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艾丽娅第一次比她更早起来，且再次站在了她的床边。
直到这时，伊莎仍在沉睡。
窗外的日光越过庭院里的树梢，斜斜落进房间里。瓦雷斯府邸比香榭酒店安静许多，听不见楼下客人的交谈声，也听不见街上马车驶过的动静。只有远处仆役经过回廊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艾丽娅早已洗漱好了。
她本来只是想来看一眼伊莎醒了没有，推门进去，却发现床上的人还是安安静静睡着的。
这实在少见。艾丽娅甚至担心的以为伊莎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直到听到她沉稳的呼吸声才放下心来。
认识伊莎以来，几乎每一次都是伊莎比她醒的早。无论是在洛兰镇，瓦雷斯城堡，还是在旅途的路上，又或者是到了王都之后，伊莎总会很早起身，把头发束好，把衣服整理妥当，像任何一天都有必须面对的事情一样。更多时候艾丽娅睁开眼，伊莎已经全副武装等在外面了。有时候，她甚至已经练过剑了。
可今日不一样，伊莎睡的很沉，很香甜。
她抱着被子侧卧着，肩上的伤被小心避开，手背的绷带露在被外头。窗外的光落在脸上，把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也映得柔和了许多。她眉心已经舒缓了开来，呼吸也很稳，像是真的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一夜。
艾丽娅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忍心叫她。
可日头已经不早了。
再不醒，怕是真的要把午饭睡过去。
于是她在床边坐下，声音放的很轻。
「伊莎。」
床上的人没动。
艾丽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靠近了一点，用手轻轻摇晃了一下她的身子，然后说道。
「骑士大人，再不起床，午饭都要变成晚饭了。」
这一次，伊莎的眼睫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最初还有一点恍惚的茫然，像是从很深的睡梦里被人突然唤醒的。目光先落在窗边，又落到艾丽娅脸上，停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
艾丽娅看着她这副样子，笑意更深了。
「快到中午了。」
伊莎怔住。
她似乎没立刻理解这句话，过了片刻，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肩上的伤被牵了一下，微微停顿，艾丽娅立刻伸手扶住她。
「慢一点。」
顺着她的力道坐稳后，伊莎的眼神仍有些不太自然。
「我睡了这么久？」
「是啊。」艾丽娅故意一本正经道，「很难得哦，以前可都是你整理好了等我，今天总算轮到我叫你起床了。」
伊莎垂下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睡过了，不好意思，艾丽娅。」
艾丽娅看着她，声音忽然放软了些。
「睡过了也很好。」
这句话落下来，伊莎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被沿。昨夜的睡意似乎还没完全散去，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她确实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父亲还在的时候，受伤或者生病时她总能睡得很沉。那时候，艾德蒙总会嘴上说着骑士不该随便倒下，也不该让别人操心。可药是他端来的，绷带是他检查的，夜里她若因为疼痛醒来，守在旁边的人也总是他。
所以那时她知道，自己可以睡。夜里若有什么动静，父亲会在。
后来父亲不在了。她便再也没有真正把自己交给过夜晚。
即便睡着，也总像留着一半意识。风声稍重一点，门外有脚步声，甚至只是自己胸口因为旧伤闷痛了一下，她都会醒。她习惯了比别人早起，也习惯了醒来之后，先把自己整理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昨夜不同。睡下之前，她知道艾丽娅就在隔壁。
知道那个人会听见她的呼吸，知道那个人若发现她哪里不对，一定会推门进来。也知道了自己不必在所有时候都先站起来，不必每一次都把「我没事」说在最前面。
于是她毫无保留地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似乎又可以，真正把自己交给夜晚了。
伊莎抬起头，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还坐在床边，眼里带着一点笑。那点笑意并不张扬，像窗外落进来的日光，轻轻照在她心里某个很久没有被碰到的位置。
她忽然意识到，艾丽娅已经慢慢走到了她心里最深、最安静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从父亲离开以后，已经空了很久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轻轻一紧。
不是害怕，而是终于发现，自己早已把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艾丽娅低声道：
「怎么了？」
