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结束之后，王都竞技场里的喧闹声没有散去，反倒变得更低沉。
八人中决出了四人，本该让观礼席热上一阵。可真到了这一刻时，许多人反而不急着开口了。因为接下来的两场对决，才是重头戏。
艾德里克·杜·特里尔，对卡维·德·布列塔尼。
伊莎·诺艾尔，对雷利尔·瓦朗。
主裁判宣读出这两组名字时，场内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被绷紧了。
艾丽娅站在场边，指尖轻轻扣着小竖琴的琴身，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先落在伊莎身上，又下意识转向另一侧的雷利尔。
那杆长枪仍旧握在他手里。枪尾轻抵着地面，看起来并不张扬。可只要想起刚才加斯那面大盾被他一次次卡在距离之外的样子，艾丽娅的胸口便有一点发紧，似乎是在为伊莎担心。
伊莎也看着他那边，神情很静。
主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
「半决赛第一场。」
「艾德里克·杜·特里尔，对卡维·德·布列塔尼。」
卡维握着重刺剑从容走入场中。
艾德里克也随之入场。左臂扣着中盾，右手持骑士剑。那面盾虽不如伊莎的大盾厚重，却更灵活，更适合在短促的攻防里变换角度。
两人行礼之后，场中安静下来。
卡维没有抢攻。
他很清楚，站在自己对面的不是寻常对手。艾德里克不只是声望高，实力强。他的盾与剑配合的完成度很高，高到几乎挑不出明显短板与漏洞。
所以卡维第一步走的很慢。
重刺剑抬起，试图寻找机会。
艾德里克也没有急。
中盾只微微抬了一点，骑士剑收在右侧，整个人像一扇半开半闭的门。看似留着缝，可谁若真要从那缝里钻进去，却未必能出来。
钟声一落下，卡维先出剑前刺。
重刺剑虽没有轻刺剑那种漂亮的闪光，却有着沉厚的力道，在卡维的操控下也显得很精准。他的剑尖直压中线，不给艾德里克太多左右闪避的空间。
艾德里克中盾一转，没有选择硬挡，只是用很小的角度带了一下。
卡维的剑尖被迫偏开半寸。
他眼神不变，脚下立刻跟进，第二击角度压得更低。
这一回，艾德里克没有再单纯防守。
他的剑从盾后切出，逼得卡维收势回防。两剑相碰，声音虽不重，却让人心口跟着一紧。
看台上，有懂行的人低声道：
「卡维打的很稳。」
旁边的人点头。
「他的实力估计距离中期只差那一线而已。」
「三阶中期？？」
「还没到。」
那人看着场中，又道：
「但已经到边上了。」
卡维确实打的很好。
他的剑虽不像塞蕾娜那样轻快，却比塞蕾娜更能压住阵脚。每一次出剑，都不贪功，节奏也不会乱。他知道自己不能被艾德里克牵着走，所以始终把重心压在中线，逼对方从正面回应。
一连十数回合，艾德里克都没真正拉开节奏优势。
直到某一次，卡维忽然前踏半步。
那半步很精准。
重刺剑贴着中盾外缘刺入，几乎逼到了艾德里克胸前。观礼席上有人忍不住站直了身，连卡维自己眼底都微微亮了一下。
可也就在那一瞬，艾德里克的中盾动了。
仍旧只是很小角度的一转。
盾面没有硬碰剑尖，而是轻轻擦过刺剑的剑身，把那一下带偏了半寸。
半寸，不多不少。
卡维心里却一沉。
那半寸，正好让他最有机会的一剑落空。
艾德里克的剑随即压入。
卡维立刻后撤，可节奏已经被艾德里克接管了。艾德里克没给他重新找回节奏的机会，中盾连续两次小幅带开卡维的重刺剑，艾德里克的骑士剑却一次比一次更近。
最后一剑，艾德里克的剑卡着节奏，悬停在卡维脖胸前。
见状，主裁判抬手。
「艾德里克·杜·特里尔胜。」
卡维站在原地，呼吸略沉，却没有狼狈的感觉。他看了看停在自己胸前的骑士剑，随后收起重刺剑，向艾德里克行礼。
「受教了。」
艾德里克也收剑回礼。
「你的剑很不错。」
卡维笑了一下。
「可还是差一点。」
艾德里克没有否认，只道：
「这一点，迟早会过去的。」
卡维抬眼看他，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
场边的议论渐渐响起来。
这一战并不华丽，却让人看得很明白：卡维不是弱者，只是还没真正跨过那一线。而艾德里克，已经站在那一线之后了。
贵宾席独间里，戴礼帽的女子看着场中，轻声道：
「卡维也不差，估计再有点水磨功夫就到中期了。」
夏尔淡淡道：
「差一点，便是差一点。」
女子偏头看他。
「听起来很残酷。」
夏尔看着艾德里克退场的身影。
「骑士大赛本来就不是安慰人的地方。」
场中很快被重新清理。
主裁判再次走到中央。
「半决赛第二场。」
「伊莎·诺艾尔，对雷利尔·瓦朗。」
艾丽娅指尖一紧。
伊莎已经走了出去。
仍旧是大盾跟骑士剑的配置。
