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王国骑士团那边有人忽然皱眉。
「不对。」
「什么不对?」
那人盯着伊莎的剑势,声音低了下去。
「这人不是三阶初期。」
旁边的人也看了出来。
「她突破了。」
这句话说的很轻,却很快在懂行的人之间传开。
圣光教会一侧,一名年轻牧师愣了一下。
「这是,三阶中期?」
为首的圣骑士望着场中,低声道:
「难怪。」
「难怪什么?」
「破境时,以太会重塑身体。」他缓缓道,「若伤势没有真正伤及根本,就会被一并抚平。」
年轻牧师怔住。
再看向伊莎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观众席里也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突破了?」
「难怪恢复的这么快!」
「所以不是单纯治好了,是破境了?」
「三阶中期......她竟然已经三阶中期了?」
艾丽娅站在场边,听见这些声音,反而没有太大反应。
她比他们都更早知道。
可真正看见伊莎在赛场上把这份力量展现出来时,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贵宾席独间里,女子偏头问:
「所以她恢复的这么快,果然是因为这个?」
夏尔淡淡道:
「可能不止,但至少解释了一大半。」
女子看着场中,忽然笑了一声。
「那今日倒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场内,雷利尔已经重新稳住了长枪。
伊莎的双手剑势的确逼得他认真,可他不是维克托。
最初几剑之后,他很快重新拉开距离。枪身横扫,枪尖回挑,枪尾压线。每一次,都精准的切断伊莎继续推进的路。
伊莎能靠近,但每靠近一步,都要付出更多代价。
一剑压开枪身,刚要继续切入,雷利尔已经用枪尾反压过去,逼的她不得不收剑回守。
她那套大开大合的剑法很强。可面对雷利尔,还不够。
伊莎呼吸沉了下去。
她想起了昨夜的领悟,想起艾丽娅的琴声,也想起自己一遍遍练出的那一点感觉。
先隐藏自己的念头,再出剑,让对手慢半拍才看懂。
雷利尔长枪再次压来。
伊莎没有立刻变招,仍旧用最正的剑路迎上去。
第一剑,正面斩开枪身。
第二剑,逼雷利尔退后。
第三剑,像是仍要继续往前压。
雷利尔按照刚才的节奏回枪。
这一枪正常来说,够把她逼回原位。
可就在剑势将尽未尽的时候,伊莎脚下忽然错开了半步。
幅度很小,小到看台上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
雷利尔看清了,心里猛得一沉。
伊莎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剑也不在。
那把骑士剑没有继续大开大合地斩下,而是在半步错位之后,忽然收束成了一道又短又冷的寒芒。
贴着枪身防线旁边滑了进来。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多余的亮光。
等雷利尔真正意识到那道剑锋从哪里来的时候,剑尖已经悬停在了他的脖颈前。
场上一片沉默,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雷利尔握着长枪,没有动。
看着近在咫尺,直指自己脖颈的剑尖,沉默了一息。
然后,缓缓开口:
「我认输。」
主裁判抬手。
「伊莎·诺艾尔胜。」
声音落下之后,竞技场才像终于重新活过来一般,议论声轰然炸开。
「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我没看清!」
「她不是一直正面压过去的吗,怎么突然就到雷利尔身前了?」
「那不是普通骑士剑法吧?」
「重点是她三阶中期了!」
「难怪她今天能回来!」
雷利尔收回长枪,冲伊莎微微颔首。
「最后那一剑....快得很。」
伊莎收剑回礼。
「你那杆长枪也够难缠的。要不是抓到那一瞬的空档,我未必近得了身。」
雷利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刚才用枪的方式,不太像只在训练场里练出来的。」
伊莎回应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在王都以外,还有你这样的骑士。」
雷利尔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伊莎接着说:
「你步子很稳,出枪的时候又一直敢往里压。那不像单纯为比赛而准备的枪术....更像是习惯了,自己后头没有退路。」
雷利尔握着长枪的手指,轻轻的收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是我故乡的枪法。」
伊莎盯着他。
「故乡?」
雷利尔没立刻回答,只看了一眼远处重新喧闹起来的看台。
「有机会的话......你会看见的。」
说完这句,像是觉得已经够了,冲她点了点头。
「下次再跟你切磋。」
伊莎也点头。
「好。」
随后两人转身退场。
艾丽娅迎上来时,第一眼先观察的是伊莎的呼吸,然后才看她的身体。
伊莎低声道:
「没事。」
艾丽娅看着她。
「你每次都这么说。」
伊莎安静了一瞬,低声补了一句:
「这次是真的啦。」
艾丽娅没立刻接话,只是又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问题,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埃德温·瓦雷斯走近,看了伊莎一眼。
没有夸奖,也没有当场追问,只是说道:
「回去好好休息。」
伊莎低头应道:
「是。」
贵宾席独间里,戴礼帽的女子看着场中渐渐退下的伊莎。
「刚才那一下,你看清了吗?」
夏尔道:
