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从旧园回来时,日头已经偏到正午了。
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带着一点白日的暖意,把她额前几缕没来得及理顺的碎发轻轻吹了一下。她在静养室门口停了停,先把呼吸压稳,才抬手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
窗开了半扇,薄薄的日光落在床沿跟地上。伊莎没有看书,也没有像先前那样半靠着床头,只是安静的躺着,眼睛闭着,脸色还是有些白。她一只手放在被子上,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目养神。
艾丽娅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脚步不由自主的放轻了些。
她刚把门合上,床上的人睫毛便微微动了一下。
「回来了?」
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尽的疲色。
艾丽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你没睡着?」
伊莎慢慢睁开眼,看着她。
「本来想睡一会儿。」
「结果呢?」
「结果听见你推门,就醒了。」
艾丽娅偏开目光,把手搭在膝上,轻轻「哦」了一声。
伊莎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问:
「学的怎么样?」
艾丽娅想起旧亭里那阵风、那两道压进心口的弦音,还有威廉不紧不慢的叫她闭眼时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先学了别把自己弄的一团乱,让自己先静下来。」
伊莎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听起来像他会教的东西。」
「是啊。」艾丽娅低声道,「先听风声,听钟声,听自己的呼吸跟心跳,还要我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层层分开。」
伊莎看着她。
「有用吗?」
这一次,艾丽娅没有嘴硬。
「有一点用。」
说完,目光落回伊莎脸上,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虽然醒着,可神色里还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虚。不是重伤时那种让人心惊的苍白,而是三天三夜几乎没怎么进食之后,身体空下来时才有的那股轻飘感。
她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你今天到现在吃过什么?」
伊莎怔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喝了点水,还有药。」
艾丽娅盯着她。
「没了?」
伊莎安静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艾丽娅一下站起身。
「你等着。」
伊莎抬眼看她。
「去哪儿?」
「去找伯爵。」
说的太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点,床上这人又要把「不用麻烦」那几个字说出口。
伊莎果然顿了一下,低声道:
「其实不用......」
「你现在说这句没有用。」
艾丽娅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三天三夜没正经吃东西,醒了还只喝药,难怪躺着都没力气。」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不许再动,也不许自己起来。」
伊莎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无奈,最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
「......好。」
艾丽娅出去没多久,便在疗养院外厅找到了埃德温·瓦雷斯。
伯爵正跟疗养院里的修女低声交代着什么,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
艾丽娅停在他面前,抿了抿唇,才开口:
「她醒了之后一直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埃德温微微一顿。
艾丽娅继续道:
「我想让她吃点像样的。」
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请求有些冒失,可还是站在那里,没有退。
埃德温看了她一眼,神色反而缓了些。
「银鹿亭。」
只说了这三个字。
艾丽娅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我让人去安排,她有什么喜欢吃的么?」埃德温语气平平,「我会让他们做得清淡些,按病人能入口的来。」
艾丽娅眼里那点绷着的神色,终于轻轻松了一点。
「谢谢伯爵大人,对了伊莎特别喜欢吃红酒炖牛肉,如果这个有的话就更好了!」
埃德温淡淡「嗯」了一声,像是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值得多提的事。临了,才又补了一句:
「让她多少吃一些。她这身底子,吃进去了,恢复会更快。」
「你也要去好好休息下了。」伯爵说道。
艾丽娅点点头,于是去伊莎隔壁的空房间靠在沙发上眯了一小会。
过了一个小时,艾丽娅回去的时候,食盒已经先一步送到了静养室。
她把盒盖一层层打开,热气裹着淡淡的香味散出来,把整个屋子里的药草味都压下去了一些。
最上面是一小盅炖的极清的汤,里头放了细碎的禽肉跟煮的很软的蔬菜。旁边是一小碗压的很细的南瓜泥跟蘑菇,白面包也切成了很小块。最下面那一层,竟还有一小盏红酒炖牛肉,酒味收的很淡,肉炖的酥软,一看便知道是刻意做成了适合病人入口的版本。
伊莎靠在床头,看着那些食物,低声道:
「这是?」
艾丽娅一边把东西摆出来,一边道:
「伯爵让银鹿亭送的。」
「他还问我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呢。我就告诉他,你最喜欢红酒炖牛肉。」
她说到这里,弯了弯眼睛。
「不过这个是病人能吃的版本,味道可能没那么重。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去银鹿亭吃真正的版本。」
说完,她又把汤碗端起来,低头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之后,才重新在床边坐下。
伊莎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尤其是在看见那碗红酒炖牛肉时,她的目光停了停,眼圈也慢慢红了。
「谢谢你,艾丽娅。」
艾丽娅抬眼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露出这样的神情,愣了一下。