雷利尔站在对面，手中长枪依旧没有配盾。他单手握枪，枪尖微微垂着，像一条暂时低伏的捷豹。
比起上一场的动静，这一场更安静。
场内鸦雀无声。
艾丽娅低声道：
「那支长枪......会挡住你的步子。」
伊莎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贵宾席的独间里，女子问：
「你觉得她会怎么打？」
夏尔看着场中。
「先看她的大盾能撑多久。」
钟声落下。
雷利尔没有立刻上前。
伊莎也没有。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是长枪最舒服的距离。
片刻之后，雷利尔先动了。枪尖一点，落向伊莎面门。
伊莎大盾微斜，把那一下挡开。可还没来得及往前踏出第二步，枪尖已经又回来了。
依旧是直直地指向面门。
伊莎再次格挡他的攻击。盾缘，盾面，左臂承力的位置不断受着雷利尔攻击的力道。
雷利尔每一下都轻描淡写，却每一下都刚好卡在她想要推进的位置上。
伊莎一步步往前，雷利尔一步步让她每次都差一点。
这种感觉很难受。
明明枪尖就在眼前，明明大盾也挡得住，可每次真正要进入骑士剑的攻击距离时，都会被那杆枪重新逼回。
王国骑士团那边，有人低声道：
「她和之前那个加斯一样，很难受啊。」
旁边的人看了片刻，摇头。
「不过她和那人实力有差距，情况应该会不一样。」
「看看再说。」
雷利尔的长枪忽然向下一压。
伊莎大盾稳稳接住，可那股力不是正面落下来的，而是沿着盾缘滑开，绕向她的腕侧。伊莎左臂微沉，脚下却仍旧不服输地压进半步。
雷利尔眼神没有变。
枪身一收，下一击更快。
这一次，枪尖点在盾面下缘。
伊莎立刻意识到不对。
刚要压盾，雷利尔双手忽然将枪一转。
动作改刺为挑。
第一段力先把盾缘掀起。
伊莎左臂一沉，试图压回去。
雷利尔的第二段力紧跟着压了上来。枪身借着那一点被掀开的角度，硬生生把大盾往外带了出去。
那股扭力顺着盾缘一路卷上来。
伊莎几乎立刻判断出，若再强行扣住盾柄，左臂会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带伤。
她松开了盾扣。
沉重的盾面在空中翻了一下，倒飞而出，重重落到场地的另一侧。
大盾落地的那一声，很沉重。
沉的连观礼席都静了一瞬....
下一刻，惊呼声才像被猛然掀开一样，从四面八方炸了起来。
「盾被挑飞了！」
「伊莎·诺艾尔的大盾没了！」
「这下糟了吧？」
「她本来就是靠大盾才能稳住的，现在连盾都没了......」
「雷利尔赢了！」
也有人立刻反驳：
「还没结束！」
可那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嚣压了下去。失去大盾的伊莎，大多数人都下意识觉得——她被雷利尔拆掉了最重要的那道防线。
艾丽娅的心几乎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面盾对伊莎意味着什么。不是单纯的防具。那是伊莎最熟悉、也最依赖的打法......
圣光教会那边，圣骑士跟几名牧师同时看向了场中。
王国骑士团的席位里，有人低声道：
「大盾骑士没了盾，麻烦了。」
旁边的人没立刻应声，只是盯着伊莎空下来的左手，眉头慢慢皱紧....
贵宾席的独间里，女子轻声道：
「这下有趣起来了。」
夏尔盯着场中。
「现在，才是关键。看她怎么应对了。」
伊莎没去捡盾。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左手......
然后，双手握住了骑士剑。
场中有人低低惊呼。
雷利尔的长枪已经再次压来。
这一次，伊莎没有用盾接。
她向前踏出了一步。
骑士剑自下而上地斩出。
这一剑跟先前完全不同。
没了盾之后，她的身形反而更轻了一点，可剑势却更重。双手握剑时，原本那套大开大合的骑士剑法被她真正施展了出来。板正、沉稳，像一整面看不见的墙直接向前推去。
雷利尔第一次没有只用枪尖来控距。
他用枪身横挡，后撤了半步。
半步之后，伊莎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剑锋斩在枪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雷利尔眼神终于变了。
他挑飞大盾，本来是想要打乱伊莎节奏。可伊莎不仅没有乱。反而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一般，把所有重量都收回到了这把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