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从教堂高处斜斜落下来,把石阶边缘照的发白。风里还带着一点夜里没散尽的凉意,吹到脸上,才让人后知后觉的觉得困、觉得累......这三天三夜,像是终于在这一刻一口气全压回了骨头里。
她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脚步并不快。
先前伊莎没醒,她整个人都像被一根线吊着,再困再累,也不敢真往下坠。现在那个人总算睁开了眼,说了话,甚至还能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看着她。那口气一松,反倒连手脚都跟着发沉了。
她刚走到石阶下,便看见了树下站着的人。
威廉。
他站得很随意,像只是顺路来这里看一眼晨光的。肩头落着一点淡金色的日光,连神情都还是平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若不是艾丽娅太熟悉他,几乎真要以为这只是巧合。
她脚步顿了一下。
威廉也看见了她,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把她这几天没睡好的样子看了个明白,随后才很轻的笑了一下。
「舍得出来了?」
艾丽娅站在原地,没立刻说话。
她本来就是来找他的。可真看见他这样提前等在门口,心里还是难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她这几天的慌乱、后怕、守着那个人不敢闭眼的模样,乃至今天终于从那间静养室里走出来这件事,仿佛都早已被他看在眼里了。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问:
「你怎么在这里??」
威廉没有直接回答,只抬眼越过她肩头,往疗养院深处望了一眼。
「你的小骑士醒了?」
话语说的很平,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艾丽娅心里还是轻轻一动。
她望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刚醒不久。」
威廉「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也听不出是意料之中还是别的什么语气。
「嗯,比我预想的还早一点。」
艾丽娅原本只是看着他,听到这里,眼神却不由得变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位年长牧师说过的话......按理说,不该稳的这么快。还有她这一路过来时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猜到的东西。那些零散的念头在这一刻像忽然接上了什么,叫她连呼吸都不由得轻了一下。
她盯着威廉,声音也跟着低了些。
「你是不是......」
后面那半句,她没立刻说完。
威廉看了她一眼,唇角轻轻动了动。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
艾丽娅抿了抿唇。
「难怪。牧师说,她伤的那么重,不该稳的这么快。」
威廉听完,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神情仍旧很淡。
「总不能什么都指望圣光教堂。」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
她眼睫极轻的颤了一下,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果然是你。」
威廉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
「她自己的命,本来就硬。」
「我不过是不想看你继续守下去,真把自己也熬倒了。」
艾丽娅一时无话。
风从树影间穿过去,把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轻轻吹开。她站在那里,明明已经累的厉害,眼底却还残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红,像是这三天来一直不敢真正落下去的情绪,到现在都还只是浅浅压在心底。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
「谢谢。」
威廉听见这句,笑了笑,倒像有点意外。
「你倒是少见的会这么客气。」
艾丽娅没有接这句。
她现在也没有多少力气跟他像平时那样绕着说。她只是低着眼,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收了收,随后才抬起头来。
「我出来找您,不只是为了道谢。」
威廉的神情没变,像是早就知道她还有下半句。
果然,艾丽娅很快便往下说了。
「我想和你好好学。」
声音不高,却很稳。
威廉没有立刻接话。
艾丽娅看着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不是学一点临时能拿来用的东西。」
「也不是学几首好听的曲子。」
「若你还肯教,我想认真拜在你门下。」
「我是认真的。」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反而安静了下来。
有些东西,其实在她心里已经压了好几天了。只是先前伊莎一直没醒,她根本顾不上把那些念头分开来看。现在那人醒了,她才终于能在一片混乱里,摸清自己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她低声道:
「我不想下次还只是站在旁边看。」
这句话一出来,连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她这几天反反复复想明白的,无非就是这一件事。
威廉看着她,没有打断。
艾丽娅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一点。
「她总是站在最前面。」
「可我不想以后每一次,都只能在后头等着。」
院外一时很静。只有风吹过枝叶的声音,很轻的掠过去,又散开。
威廉望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更深的打量。不是看一个忽然意气上头的小姑娘,也不是看谁来求他教点本事,而更像是在看她到底有没有把这句话真正想明白。
半晌,他才开口。
「看来她的受创,让你成长了挺多。」
艾丽娅没有反驳。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他说的没错。
威廉看着她安静下来的神情,没准备继续站在疗养院门口说这些,只转过身,往后头那片少有人去的疗养院旁的旧园子里走。
「这里不适合说话。」
「跟我来。」
艾丽娅跟了上去。
