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前，她们去了希尔顿区那家蛋糕店。
伯爵说今日让她们好好休息，傍晚前回府即可。于是艾丽娅几乎没犹豫，就把伊莎带到了这里。
这会店里正是喝下午茶的时候。
窗边坐满了客人，空气里浮着咖啡、奶油跟烤糖的香味。艾丽娅点了一块蛋糕，又替伊莎点了不太甜的一份。伊莎看着她早就想好了的样子，也没有反对。
结果蛋糕刚送上来，她们又被认出来了。
这次是隔壁桌几个年轻人。
他们原本压着声音讨论了很久，最后其中一个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
「伊莎大人......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伊莎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艾丽娅在旁边几乎忍不住笑出声。
「今天第二次了。」
伊莎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知所措。
可最后，她还是接过对方递来的小卡片，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年轻人激动的脸都有些红。
「谢谢您！昨天的决赛我们都看了，最后那一剑真的太厉害了！」
另一个人也忍不住道：
「还有第二轮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真的很了不起。」
「谢谢。」
比起银鹿亭时，她已经稍微自然了一点。
可也只是稍微。
等那些年轻人回到座位，艾丽娅托着下巴看她。
「冠军骑士今天很受欢迎嘛。」
伊莎看着面前的蛋糕，轻声道：
「我不太习惯。」
「会习惯的。」
艾丽娅说完，自己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伊莎抬眼看她。
「你呢？」
艾丽娅一怔。
「我什么？」
「你会习惯吗？」
伊莎问的很轻。
艾丽娅一时没说话。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把咖啡杯边缘照出一圈浅金色。店里有人仍在小声谈论伊莎，谈论骑士大赛，谈论王宫晚宴。那些声音不刺耳，却像一层薄薄的水，慢慢漫到了她们身边。
艾丽娅忽然意识到，伊莎往后也许会被更多人看见。
更多人会叫她的名字。更多人会喜欢她、崇拜她、期待她。
那明明是她一直希望看见的事。
可当它真的发生时，心里那一点细细的酸意，还是悄悄冒了出来。
她很快笑了一下。
「看情况。」
伊莎看了她片刻，像是想问什么。
可最后，她只是把自己那份蛋糕往艾丽娅那边推了一点。
「这个也给你。」
艾丽娅怔住。
「你不吃？」
「太甜了。」
艾丽娅看着她，一下笑了。
「冠军骑士原来也会用这种借口。」
伊莎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
她们回到瓦雷斯府邸时，夕阳已经落到屋脊后头了。
府邸里比白天忙得多。门厅里仆役来回穿梭，马车备好了，埃德温晚宴用的正装也送进了内厅。王宫派来的传令官提前传了话——前三名的骑士由王室马车单独接入，从正门入场；随行者则跟着各家贵族的车驾，从侧厅进去。
也就是说，今晚她们不能同乘一辆车。
艾丽娅听见这话，心里有些不情愿。她本来还想着，至少在前往王宫的路上，能一直陪在伊莎身边。可王宫的礼制摆在那儿，谁也动不了。她只好先回房换衣服。
那套玫红色长裙，是伊莎之前在礼服店用艾德蒙留下的钱给她买下的，在她和伊莎第一次在塞伦河畔的广场跳舞时，她就决定好了，如果将来要去王宫参加伊莎的晚宴，她就穿这一套衣服。
她换上之后，镜子里的少女像是一下从旅途中走了出来。玫红色很衬她的发色，也衬她那种明亮又不安分的气质。玫红色的裙摆随着她转身轻轻晃开，像一朵开在暮色里的花。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艾丽娅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是伊莎给她买的。
只是这一点，就让她觉得今晚没那么难熬了。
等艾丽娅换好衣服出来，埃德温也已经换好了礼服，正在大厅里等着她。
看见那身玫红色长裙，伯爵眼前微微一亮，笑道：
「很衬你的气质。刚来王都那两天买的？」
艾丽娅点点头，声音里藏不住一点高兴：
「是的。」
是谁替她挑的，她没多说......可眼角那点轻快的神色已经把答案露了出来。
埃德温看破不说破，只是笑了笑。
这时，管家罗维尔走了过来，恭敬的低头道：
「伯爵大人，车驾已经准备好了。」
埃德温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艾丽娅跟在他后头，走到门厅前，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伊莎。
此时，她仍穿着那身简洁的常服，站在大厅另一侧。
一会儿会有王室马车来接，她暂时不能跟她同行。夕阳最后的余晖从高窗斜斜落下来，照在她肩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安静的有些不真实。
艾丽娅忽然有很多话想说......