伊莎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艾丽娅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站起身，把放在一旁的常服拿过来。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伯爵大人说今日让你好好休息，傍晚前回府就行。」
伊莎看向那身衣服，忽然道：
「我知道了。」
「嗯？」
「我们出去逛逛吧，我今日不穿外甲。」
艾丽娅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伊莎低头看了看艾丽娅拿过来的那身常服，声音很平静，却又藏着一点难得的认真。
「你不是说过，休息日就该像休息日。」
艾丽娅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骑士大人，终于学会休息了。」
她笑了一下。
「得了冠军就是不一样。」
伊莎耳尖微微热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
她们离开瓦雷斯府邸时，已经接近中午。
伊莎换了艾丽娅拿来的浅色常服，长发仍旧束起，只是没有穿甲，也没有佩戴完整的骑士装备，和之前一样，只在腰侧悬挂着一个轻便的短匕。她身上还带着伤，走的比平时慢些。可睡的足够好，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
艾丽娅看着她这副样子，心情莫名很好。
没有厚重甲胄，没有长剑，也没有赛场上的血迹跟沙尘。
这样的伊莎，像终于从骑士大赛那片巨大的喧嚣里完整走了出来，重新回到她身边。
两人先是坐马车去了爱丽舍区的银鹿亭。
银鹿亭今日依旧热闹。
午前的阳光照在窗台上，店里飘着炖肉、烤面包跟香草茶的气味。侍者认出伊莎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立刻站直。
「伊莎大人。」
伊莎被他这过分恭敬的语气弄的微微一怔。
艾丽娅在旁边忍着笑。
两人被带到靠窗的位置。艾丽娅几乎不让伊莎自己点菜，先替她选了清淡些的炖菜、软面包跟热汤。伊莎看了菜单片刻，又给艾丽娅点了一份甜点。
艾丽娅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刚才多看了两眼。」
艾丽娅一顿，耳后慢慢热起来。
「......骑士的观察力用在这种地方倒是很厉害。」
伊莎没说话，只是把菜单交还给侍者。
饭菜还没送上来，店里已经有好几道目光悄悄落了过来。
最开始只是压低的议论。
「那是伊莎·诺艾尔吗？」
「冠军骑士？」
「真的是她？她穿常服也很好认啊。」
「旁边那个是谁？」
伊莎听的很清楚。
一开始还能假装没听见，可那些声音越来越多，最后连邻桌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女孩手里攥着本小册子，显然鼓了好一会儿勇气，才走到伊莎面前。
「伊莎大人。」
伊莎抬头。
女孩脸红的厉害，却还是把小册子递过来。
「可以......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伊莎愣住了。
签名？
她下意识看向艾丽娅，艾丽娅已经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冠军骑士，别人等着呢。」
伊莎耳尖微微发热。
她接过小册子跟羽毛笔，动作比握剑时还要认真几分。想了想，才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伊莎·诺艾尔。
笔迹不算花哨，却很端正。
女孩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您！」
她顿了顿，又很快补了一句：
「昨天那一剑真的太厉害了！还有第二轮......大家都说，如果不是您站在前面，第三组很多人都会受伤。」
伊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夸赞。
最后只低声道：
「谢谢。」
女孩却完全没觉得她冷淡，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您是真正的骑士。」
这句话落下后，周围原本压低声音的人也陆续露出笑意。有人向伊莎举了举杯，有人轻声说了句「祝贺」，还有几个年轻人远远看着她，像是也想上前，又不太好意思。
伊莎坐在原处，神色仍旧平静。
可艾丽娅看见她耳尖红了。
忍着笑，低声道：
「看来冠军骑士今天很受欢迎。」
「我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艾丽娅说完，心里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习惯。
以后这样的事，也许会越来越多。会有越来越多人认识伊莎，看见伊莎，喊她的名字，记住她的英姿，也记住她在赛场上的样子。
这明明是好事。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还是浮起了一点很轻、很细的异样。
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很快沉下去，却留下了浅浅的涟漪。
伊莎没察觉她这一瞬的沉默，只是把刚送上来的甜点往艾丽娅那边推了推。
「先吃。」
艾丽娅回过神，笑了一下。
「好。」
......
