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灯火一直没灭，艾丽娅也一直没睡着。
她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呼吸放的很轻。威廉白日里教她听各种声音，还有自己的呼吸跟心跳，她便真的照着去做了。
只不过现在最在意的，还是里间那道呼吸声。
很轻，可她听的见。
伊莎的呼吸比入夜前更稳了。最开始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滞涩，像胸口深处压着一层没完全散开的东西。后来，虽然有一阵子变成沉重的喘息声，又有咳嗽声，但后来呼吸里的那层滞涩感一点点淡了下去，连气息都跟着变得更沉稳、更顺畅。
起初艾丽娅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又静下来听了片刻，才发觉不是。
里间那道呼吸，的确跟之前不一样了。
她睁开眼，身子微微坐直，目光先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手指也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里间那道呼吸又轻轻沉了一次。
艾丽娅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朝里间走去。
门被她轻轻推开。
晨光还没真正铺开，屋里只是灰白的一层亮。伊莎就站在床边，面对着半开的窗，亚麻金色长发垂落在肩后，身上的单衣被晨风吹拂得飘了起来。
她站的很稳。
不是刚能下地那种，试探着站稳身子的样子，也不是伤后勉强硬撑着站起来的模样。而是踏踏实实的站在那里，像这副身体里所有紊乱的东西，到了这一刻消弭于无形。
艾丽娅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过了片刻，她才出声：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伊莎转头看过来，声音不高，却很稳。
「刚刚。」
艾丽娅盯着她，几步走过去，先看她脸色，又观察了她胸口跟肩背的伤势，像是生怕她只是瞒着自己硬撑。
「你别骗我。」
伊莎望着她，眼底那点静得过分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没骗你。」
她停了停，轻声补了一句：
「这次不是硬撑。」
艾丽娅张了张口，想问内伤呢，昨夜里有没有难受呢，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你现在......到底怎么样？」
伊莎看着她，低声道：
「我突破了，三阶中期。」
屋里静了一下。
艾丽娅原本还想压着点情绪，可听见这句话，眼眶还是不受控制的热了一点。她狠狠忍住，抬手就去碰她的手臂。
温热的，有力的。
不是前几日那种让人悬着一颗心的冰凉。
她的手停在伊莎手臂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的吸了口气。
「你这人......」
伊莎看着她，低低叫了一声：
「我没事了，艾丽娅。」
艾丽娅没有应，只是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才道：
「你站着别动，我去叫牧师。」
伊莎没拦，只轻轻「嗯」了一声。
值夜的修女跟年长的牧师来的很快。
牧师原本脚步还算稳，一进门看见伊莎竟已经站着，神色便明显变了一下。
「你——」
后半句没出来，他已经走近了，伸手按住她腕间，又探了探胸口跟内腑的气息。
屋里没人说话。
艾丽娅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牧师的脸。
过了片刻，牧师慢慢收回手，像是还不敢相信，又重新探了一遍，这次比方才更细，也更久。等他终于直起身，眼底那点意外几乎已经压不住了。
「痊愈了。」
艾丽娅一怔。
连伊莎自己都安静了一下。
牧师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难以置信。
「最重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胸口那层滞涩没了，内伤也已经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确认方才探到的东西。
「只剩一点疲乏跟酸沉，算不得伤势。」
「这恢复的......也太快了。」
修女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怎么会......」
牧师没有立刻接她的话，只看着伊莎，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昨夜突破了？」
伊莎点了点头。
「嗯。」
牧师沉默两息，像是终于把眼前这一切跟自己多年的经验重新对上了，随后才低声道：
「难怪。」
「突破时，以太归位，会强化肉体，尤其是对你们武装者而言，能直接提升肉体强度，把旧伤一并带过去，在你这种三阶的境界上并不少见，你现在是三阶中期？」
伊莎点点头。
「可伤势恢复快成这样......我也是头一回见。」
艾丽娅听见那句「痊愈了」，心里最后压着的那一点东西，才终于真正落下去。她原本还绷着，等真听见牧师亲口说出口，反倒一下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伊莎看了她一眼，眼底神色很轻的缓了一下。
牧师收了手，神情也重新稳下来。
「既然如此，我让人去请瓦雷斯伯爵。」
伊莎却先开口了。
「嗯，劳烦请伯爵过来吧，我有话要和他说。」
牧师一怔，看向她。
伊莎站在那里，脸色还有一点未尽的苍白，眼神却已经完全不是昨日那个躺在床上的伤者了。
牧师点点头，出了里间，去寻瓦雷斯伯爵。
门轻轻合上，静养室里安静下来。
艾丽娅看着伊莎站在床边的样子。脸色虽然恢复了少许，但唇色还没完全恢复，可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那一头亚麻金色长发，因为之前在战斗中已经被撞得松散，再加上这几日卧床的缘故，杂乱地散在肩后，发尾也有些乱，倒让她少了几分平日里那股利落的骑士感。
看了一会儿，艾丽娅忽然开口：
「既然都能站起来了，我帮你把自己收拾得像样一点。」
伊莎微微一怔。
「什么？」
艾丽娅已经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散在肩上的长发。
「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
伊莎下意识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艾丽娅已经从桌边拿起那条她平日惯用的发带，站回了她身后。
「你坐到床上，别动。」
她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
伊莎顿了顿，最后还是听了她的话，乖乖坐到了床上，没再乱动。
