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请骑士大赛并列第三名的骑士入场。」
弦乐队的声音随之压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王宫正门。
首先入场的是并列季军的两人。
随着王宫正门缓缓打开，卡维·德·布列塔尼跟雷利尔·瓦朗并肩而行。
一个有着的贵族从容，步伐优雅；一个沉默坚实，目光平稳。两人风格完全不同，却都在昨日季军战中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第三名的分量。
「接下来，有请骑士大赛第二名的骑士入场。」
大厅里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声。
「艾德里克大人竟然也输了，真是想不到。」
「可他仍旧是艾德里克，未来的特里尔公爵。」
「能越过他，才更说明了冠军的分量。」
艾德里克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只是一步步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神色依旧平静，像昨日那场败北没有折损他的锋芒似的，而是让他变的更沉稳。
最后，礼官抬高声音。
「本届骑士大赛冠军，伊莎·诺艾尔。」
伊莎踏着坚定的步伐，走了进来，骑士正装，高马尾束起，腰间佩剑。没有赛场上的银甲，也没有大盾，可那份坚韧、安静、利落的气质还是让人一眼认出——她是骑士，是赛场上一剑击败艾德里克的伊莎·诺艾尔。
艾丽娅在看见她的瞬间，心里先是放松了一点。
果然，伊莎还是这样最像伊莎。
可下一刻，她又想起那条深色长裙，心里浮起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也许今晚，伊莎不会穿了吧。
这个念头刚浮起，伊莎已经走入大厅。
她的目光在满厅灯火跟人群之间短暂停留，随后准确的找到了艾丽娅。
两人隔着大厅对视了一瞬。
艾丽娅站在伯爵身旁，玫红色长裙像一朵开在灯火里的花。
伊莎看见她时，心脏很轻的跳动了一下。
那条裙子，果然很衬她。
她没有多看。此刻，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看着她。
四位骑士依次站定。
夏洛特终于在主位前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楚的落在大厅每一个角落。
「骑士大会从来不只是为了分出强弱。」
大厅安静下来。
「王都不缺锋利的剑。真正难得的，是知道那柄剑该为何而出。」
夏洛特的目光从四位骑士身上缓缓扫过。
「今年，诸位让里昂看见了锋芒，也看见了守护。」
她停了停。
「今日站在这里的四位骑士，都配得上王都的掌声。」
礼官随即上前，展开王室文书。
首先受赏的是卡维跟雷利尔。
「第三名，八百金币。王室赐予兵器一件，另赐优质锁甲一套，获准进入王都骑士团受训任职。」
因为并列第三，礼官又补了一句：
「卡维·德·布列塔尼，雷利尔·瓦朗，皆按第三席位受赏。」
卡维跟雷利尔同时上前。
夏洛特先看向卡维。
「卡维·德·布列塔尼，你在败局之后突破中期，又在季军战中证明了自己。」
卡维低头行礼。
「谨受女王陛下赏赐。」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清晰。
「正因为昨日输得足够清楚，今日才知道该如何落剑。」
夏洛特点了点头，又看向雷利尔。
「雷利尔·瓦朗，很好，看来公国南方的洛林领送来了一位可靠的骑士。」
雷利尔的手指极轻的收了一下。
那句话不长，却比许多华丽的夸赞更重。
他向女王行礼。
「谨记此荣。」
两人退下后，礼官宣读第二名奖赏。
「第二名，一千五百金币。王室赐予兵器一件，武器种类可由本人自选；另赐带马铠战马一匹，优质轻甲一套，并获准进入王都骑士团受训任职。」
艾德里克上前。
夏洛特看着他，道：
「艾德里克·杜·特里尔，你没有让冠军轻易越过你，你的实力，配得上特里尔家应有的水准。」
大厅里一片安静。
「正因为你站在那里，冠军才有了应有的重量。」
艾德里克微微低头。
「谨记此荣。」
他抬眼，看向伊莎。
「下一次，我会再向冠军请战。」
伊莎跟他短暂对视，轻轻点头。
「我会等你。」
这句话不响。可站在前方的人都听见了。
最后，礼官把王室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大厅比方才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才是今晚最重要的部分。