疗养院后头有一段很窄的石径,石径尽头是一方不大的旧园子,园子里有一座白石亭子。
白石亭靠着半面爬满藤蔓的老墙,四周高耸的树把风跟日光都筛的很柔。平日里几乎没人来,只有风吹过叶间时,才有一点碎响落下来。
威廉走到亭边才停下,拨了一下鲁特琴的琴弦,一道微风拂过,拂去了石桌以及旁边石凳上的灰尘,然后随手拍了拍石桌边缘,示意她坐。
艾丽娅坐下之后,心跳却仍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一半是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一半则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情是真的不一样了。
威廉见她不说话,便又问了一句:
「你知道自己要走的是哪条路吗?」
这问题来的不重,却很准。
艾丽娅一怔,随后才低声道:
「吟游诗人的路。」
威廉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
他抬眼看向院墙外头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树梢,语气听起来仍旧有些漫不经心。
「这世上和以太有关的路,一开始其实并不多,就只有两种。刚碰到以太的时候,有人靠身体去接受,也有人靠精神去感受。再往下走,才慢慢分出不同的样子。」
「用身体接受以太的路子,被人们大致称为——‘武装者’,比如你的小骑士。」威廉看向疗养院的方向说道。
「这条路走到了后来,有人成了骑士,有人成了战士,有人成了刺客,有人成了游侠,也有人进教会成了圣骑士。」
他说到这里,才重新看向艾丽娅。
「而你走的一开始便是用精神去感受以太的路子——‘秘术师’。」
「这条路到了后面,有的人成了法师,更多的人学了术式,也有人去学了驯兽,还有的人则进也进教会做了牧师。当然也有少部分人像你这样,走的是更细、更慢、更需要天赋、也更挑人的路——吟游诗人。」
艾丽娅安静听着。
威廉却没有继续把这些路一条一条掰开来说,只在「吟游诗人」这几个字上停了停。
「这条路不好走。」他说,「它不像别的路,肯花力气就能一层层堆上去。」
「在秘术师到了二阶之后,大多数人会选择成为牧师,术式师或者法师,也有人喜欢和魔物打交道,成为了驯兽师。但真正选择吟游诗人道路的人少之又少。这条路成型之后不少人终其一生无法突破三阶。」
「作为二阶的职业来说,与其他秘术职业相比,二阶吟游诗人比一阶的秘术师也强不到哪里去。不像牧师可以救死扶伤,进入教会领各种补贴,不像法师拥有不小的破坏力,更不像术式师与驯兽师到了哪里都是香饽饽,可以被各大势力和家族哄抢。」
「而且走了这条路,你得听的细,抓的准,还得稳的住,最重要的是,要有用音乐诠释以太的天赋。」
他说的不快,也不重,像只是很寻常的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能听出那种轻描淡写背后藏着的分量。
「会唱歌的人很多,能感受到以太的人也不少。」威廉继续道,「可这两样东西真要落在一个人身上,坚定选择吟游诗人这条路,并且再往高处走,就不是谁都走得动的了。更何况你在这方面,怕是有得天独厚的天赋也说不定。」
艾丽娅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所以你才一直照顾着我?」
威廉听见这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后竟笑了一下。
「你若只是寻常小姑娘,我替你操这份心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轻的像风。
可艾丽娅听着,心里还是很轻的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那我天赋到底有多好」这种更直白的话。因为她已经听懂了,威廉这种人,会替她把话压着不说满,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威廉继续道:
「吟游诗人这条路,本来就比别的路子慢。」
「它无法和别人硬碰硬,也不是光靠多下苦功就能堆出来的。」
「得有耳朵,得有感觉,得有分寸,还得知道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差一点,路子就会变的很窄。」
他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
「而你走的,比我原先想的还顺。」
这句话说的很轻......
轻的像只是随口带过的一个判断。
可艾丽娅听着,心里还是轻轻一动。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很认真地向他低下头。
「请您教我。」
威廉看了她一会儿,才懒洋洋地拨了一下鲁特琴。
「行了,别摆得这么正式。」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你算是我的学生。」
「你既然想学,我就先教你最要紧的一样。」
艾丽娅抬起头。
「是什么?」
威廉没有立刻答,只是抬手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鲁特琴还抱在他怀里,那一点低低的声音顺着指尖荡出去,跟风声、叶声、远处钟楼的余响混在一起,竟显的意外的干净。
「先学怎么把自己的心静下来。」他说。
艾丽娅微微一怔。
威廉看了她一眼。
「别急着觉得简单。」
「你现在脑子里乱的很,心里也乱。」
「担心是一层,不甘是一层,后怕是一层,想追上去又是一层。你若连这些东西都分不开,往后学什么都容易学偏。」
他说完,语气更淡了一点。
「闭眼。」
艾丽娅照着做了。
清晨的风从亭外吹进来,藤叶在墙边轻轻碰撞了一下。远处钟楼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响,像隔着很远落下来,轻的几乎只剩余音。
威廉的声音在这样的安静里显的格外稳。
「先别去想她。」
艾丽娅睫毛轻轻一颤。
她本能的想反驳,可还没开口,威廉已经先一步道:
「别急着反驳。」
「你若连自己心里哪一半是担心、哪一半是不甘、哪一半是想追上去都分不清,学了也只是乱学。」
石亭里静了下来。
艾丽娅坐在那里,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一直绷得很紧的那双肩,终于一点一点往下落了些。
风声、叶声、钟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胸口那一点迟迟没散尽的酸意跟后怕,都在这份安静里慢慢浮了出来,变得比平时更清楚。
威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东西,讲到这里就够了。
真正的第一步,本来就不是先学会什么,而是先把自己安静下来。
......