想让她不要紧张，想让她别勉强自己，也想说今晚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在王宫里静静地看着她。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郑重了。
于是她只朝伊莎笑了一下。
「我先过去等你。」
伊莎看着她，轻轻点头。
「嗯。」
艾丽娅这才跟着埃德温上了瓦雷斯领的马车。
临行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车窗，她看见伊莎还站在门厅的灯影里。那一眼很短，可艾丽娅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牵动了一下......
她知道，今晚真正要被所有人看见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伊莎。
伊莎仍旧穿着今日那身常服，站在府邸门口，神情平静，像只是要去完成下一件事。
艾丽娅还想说什么，伯爵已经在车内淡淡道：
「王室的车很快就到，我们也出发吧。」
艾丽娅只好上车。
马车驶离府邸前，她掀开一点车帘，又看了伊莎一眼。
伊莎站在原地，也正看着她。
两人视线短暂相接。
随着马车开始行驶，艾丽娅这才放下车帘。
府邸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伊莎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今晚授勋时，伊莎会和艾德里克、卡维、雷利尔等人一同身着骑士正装入场。
等仪式结束后，几位受赏骑士才会由王宫的侍从引去更衣，再回到宴厅参加晚宴。
她转身回了房间。
埃德温已经让人替她备好了几套衣服。有骑士正装，也有适合晚宴的礼服。衣料、纹饰、配色都很周全......显然是怕她第一次出席王宫晚宴，不知道该怎么挑。
伊莎看了会儿，没有立刻伸手。
穿什么，对她来说其实没太大分别。只要不失礼，只要不妨碍行动，就已经足够。王宫正门也好，晚宴也罢，听起来都像是她必须完成的下一件事。
可就在她准备从那几套衣服里挑一件最简洁的骑士正装时，目光忽然停住了。
床边的桌上，放着个盒子。
不大，深色丝带系的很仔细。摆在很显眼的位置，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儿，等她看见。
伊莎走过去，停在桌前。
她认得这个盒子。
那日艾丽娅说有东西落在礼服店里，后来又偷偷回去了一趟。伊莎当时没追问，只隐约猜到她大概买了什么。后来知道了之后，坦然收下了这份礼物，并抱着它回了酒店。
此刻，她伸手解开丝带，把盒盖打开。
深色的布料安静的叠在里头。
灯火落下去时，那层丝绒泛出很柔和的光，像一小片被收起来的夜色。裙子的剪裁并不张扬，也没有太多繁复的装饰，可正因为如此，反而显出一种沉静又干净的漂亮。
伊莎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碰到那层布料，心里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
这是艾丽娅替她买的。
不是王宫准备的，也不是伯爵准备的。不是为了礼制，也不是为了授勋。
只是艾丽娅觉得她穿上会好看，所以偷偷把它带了回来。
伊莎垂下眼，忽然想起那日在礼服店里，艾丽娅绕着衣架来来回回的样子。嘴上说着只是随便看看，眼神却认真得藏不住。她也想起今日在银鹿亭跟蛋糕店里，那些人喊她「冠军骑士」时，艾丽娅站在旁边，明明笑的很开心，后来却又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
那时候，伊莎没有完全明白。
现在，却像是忽然懂了一点。
艾丽娅希望她被人看见。可又并不只是希望她被那些人看见。
伊莎的手指还停在盒沿上，迟迟没有移开。
房间里很安静。府邸外头的脚步声跟车轮声被门隔在远处，只剩窗边最后一点暮色，慢慢铺在桌面上。
她忽然很想让艾丽娅看见自己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
不是给王宫看，也不是给那些贵族看。
而是想让那个偷偷把它买回来、又去酒店带回来，小心放在这里的人，亲眼看见。
外头传来仆役的声音。
「伊莎大人，王室的马车已经到了。」
伊莎看着盒子里的长裙，低声道：
「稍等。」
门外的人很快退下。
她在桌前又站了会儿，才终于伸手，把那条深色长裙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衣料从指间垂落下来，比她想象中还要轻。
平日里她习惯了甲胄、练武服、骑士正装那种分明的重量。这样柔软的布料落在手里，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可她还是慢慢换上了。
裙身很合适......
像是艾丽娅真的认真看过她，才替她挑下来的。
想到这里，伊莎脸颊微微发热。
她站到镜前。
镜中的人让她有一瞬间陌生。没有银甲，没有长剑。只是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少女，肩背仍旧挺直，眉眼间却少了几分赛场上的锋利，多了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柔和。
伊莎看了片刻，抬手解开了平日惯用的发带。
长发顺着肩头散落下来，亚麻金色的发丝被灯火一照，比白日里更柔，也更衬那条深色长裙。
她有些生疏的理了理发尾。
从前她很少这样打理自己。头发只要束紧，不挡住视线，不影响挥剑，就已经足够。至于好不好看，适不适合某件衣服，似乎从来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
可今日，她却站在镜前，认真想了很久。
艾丽娅会想看见什么样的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伊莎耳尖便微微热了起来。
她垂下眼，像是有些不习惯自己竟然会这样想。可那念头并没有散去，反而更清晰的留在心里。
这条裙子，是艾丽娅替她挑的。
所以，也许艾丽娅想看的，并不是那个穿着骑士正装、随时都能拔剑的自己......