礼官的声音在穹顶下缓缓响起。
「第一名，授予里昂公国荣誉骑士称号，并赐勋爵爵位。」
「获准接受公国骑士团老骑士长夏尔·德·巴亚尔亲自指导；另赐带马铠战马一匹，并配备王室制式马具跟马铠。」
「其骑士铠甲，将由王室工坊为其量身打造。」
「其余实物赏赐，将于王宫晚宴后数日内，由王室按礼制陆续交付。」
礼官停了片刻，又继续宣读：
「伊莎·诺艾尔，公国北境瓦雷斯伯爵领受封骑士。」
「本届骑士大会冠军。」
「于第一轮马上枪术中并列第一，于第二轮魔物战中临危不乱，舍身救援，于第三轮个人决斗中夺得最终优胜。」
每一句落下，伊莎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更炽烈一些。
她站在大厅中央，背脊依旧挺得很直。
夏洛特从主位前走下两级台阶。
她终于真正看向伊莎。
这是伊莎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女王。比她想象中年轻，却也比她想象中更从容。那双眼睛不冰冷，甚至带着点温和，可当她看过来时，伊莎仍然能感到一种属于王室的重量。
夏洛特开口道：
「第一轮，你让王都看见你的锋芒。」
「第二轮，你让王都看见你为何配得上骑士之名。」
「第三轮，你让王都承认你站到了最高处。」
她停了一瞬。
「伊莎·诺艾尔，你这一路走来，不仅仅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你还守住了骑士该守护的东西，恪守了骑士应该肩负的职责。」
这句话落下时，艾丽娅眼眶一下热了起来。
她想起伊莎在洛兰镇的夜里站在最前方。想起第二轮斗兽场上，她挡在马修面前，被黑鬃地行兽撞的吐血倒下。想起疗养院那三天，她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几乎让人不敢细听。
也想起决赛里，她带着满身伤痕，和艾德里克鏖战到筋疲力尽，最后才挑飞了那柄剑。
夏洛特从礼官手中接过仪式剑。
伊莎走上前。
她单膝跪下。
这一瞬，大厅彻底安静下来。安静的连远处弦乐队最后一道余音都散了。
伊莎垂下眼，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父亲艾德蒙，洛兰镇，瓦雷斯伯爵，雷纳德队长，还有那些第二轮被她护在身后的年轻骑士。
当然，还有艾丽娅。
她不是靠自己一个人走到这里的。
夏洛特以仪式剑轻轻触上她左肩，又移至右肩。
「以里昂公国女王，夏洛特·路易斯安那·德·里昂之名，授予你里昂公国荣誉骑士之称。」
剑锋轻而庄重。
「并赐封你为勋爵。」
夏洛特的声音在大厅里落下。
「愿你的剑锋，永不背离骑士之誓。」
伊莎低头，声音清楚而平稳。
「我，伊莎·诺艾尔，谨受此荣。」
她停了一瞬。
「愿我的剑锋，不负此誓。」
那一刻，艾丽娅忽然觉得，王宫大厅的灯火再亮，也不如伊莎低头宣誓的那一瞬来的刺眼。
那不是王室给她的光。是她自己一路走到这里，终于被所有人看见，自己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耀眼的光芒。
授勋完成后，夏洛特收回仪式剑。
埃德温·瓦雷斯却在此时向前一步，向女王行礼。
「女王陛下，请容在下补充一句。」
夏洛特看向他，微微点头。
伯爵转向大厅，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骑士伊莎·诺艾尔，今年刚满十八岁。」
最初，大厅只是安静了一下。随后，像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在人群中被点燃。
埃德温继续道：
「若王室记载的无误，她应当是里昂公国有史以来，凭骑士大会功绩受封的最年轻勋爵。」
这一次，低低的议论声终于压不住的响了起来。
「十八岁？？」
「艾德里克今年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吧？」
「勃艮第家的塞蕾娜小姐好像也二十三岁了。」
「我记得布列塔尼家的卡维，似乎也是二十四岁。」
「洛林领那位雷利尔，看着也跟艾德里克差不多年纪。」
「他们十八岁时，恐怕还没打算参加骑士大会。」
「十八岁便夺冠、受封勋爵......这在里昂公国，恐怕真是头一回。」
「何止，我没听过王国有，不知道帝国有没有......」