威廉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现在,把你听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分开。」
艾丽娅没睁眼,只低声道:
「风声。」
「嗯。」
「树叶声。」
「还有呢?」
她静了一会儿。
「钟声。」
威廉“嗯”了一声。
「再往近一些。」
艾丽娅的呼吸轻了一点。
过了几息,才低声道:
「....我的呼吸声。」
「再近一些。」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起,像是终于开始摸到那道原本一直没留意过的线。
「我的心跳声。」
这回,威廉倒是笑了一下。
「总算不是只会往外看了。」
艾丽娅没有回嘴,仍旧闭着眼。只是唇角很轻的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却又懒得在这种时候跟他争。
威廉抱着鲁特琴,指尖极轻的拨了一下弦。
那道弦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淡。可落进这座旧亭里时,却像一下把周围那些原本分散的声音都轻轻拢了一下。
「听见没有?」他问。
艾丽娅睫毛轻轻颤了颤。
「听见了。」
「它跟刚才有什么不一样?」
艾丽娅安静了一阵,才慢慢道:
「他们离我更近了。」
威廉点了点头。
「因为这是我故意给你的。」
他看着她,语气很平。
「风声、钟声、树叶声,那些东西你只能用耳朵听见。」
「可我这一下,不只是让你用耳朵听见。」
「我是让它从你内心响起。」
艾丽娅终于睁开了眼。
她抬头看着威廉,像是明白了什么。
威廉见她这神情,才继续往下说:
「吟游诗人最开始学的,不是怎么唱,也不是怎么让别人喜欢听。那是普通人为了养家糊口,假装自己是吟游诗人,去市口唱歌取悦别人要做的事,而不是真正掌握以太能量的吟游诗人该做的事」
「你要先学会......什么声音能从人内心响起。」
他顿了顿,指尖又轻轻拨了一下弦。
这次的声音仍旧不大,却比方才更柔一点,像风从很远的地方绕了一圈,落下来时刚好擦过人心口。
艾丽娅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她明明知道威廉只是随手弹了一下,可胸口那点原本一直压着的闷意,竟像真的被这一声轻轻拨开了一线。
威廉看着她的反应,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
「感觉到了?」
艾丽娅慢慢点了一下头。
威廉这才道:
「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件事。」
「先学会听清——什么是能落进人内心里的声音,什么只单纯的是声音。」
「等你分得清了,后面才谈得上怎么用,怎么收,怎么放。」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后收回目光。
「今天先到这里。」
艾丽娅一怔。
「就这些?」
威廉瞥了她一眼。
「你还想一口气学会多少?」
他说着,慢悠悠站起身来。
「你这几天没睡够,脑子也还乱着。今天能把心里那几层浮躁的东西先静下来,然后感受从内心响起的声音,就已经够了。」
艾丽娅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威廉说的对。
她这三天压迫自己压迫得太狠,现在人虽然坐在这里,心却还没完全从疗养院那张床边收回来。此时若真硬往下学,反而只会一团乱。
威廉抱着琴往亭外走了两步,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她。
「明天继续。」
艾丽娅下意识抬眼。
威廉的语气仍旧松松散散的。
「你既然都开口拜师了,以后记得要叫师父。」
艾丽娅听见这句,先是一怔,随后耳后竟慢慢热了起来。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师父。」
威廉听完,没再说什么,只转身慢悠悠往前走去。
石亭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藤叶间穿过,晨光落在石桌边缘,一寸一寸往前移。艾丽娅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只慢慢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地方还残着刚才那一声弦音落下时被轻轻拨开的余震。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步大概是真的迈出去了。
不只是为了伊莎,也是为了以后,自己终于能不再只是站在后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