艾丽娅的手指穿过她发间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不敢太用力。那几日，病中的虚弱还像一层薄薄的影子留在伊莎身上......她明明已经站起来了，可艾丽娅总觉得，只要自己稍微重一点，就会弄疼她。
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带着一股子药草跟圣油留下的浅淡气味。
伊莎坐的很端正，起初还像在忍着什么，肩颈绷的有些紧。可艾丽娅替她一点点把散乱的长发拢起来，她又慢慢放松下来。
静养室里很安静。
安静的艾丽娅几乎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
把那束金发拢到伊莎脑后，指尖不小心擦过她后颈时，伊莎的睫毛很轻的颤了一下。
艾丽娅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一瞬。
「疼么？」
她低声问。
伊莎没有回头，只很轻的答：
「不疼。」
艾丽娅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也说不出话了。
她原本该装作没看见的。
可那一点红，藏在金发边上，偏偏又太显眼......显眼的叫人根本没法不去在意。
艾丽娅停了一下，忽然伸出手，像是要替她把耳边垂落的那缕碎发拨回去。指尖擦过伊莎耳边时，却故意放慢了，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耳尖。
伊莎的肩膀几乎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艾丽娅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真的不疼。」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狡黠。
伊莎这才反应过来，她想偏过头来，想看她，又因为头发还被她握着，只能停在那儿......
「艾丽娅。」
那一声里，难得带了点无奈。
艾丽娅立刻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重新把那束金发拢紧。
「别动。」
她一本正经的说道。
「还没扎好呢。」
过了片刻，才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似的，继续替她把头发束紧。
发带绕过一圈，又绕过第二圈。艾丽娅的动作很细，像是在整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替她把这几日散落的狼狈，一点点收回去。
「好了。」
她轻轻说。
伊莎站了起来，抬手碰了碰脑后的高马尾，照了照静养室内的全身镜。
那一头亚麻金发重新利落地束起后，她整个人像是终于从病榻边的影子里走了出来。虽然唇色还没完全恢复，可那份属于骑士的锋利与端正，已经一点点回到了她身上。
艾丽娅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这才像你。」
伊莎动作微顿。
回过头，看见艾丽娅正望着她。
那目光没有方才的狡黠和玩笑感，也没有平时故意装出来的轻快感，只是很安静的落在她身上，像是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伊莎看了她片刻，眼神也柔和下来。
「这几天，辛苦你了。」
艾丽娅耳后微微一热，立刻偏开目光。
「知道就好。」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以后有机会，再让我给你扎头发吧。」
伊莎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笑。
「嗯。」
艾丽娅听到伊莎的肯定回复，胸口一下酸软下来。看了伊莎一眼，踮起脚尖，伸手替她把肩头最后一缕没收进去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那一下很轻。
虽然只是替她整理头发。
可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艾丽娅像是终于回过神，飞快的收回手，站到了旁边。
下一刻，门被轻轻敲响。
年长牧师带着埃德温·瓦雷斯来了。
他进门时，外头天色已经更亮了一层。晨光落在门边，把他的衣摆跟肩线都映得很清。可他一进来，看见伊莎已经站着，且金发都已经束好，眼神还是明显停了一下。
牧师先把刚才探出来的结果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连语气都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惊讶：
「......伤势已尽数痊愈。」
埃德温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伊莎身上。
「看来这次，你比所有人预想的恢复速度都要更快。」
伊莎低头行了一礼。
「让您担心了。」
埃德温淡淡道：
「人没事就好。」
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一次，先开口的是伊莎。
「埃德温大人，我想参加第三轮。」
她说的很平，没有半点故作逞强的味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好的事。
埃德温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伊莎继续道：
「我现在的身体已经能接住这场比赛，而且我已经突破了三阶中期。」
「接下来这几日，我想开始练剑。」
艾丽娅站在一旁，听见这几句话，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去拦。
因为她听的出来，这不是赛场上那种带着血气跟硬撑的「我还可以」。
而是她自己很清楚，自己已经在突破之后，蓄势待发了。
埃德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既然你自己这么说，想必心里已经有数了。」
伊莎点了点头。
「是。」
埃德温·瓦雷斯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
「既然已经想明白了，那便不必再留在疗养院。」
「这里适合养伤，却不适合练剑。」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很稳。
「今日就回我的府邸。」
「消息我会继续替你压着，外头该怎么猜，就让他们猜去。你只管把身体跟状态重新调整好。」
伊莎低声应道：
「是。」
艾丽娅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才终于轻轻松了口气。疗养院再安静，也终究只是疗伤的地方。伊莎若真要为第三轮做准备，确实没有比伯爵在王都的府邸更合适的去处了。
于是众人简单收整了一下东西，乘坐马车出发。
