膀、肩、胸口被一层层往里碾碎般的压迫感,以及识海深处那一下突如其来的震动。
那一下不是完整的画面。
更像是一道共鸣。
短得近乎幻觉,却在她意识最深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印记。
原本被强行压下去的以太,在昏迷中没有彻底散掉,反而被那一道共鸣重新校正,一点一点沿着更贴合身体的方向自行回流。那些在战斗里被打乱的身体中的以太能量,先是紊乱,再是沉寂,最后竟慢慢归于一种不同于以往的顺畅。
此时,有一股外来的温和力量,像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替她稳住了命脉。
可真正把散乱以太重新梳理回身体深处的,却是她自己体内那道被触动的共鸣。
像有什么东西,借着这次几乎把她整个人打散的重伤,逼着她身体深处那些原本还不够圆融的部分,被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并不是突破。
可那层门,已经离她相比从前的距离而言,近得多了。
如果说之前她的修为还只是稳固在三阶初期里,那么现在,她已经在昏迷里被那道共鸣推到了更靠近三阶中期的边缘。
她只差最后真正清醒之后,再亲手把那道门推开。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王都关于她的议论更盛了,疗养院外来探望的人也更多了。
马修又来过一次。
这回他没有再试图进去,只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把一袋从圣光教堂另外一位老牧师那里求来的臻品疗伤草药留下,低声说了一句「等她醒了再说」,便沉默离开。
加斯、雷米跟卢西安也都各自来过。侯爵家那边送来的礼物跟药材被整齐放在外间小桌上,越堆越多,却都没有送进内室。
第三天时,连王国骑士团和圣城的圣骑士那边都有来人问伊莎的恢复情况,只是被疗养院用同一句话挡了回去:
「人还未醒,不宜惊扰。」
外头的人越多,疗养院里反倒越静。
静养室里的时间像被拉得极慢。
第二天夜里,值夜牧师替伊莎重新检查伤势时,神情里已比第一晚多了一点意外。按常理说,那样的内伤跟气血震荡,就算圣光术及时稳住了最危险的部分,恢复也绝不该这样快。
她人没醒,呼吸却比最开始那夜平稳了不少。胸口跟内腑的震伤还在,可那些最乱的以太流已经不再横冲直撞,反而像在无声的自行归顺。
年长牧师看了许久,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的身体素质......倒是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艾丽娅听见这句,心里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才总算有了一点极轻的松动。
可她仍不敢真的松开。
因为伊莎还是没有醒。
第三天夜里,静养室里的灯比前两日更暗了些。
连着守了三夜,艾丽娅眼下已经出现一点明显的疲惫,脸色也不比最开始那天好多少。她傍晚时被修女半劝半逼着去吃了点东西,回来之后仍旧坐在床边,像是生怕自己一离开,便会错过什么。
窗外夜色很深,风从疗养院外廊掠过去,带起极轻的一点声响。
屋里安静的只剩呼吸跟灯火。
艾丽娅原本正撑着额角,看着床上那张三天来都没怎么变过的安静俏脸,意识也因为疲惫一点点往下沉。她已经喝了很多次咖啡来支撑自己,其实已经困的厉害了,可还是不敢真的睡过去。就这样半醒半梦的撑了不知多久,忽然之间,她像是看见了什么。
她先是怔了一下。
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后整个人猛得清醒过来,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她坐直身子,目光死死落在伊莎放在被褥外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安静,手指修长,先前几乎三天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可就在刚才,她分明看见......
其中一根指尖,极轻的动了一下。
轻的像风吹过水面时,才刚刚漾起的一点波。
艾丽娅一时连眨眼都不敢。
她怕自己一眨眼,那点细微的动静便会消失,怕那只是自己连守了三天之后逼出来的幻觉。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
几息之后,那只手的指尖,又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像沉在极深水底的人,终于在漫长的黑暗里,开始一点一点重新往上浮。
艾丽娅的眼眶一下热了。
她猛的起身,几乎立刻就想转头去叫牧师,可脚刚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重新低下头,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她。
她唇角发颤,声音低的像怕惊走什么似的:
「伊莎......」
床上的人并没有立刻醒来。
可那只手,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指尖又极轻的蜷了一下。
这一回,艾丽娅没有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