午饭后，伊莎提出要去教堂区。
艾丽娅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去疗养院？」
伊莎点头。
「那几日，承蒙他们照看。比赛结束了，应该去正式道谢。」
艾丽娅没有反对。
她们坐马车去了教堂区。
比起爱丽舍区，教堂区要安静得多。高耸的钟楼立在街道尽头，石墙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出一种温和的灰白色。空气里有淡淡的焚香跟药草气味，路上来往的人说话也比别处轻。
可即便如此，伊莎还是被认了出来。
最先认出她的是疗养院门口的一个见习牧师。
看见伊莎时，他眼睛明显睁大了些，随后立刻向旁边的修女低声说了什么。很快，几道视线都落到伊莎身上。
「是她。」
「第二轮被送来的那位骑士。」
「她真的拿了冠军......」
那些声音很轻，没有爱丽舍区那种直接的热闹，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一位年长修女走上前，向伊莎行了一礼。
「伊莎小姐，恭喜您。」
伊莎立刻回礼。
「谢谢。」
旁边一位年轻牧师看着她，忍不住道：
「那日您被送来时，大家都吓坏了。没想到......」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冒失，连忙收住。
伊莎却没在意，只轻声道：
「那日多亏你们了。」
年长牧师很快从里头出来。
见到伊莎跟艾丽娅，先是愣了愣，随后眼底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看来今日气色好多了。」
伊莎认真行礼。
「那几日，承蒙照看。」
她停了停。
「谢谢您。」
年长牧师摆了摆手。
「是你自己的命硬。」
说完，又看着她，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
「不过，之后别再轻易把自己弄成那样。」
艾丽娅几乎立刻接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伊莎看了她一眼。
艾丽娅也看着她，眼神坦然的很。
年长牧师看着她们两个，像是明白了什么，笑了一声。
「有人盯着，总归是好事。」
伊莎这下真的有些无奈了。
......
从疗养院出来时，风从教堂旁的旧园子里吹过来，带着一点树叶的清气。
艾丽娅刚走下石阶，便听见几下熟悉的琴声。
她脚步一顿。
伊莎也停了下来。
白石亭下，威廉正坐在那里。
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琴横在膝上，像只是随便来晒一会儿午后的太阳。见她们走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
「不错。」
目光先落在伊莎身上，打量了两眼。
「你的小骑士，今日看起来总算不像半只脚踩在棺材里了。」
艾丽娅脸色一变。
「师父！」
威廉笑了一声。
伊莎倒是很认真的向他行了一礼。
「那日，多谢您。」
威廉看了她一眼，摆摆手。
「别什么都谢我。」
说的轻描淡写。
「你自己的命，本来也够硬。」
艾丽娅听的想反驳，却又知道那几日若没有威廉暗中帮忙，伊莎未必能稳的那么快。话到嘴边，最后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威廉没继续逗她。
从袖中取出一枚戒指，随手抛给艾丽娅。
艾丽娅下意识接住。
那戒指看起来并不华丽，银色的指环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内侧像有一层淡淡的光。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威廉。
「这是什么？」
「一点小东西。」
威廉懒懒道。
「以后出门，总不能什么都抱在怀里。」
艾丽娅怔了怔。
「空间戒指？」
「空间不大。」威廉道，「装不了你的冠军骑士。」
艾丽娅脸一下热了。
「谁要装她！」
伊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耳尖也微微红了一点。
威廉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
「里头有些东西，等你自己想看时再看。」
艾丽娅低头看向戒指。
「什么东西？」
「心得，札记，几段还没教你的东西，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威廉说的很随意。
「不是今日非看不可。等你觉得自己该看的时候，再打开。」
艾丽娅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用来装东西方便之物。
这是威廉真正承认她之后，交到她手里的第一份东西。
威廉把一些还没教给她的东西，先交到了她手里。像是把一条还没走完的路，提前放进了她掌心。
想到这里，她眼睛微红地低声道：
「谢谢师父。」
威廉看着她，笑了笑。
「别摆出那副要哭的样子。」
「东西给你，不代表你现在看得懂。」
「今日倒是挺客气。」
艾丽娅这次没和他顶嘴，只把戒指小心收好。
随后想起什么，又问：
「师父晚上也会去王宫吗？」
威廉拨了一下琴弦。
「老朋友请了，不去不太给面子。」
「老朋友？」
威廉看向王宫方向，语气懒散。
「一个很久没见，脾气还一样硬的老骑士。」
艾丽娅眨了眨眼。
隐约觉得这个「老骑士」不会是普通人。
威廉却没继续解释，只看了看伊莎。
「你的小骑士昨日打的不错。」
伊莎微微低头。
「多谢。」
「能让那个老家伙认可，已经很不容易了。」
威廉站起身，把琴抱回怀里。
「晚上见。」
说完，也不等艾丽娅再问，便慢悠悠的往旧园深处走去。
艾丽娅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道：
「每次都说一半就走。」
「他一直这样？」
艾丽娅叹气。
「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又看向伊莎，笑了起来。
「不过他说你打的不错。」
伊莎微微一顿。
「嗯。」
「高兴吗？」
伊莎偏开一点目光。
「还好。」
艾丽娅看见她耳尖那点红，心情一下又好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