而是愿意为了她多停留一会儿，愿意认真打扮一次的自己。
伊莎打开了盒子旁边的小匣。
里头放着一条与长裙相配的发带。颜色比裙身略浅一些，边缘有细细的纹样，既不张扬，也不显的单薄。
她拿起来看了片刻，尝试着回忆起在店里看见的模特人偶用发带绑的发型，试着有样学样地把发带绕进发间。
第一次没有弄好。
她皱了下眉，拆开，重新来过。
第二次，位置又有些偏。
她又重新调整。
这样反复了几回，才终于在镜中看见一个还算满意的样子。
长发大半披散在身后，只将两侧几缕轻轻收起，在脑后绕出一个柔和的结。深色发带压在亚麻金色的发间，颜色安静，却正好与裙摆相应。
伊莎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似乎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不是为了礼节，不是为了战斗，也不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而是单纯因为想让某个人看见，才这样主动的打扮自己。
这个事实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并不讨厌。
门外再次响起仆役的声音，比方才更恭敬了些。
「伊莎大人，王室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伊莎回过神。
镜里的自己还看着她，指尖停在发带边缘，一动没动。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真的想就这样走出去......让王室的马车载着她去王宫，让所有人都先看见这条裙子，也让艾丽娅站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见她。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目光便落到旁边那套骑士正装上。
深色外套，银扣，礼仪短披风，还有该佩在腰间的剑。
今晚她要从王宫正门进去。要在女王面前单膝跪下，接受属于勋爵的授勋。那一刻，她必须先作为一名授勋骑士站在那里。
她静静看了镜中的自己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抬手解开了发带。
长发重新散落下来，深色长裙的裙摆垂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却并不难过。
她小心的把发带取下，把那条长裙也换了下来。动作比方才更慢，像是怕弄皱了衣料。裙身从肩头滑落时，灯火在丝绒上轻轻晃了一下，那片深色的光也跟着安静地落回她手里。
伊莎把它重新叠好，放回盒里。与长裙相配的发带也一并收进去，压在衣料上头。
她合上盒盖，指尖在深色丝带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伊莎若有所思地转身取下那套一开始最先看到的，简洁的骑士正装。
那衣料比长裙厚重许多。随着她的肩线挺直，银色扣饰从胸前一路压下去，短披风垂在身后时，像是把她身上方才那点柔软的心绪也暂时收了起来。
她站到镜前，把长发又重新束起，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
镜里的人重新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没有外甲，却仍旧像一名骑士。
发带拉紧时，伊莎的眼神也一点点安静下来。最后，她把佩剑系回腰间，确认衣扣、披风跟剑鞘都没有失礼之处，才拿起桌上的盒子，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候着的仆役原本已经有些焦急，见她出来，立刻低下头。
「伊莎大人。」
伊莎把盒子递过去。
「久等了，给你添麻烦了，这个也请帮我带上。」
仆役怔了一下，很快恭敬接过。
「您太客气了，伊莎大人，这是我的职责，这个盒子一起放进马车里头吗？」
「嗯。」
伊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我挑选的，在授勋之后用来准备更换的礼服，到了王宫之后，麻烦交给引导更衣的女官。」
仆役立刻明白了什么，低声应下。
「遵命。」
夜色落到了廊下。
王室的马车停在石阶底下，车灯在暮色里微微的晃着。
伊莎一步步走下台阶，她骑士正装的衣摆被夜风带起来，腰间剑鞘映出一点冷光。
此刻，她的身影，比方才镜子里那个穿长裙的少女挺得更直，也更安静。
那只盒子被仆役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是替她藏住了另一种模样。
艾丽娅看见她站在王宫大厅正中央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今夜有多少目光会落到她身上，她也不知道。
可至少这一刻，她很清楚——有些话，不适合说在授勋之前，——有些心意，也不该交给王宫的灯火跟众人的目光去看。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只盒子，然后收回视线，走向马车。
夜风从廊下掠过去，吹的她身后披风翻了翻。
那条还没被任何人看见的裙子....仍安静的躺在盒中。
像一支还没开始的舞曲，也像一个被她暂时藏起来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