伊莎原本伸手去接,艾丽娅却没把碗递过去,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伊莎动作一顿。
「......我自己可以。」
艾丽娅点头。
「我知道。」
她答得太自然,反倒让伊莎后面那句「不用你喂」没能顺利说出口。
艾丽娅看着她,语气很轻,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可我现在想喂你。」
屋里静了静。
伊莎看着她,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那双眼睛,话便怎么都说不出来了。艾丽娅这会儿神色很认真,认真的不像在照顾一个伤员,倒像是在做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谁来拦都没用的那种。
更何况,伊莎现在确实没什么力气。
能自己吃,跟懒得再和艾丽娅争,是两回事。
最后,伊莎还是把手慢慢收了回去。
「......好。」
艾丽娅愣了一瞬。
她本来还以为伊莎至少会再坚持一句,结果对方竟就这么从了她。她怔了怔,耳后反倒先一点点热了起来,只好低头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第一口汤落进胃里时,伊莎轻轻地闭了一下眼。
温热的东西顺着喉间一直滑下去,把那种空了太久、冷了太久之后浮起来的发虚感一点点压了下去。不是药,也不是简单的填饱肚子,更像是一点一点把人从飘着的地方拉回了身体里。
艾丽娅喂的很慢。
一勺汤,一口菜泥,再一点点蘑菇跟面包。
伊莎也吃的很慢。
可每咽下一口,她脸色里那点原本还遮不住的虚弱便淡了一层。艾丽娅坐的很近,伊莎一抬眼,就能看见她睫毛垂落时轻轻颤动的弧度,跟唇边那点因为太专注而微微抿起的线。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你这样,倒像我真得病的很重。」
艾丽娅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牛肉切的更细一些,蘸了一点柔和的酱汁送过去。
「你本来就伤的很重。」
伊莎吃下那一小块牛肉,许久才低低道:
「可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艾丽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那也不妨碍我喂你。」
伊莎被她堵的沉默了片刻,最后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
艾丽娅耳后发热,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只轻哼了一声。
「你要是不想吃,我就端出去。」
伊莎看着她,安静的张口,把勺子里的东西吃了下去。
这一顿并不算多。
可吃完之后,伊莎整个人眼底那层原本还浮着的虚乏感,竟真的淡下去不少。像那种被空了太久之后一直悬着的轻飘感,终于被温热的食物一点一点压回了身体里。
她靠在那里,呼吸都比先前稳上许多。
艾丽娅把空碗放到一旁,抬眼时便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伊莎看着她,低声道:
「这顿饭倒比药有用。」
艾丽娅原本还在收拾勺子,听见这句,唇角忍不住轻轻扬了一下。
「那当然。」
说完,又怕自己显得太得意,故意把语气压平了一点。
「你现在知道吃东西的重要了?」
伊莎靠在那儿,眼底那点笑意没散。
「知道了。」
到了傍晚,疗养院送来了今天最后一轮药。
一位修女推门进来的时候,原本只是照例换敷料、送药。可一抬眼,看见伊莎不但醒着,甚至连神色都比白日里又好了一层,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醒了?」
艾丽娅先接过药碗,轻轻「嗯」了一声。
「她吃了点东西,又调息了一会儿。」
修女走近了一些,低头看了看伊莎的脸色,又伸手去探她手腕,神情很快就变了。
没过多久,那位年长的牧师也被请了过来。
他进门时,脸上原本还是一贯的沉稳疲倦,可真正替伊莎探过胸口、内腑跟气息之后,眼底那点惊讶却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收回手,安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内里的震伤......已经没了。」
艾丽娅一下抬起头。
牧师看着伊莎,神色难得显出几分复杂。
「内腑已经不见真正的损伤,只剩一点气郁未散,还有最后一股滞涩。」
「换句话说,最重的内伤,已经都过去了。」
牧师接着说道。
「虽然不是刚刚才好的,但恢复速度确实惊人。」
「她这几日昏迷时,体内以太其实一直在自行归顺。今天这一顿饭和调息,只是把最后那口气接了上来。」
艾丽娅原本一直压着的那点担心,终于又往下落了一层。
伊莎靠在床头,听完之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修女替她重新换过敷料,又把药留在一旁。等门重新合上的时候,屋里便只剩下越来越深的暮色,跟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药香。
夜一点点深下去。
外间只留了一盏小灯,火光压的很低,映在桌角跟地上,只剩一层淡淡的暖色。窗外风不大,偶尔吹动帘角,远处钟楼的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淡的像沉进了水里。
艾丽娅这回没有再守到床边。
她坐在外间靠窗的沙发上,背后是微凉的墙,双手轻轻放在膝上,闭着眼,慢慢去听。
风声。
叶声。
钟声。
再往近一点,是自己的呼吸声。更近一点,是心跳声。
她还是会忍不住去留意里间的动静,经过威廉的教导,她现在可以清楚听到伊莎的呼吸声,可这一次,伊莎平稳的呼吸声,让她的担心一点点被抚平。
里间,伊莎已经重新坐稳了。
她没有急着突破,冲击中期的壁障,只是先把呼吸慢慢压下来,让体内那股已经越来越顺的以太,一寸寸沿着胸口、肩背、手臂跟腰腹重新走了一遍。
起初仍是疼的。
胸口那片曾被一次次顶撞出来的沉滞,在力量流过去时仍会隐隐发闷。可伊莎没有停。她很清楚,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跟那股滞涩硬碰硬。她只是把呼吸放的更缓,让力量一点点贴着那道新理顺的路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旧伤忽然猛得一扯,那一下来的很急,像体内某道原本快要理顺的地方,被残留的伤势狠狠反扯了一把,从喉咙里涌上了一股血腥气。
伊莎眉心一紧,指节开始发白。
她本能的想把那口血压回去......可胸口深处那道旧伤此时像被什么牵动了一般,闷痛从肋骨下方一层层翻上来,堵的她几乎喘不过气。
外头,艾丽娅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她没有立刻冲进去,手指却已在掌心里收紧了。
虽然里头还是很安静,但她可以听到伊莎那带有痛苦感的喘息声。
她死死盯着那扇门,连呼吸都放轻了。
......