「嗯。」
「那不是普通骑士剑法。」
夏尔沉默片刻,才道:
「她还真是深藏不露。」
女子看了他一眼。
「听你的意思,她难道......」
夏尔没有回答。
目光仍停留在伊莎离开的方向。
第一日的赛程,到这儿算是结束了。
决赛名单也跟着确定下来。
冠亚军争夺战——伊莎·诺艾尔,对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明日另一场,则由雷利尔跟卡维争夺季军。
王都竞技场的喧闹声还没消停,伊莎却已经悄悄离开那片场地了。
回到希尔顿区的瓦雷斯府邸时,天色彻底黑透了。
换下比赛装备的伊莎,只穿着件简单的干练常服,手里还握着剑。庭院里没点多少灯,廊下几盏风灯轻轻晃着,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艾丽娅停在廊下,看着她,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了。
因为伊莎的状态,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比赛结束后还不肯歇息的逞强,也不是受了刺激急着加练的执拗。
伊莎只是站在那儿,握着剑,安静地近乎专注。
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片刻后,伊莎动了。
第一步,还是她最熟悉的骑士剑起手式。
正面压上,剑势沉稳。
那是伊莎一贯的路子。正直,沉稳,厚重。
寻常对手看见这一剑,恐怕都会立刻照着骑士剑的常规路数去猜后头的剑路变化——
重剑之后,会接压步。压步之后,会接斩击。
再往后,是更刚猛的一轮正面压制。
可就在剑势要落到该斩击的位置时,伊莎脚下忽然错开了半步。
只有半步,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之后,原本厚重的剑路竟然生生断裂开来,演变成另一套陌生的剑法,像将厚重剑势忽然转变成一道极细的暗流。
短刺,收回。
再衔接回原本的剑路。
整个过程很快,如果不是艾丽娅一直盯着她看,几乎会以为那只是剑光在灯影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昨夜的伊莎,只是摸到了那种奇诡剑法的边缘,领悟了一点精髓。
那时的剑,像是突然从规则外头刺出来的一道影子——锋利,危险,却还带着一点刚领悟后的生涩,跟她原本的骑士剑路并不能衔接在一起。
可现在不同,伊莎已经在把它接回自己的原本的剑路里。接回那套属于她熟悉的、沉稳而又正直的骑士剑法里。
艾丽娅站在旁边,一时没出声。
她并不懂剑法,可那种变化,她看得懂。
昨夜,她像是领悟了一点,刚推开了一扇门。
而现在,伊莎已经站在门后头,开始一点点确认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伊莎慢慢走了第二遍。
正面出招,横斩,然后错半步,短刺,收回,再接回原本熟悉的剑路。
这一遍,比第一遍更顺。
那一式变招已经不再像单独刺出来的影子,而是被她藏进了原本厚重的剑势里头。像一根细针,藏在铁甲底下;不露出来时谁都看不见,露出来时,却已经抵到眼前了。
艾丽娅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终于明白伊莎为什么急着练习。
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她刚刚在和雷利尔的对决中,真正明白了——那种奇诡的剑法,现在还不能单独拿出来用。
单独用的话,她领悟的还不够,没有到融会贯通的程度的话,太容易被对手看破。可要是藏在骑士剑法的正面剑路里,它就会变得完全不同。厚重的剑势会让对手下意识按思维定式去预判她的下一招,而那半步错位、那一记短刺,便会在对手最笃定的瞬间,从他们预想不到的地方刺出来,等对手真正意识到时,剑已经到了眼前。
伊莎走完第二遍,收回长剑。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风灯在廊下晃了晃,灯影从她肩头滑过去,又落到剑锋上。
艾丽娅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你找到衔接的方法了?」
伊莎转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声音很轻,却很自信。
「之前我只是知道它能用,也必须用。」
「现在,我知道它适合该放在哪儿了。」
艾丽娅没立刻说话。
她看着伊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又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阶位上的那种突破,而是更精细,更难说清的东西——像是一个骑士真正开始把别人的技艺拆开、揉碎,再一点点变成自己的东西。
过了片刻,艾丽娅才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明天艾德里克要倒霉了?」
伊莎沉默了一瞬。
然后很认真的回答:
「还不知道,或许吧。」
艾丽娅看着她这副认真样子,笑意反倒更深了点。
夜色沉沉压在王都上方。伊莎没再多说,只是抬头望向远处,竞技场的方向。
她知道,明天那里还会重新坐满人......
明天,她要面对的,不是什么普通骑士。
而是整个公国年轻一辈最强大的骑士,
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那个在第一轮跟她并列第一的骑士。
而这一次,她手里的剑,也已经跟昨天的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