回到王都府邸时，已经近午了。
埃德温·瓦雷斯下了马车，先侧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两人，随即对迎上来的罗维尔低声吩咐了几句。
罗维尔听完，立刻应声退下。
艾丽娅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跟着走进内厅，才听见伯爵语气平稳的道：
「西侧二楼还空着两间客房，离的近，也安静。」
「这几日你们先住在那里。」
艾丽娅怔了一下。
伊莎也抬眼看向伯爵。
埃德温神情如常，像只是做了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在疗养院里，伤势为先，守夜照料都说的过去。可回了王都府邸，再把两个年轻姑娘安置在同一间房里，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像样。
艾丽娅耳后微微热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倒也没反驳。
伊莎只低声道：
「多谢埃德温大人。」
罗维尔办事很快。
没过多久，西侧二楼的两间房便收拾妥当了。两间房门正好隔着一段不长的回廊，对门而立，既不算远，也留的出分寸。屋里器物齐全，床褥、热水跟洗漱用具都已经备好，连窗都开过了，透着一点干净的风气。
走到房门前时，艾丽娅先看了看左边那间，又看了看右边那间，像是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们算是真正从「疗养院里寸步不离」的那种状态里退出来了。
伊莎站在门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艾丽娅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忽然觉得，你好的真快。」
伊莎听见这句，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快点好么？怎么，还想让我多躺几天嘛？」
艾丽娅被她堵了一下，嘴上却还不肯让。
「那也不妨碍我觉得你恢复的快得吓人嘛。」
伊莎没再接，只抬手按上自己的房门，低声道：
「你先去洗漱一下吧，艾丽娅，你也累了好几天了。」
艾丽娅抬眼看她。
伊莎神色很静。
「我也得收拾一下。」
这话说的很自然，可艾丽娅还是一下听懂了。伊莎不是单纯要「收拾一下」，而是已经准备独自修炼以应对接下来的第三轮了。
她看了伊莎两息，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一会儿去找威廉。」
伊莎点头。
「去吧。」
「你呢？」
伊莎手指轻轻落在门框上，语气很平：
「我准备把父亲留下的剑术心得拿出来参悟一下。」
艾丽娅听见这句，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最后却没多说什么，只低声道：
「那你别太急。」
伊莎看着她。
「好。」
这一个字说的很轻，像是在应她，也像是在安她的心。
两人各自进了房。
房门合上之后，四周忽然静了一层。
伊莎站在屋里，没有立刻去碰旁的东西。她先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从疗养院那种时时刻刻都有人看着、守着、照料着的气氛里退出来，重新回到了只属于她自己的安静里。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戒指。
下一刻，几本书籍跟一只小小的旧木匣便安静落在了桌上。
与此同时，隔壁，艾丽娅也终于能安安静静的洗一把脸，重新梳顺头发，把这几日一直没顾上的那些零碎琐事都收拾妥当。
她对着铜镜坐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仍有些发白的脸，抬手轻轻碰了碰眼下那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倦色，忽然很轻的吐出一口气。
伊莎站起来了，伤也真的好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口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才算真正松下去一些。
她低头把外袍理好，又把随身的小竖琴背上，这才推门出去。
回廊里很安静。
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好看见对面房门也开了一道缝，伊莎站在里头，似乎已经把东西都取出来了，手边隐约还能看见那只旧木匣的一角。
两人的目光在回廊里轻轻撞上。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艾丽娅先开了口。
「我走了。」
伊莎看着她，轻轻点头。
「嗯。」
艾丽娅站在门外，原本已经要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低声道：
「你毕竟刚从床上下来，若练的太久，太辛苦了，我回来会知道的。」
伊莎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现在连这个都要管么？」
艾丽娅耳后微热，却还是小声回了一句：
「总得有人管你，别忘了当时艾德蒙叔叔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偏开了目光，像是有点不敢再看她，转身便往回廊另一头走了。
伊莎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似是若有所思，缓缓收回视线。
屋里还很静。
桌上的旧册、木匣，跟她方才从戒指里一并取出的佩剑，都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旧皮册子封面跟剑鞘边缘，把它们映出一种很沉的安稳感。
伊莎走过去，伸手把那本更薄些的册子拿了起来。
从这一刻起，后面的路，也该真正接到她自己手里了。
......
房门合上之后，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伊莎没有立刻去练武场，只是走到桌边，把从戒指里取出的那只旧木匣重新打开。前头那些她早已翻过多次的内容，这回只匆匆掠过去，指尖停住的，是更后面那几页从前总看不太懂的招式。
纸页已经旧了，边角有些发软。可上头的字迹仍旧很稳，像写下这些的人从来不曾怀疑，迟早会有人真正走到这里。
伊莎低头看了很久。
这一次，那些原本只停在纸上的剑术起势、转锋、压步跟收势，竟都一点点落进了身体里。不是忽然就全领悟了，而是终于能理解了。她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若没有昨夜突破那一步，这几页东西她仍旧只能「看见」，却无法理解，也练不出来。
她缓缓抬手，按住那几页纸，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