静养室内,伊莎低低咳了一声。
那口血终究没能再压住。
暗红的血从唇边溢出来,落在衣服和被子上,颜色沉的几乎发黑。她垂下眼,看了那点血迹之后,反而没有再慌。
艾德蒙志之前和她有说过......重伤之后,若有淤血留在体内,未必全是坏事。最怕的是人一味强撑,把该吐出来的淤血全压回去,这样反倒让伤势缠绵得更久。
伊莎闭了闭眼,胸口那阵撕扯般的闷痛还在,可随着那口血吐出,原本堵在心肺之间的沉重感,竟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低低喘了一会儿,气息刚开始还有些乱,后来却是一点点平静了下去。
过了片刻,那阵最尖锐的疼痛感终于退了下去。
冷汗从后背慢慢漫开,浸的她浑身发凉,但她没有停。她抬手擦去唇边残余的血迹,重新闭上眼,把那股还在体内游走的以太能量沿着原本的经脉路线游走了下去。
这一回,一切都顺了。
那种顺并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安稳感。像原本的体内的紊乱,在漫长的疼痛之后,终于被重新按回了原位。又像一条被乱石堵住的溪流,在某一刻忽然冲开了缝隙,水无声的漫过去,连带着那些积压已久的沉闷,都被一点点冲走。
伊莎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股力量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沿着胸口、肩背、手臂,一寸寸沉入身体更深的地方。伤处仍然疼,可那疼痛已经不再尖锐,反而像某种旧壳正在剥落。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体内的一声响声。
「咔。」
并不真实。
却清晰得像从身体深处传来。
那一瞬,沉在身体里的力量忽然向内收束,又在下一息无声的铺开。
伊莎缓缓睁开眼。
窗边的光落在她脸上,脸色已经不再苍白,虽然唇边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色。
可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比方才更静,也更清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慢慢收拢。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不只是伤势舒缓了。连那道身体里的壁障,也被一并推开了。
窗外最深的夜色已经过去了。
......
临近天亮前,四周静谧得像一潭死水。
艾丽娅靠在椅背上,不知何时竟浅浅睡过去了一会儿。可下一瞬,便又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惊醒了。
猛的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看向里头。
门没有开,灯火也没熄灭。
可那种一直若有若无悬在屋里的虚弱气息,忽然沉了下去。
....
与此同时,静养室内,伊莎最后一次呼吸缓缓落下。
那一瞬,体内那股一直差着一线的力量,终于真正沉了下去。
没有轰然炸开的声响,也没有夸张的光。
只是那道门,在某个瞬间,无声无息得打开了。
伊莎睁开眼,没有动。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感受体内那种截然不同的安稳感。像原本悬着堵着的还差最后一点的地方,到这一刻终于全都落回了合适的位置。
然后,她很清楚的感觉到,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痛松开了。
不是一点。
是大半。
身体深处那层还没完全平复下去的伤势,也随着阶位提升,肉体强度变高,一点点沉进了身体里。喉间再也没有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会涌上血腥气的感觉,肩背跟手臂深处虽还留着余酸,可那已不再是伤,更像是一整夜调息之后残留下的疲惫。
她缓缓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那里还留着一点隐隐的钝感。
却已经不再是「伤」了。
伊莎低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慢慢收拢,再松开,力量伴随着以太在身体里流淌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确定......
她突破了,三阶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