人群中的塞蕾娜原本一直维持着得体的神色。可听见「十八岁」时，她的指尖还是轻轻收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伊莎年轻，却没想到会年轻到这种程度。二十三岁的她，曾经已经被许多人称作勃艮第家的骄傲。可站在十八岁的冠军面前，那份骄傲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卡维轻轻挑眉。片刻后，他低声笑了一下。
「十八岁啊......看来波尔多要谈她的时间，确实会比我想的更久，嗯...不，或许，不止波尔多......」
艾德里克的神情仍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向伊莎的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一点。
他当然知道伊莎年轻。可「十八岁」这个数字被伯爵在王宫大厅里说出来时，那场败北便显得比先前更沉重，也更值得记住。
雷利尔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他二十五岁才跨过三阶。而伊莎十八岁，已经站在这里受封勋爵。
片刻后，他重新抬头看向伊莎，眼神里没有不服，只有更深的认可。
加斯、雷米、维克托等进入前八的骑士也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震动。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也已经二十岁以上。能打进前八，原本已足够成为各家领地夸耀的资本。可此刻，他们忽然意识到，最终站在女王面前的那个人，竟比他们都年轻得多。
维克托的脸色尤其难看。
他先前对伊莎那些轻视，嘲讽，到了此刻，几乎都变成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讽刺。
艾丽娅也怔住了。
她当然知道伊莎十八岁。可她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清楚的意识到，「十八岁」在这座大厅里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当许多贵族骑士还在训练场上磨炼的年纪，伊莎却已经守过洛兰镇很多年，挡过狂暴魔物，赢过艾德里克，又在女王面前被授予荣誉骑士跟勋爵之名。
她看着半跪在女王面前接受授勋的伊莎，心口暖得发疼。
夏洛特没有立刻打断那些议论。她等那阵声音真正扩散开，又在即将变的失礼之前，才缓缓开口。
「年轻不会让荣誉变轻。」
大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夏洛特看着伊莎。
「能在十八岁守住骑士之名，只会让这份荣誉更沉重。」
她停了片刻。
「伊莎·诺艾尔，王室记住你的年纪，不是只为了让你获得更多赞叹。」
「而是为了提醒你——从今日起，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伊莎抬起眼。
夏洛特侧身看向夏尔。
夏尔·德·巴亚尔走上前。他站到伊莎面前，神情依旧冷淡，语气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别着急，你的路才刚刚开始呢。」
伊莎低头行礼。
「接下来，请您指教。」
夏尔点了一下头。
不远处，威廉抱着琴，笑嘻嘻的看着这一幕。
夏尔冷冷瞥了他一眼。
威廉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像是在无声的说：你也有今天。
艾丽娅看见这一幕，心里那点疑惑压的更重了些。
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授勋结束后，夏洛特的视线忽然越过人群，落到了艾丽娅身上。
艾丽娅一怔。
那一瞬她很清楚的意识到......女王也认出她了。
第一轮时，她曾坐在夏洛特身旁，却不知道对方是谁。如今，那个人站在王座前，隔着满厅的灯火看向她。
夏洛特只是微微一笑。
艾丽娅有些局促的低下头，行了一礼。
旁边的威廉看见，笑声更意味深长了几分。
掌声在这时重新响起。
起初只是靠近前排的骑士席，随后贵族席、教会席、王国骑士团席和来宾席也都陆续跟上。声音一点点汇成浪潮，把整个大厅填的满满的。
在这片掌声里，夏洛特的视线在伊莎身上停的比正常授勋礼节的时间更久。
那目光里有期许，也有某种还没说出口的衡量。
夏尔看出来了，却没说破。
礼官在掌声稍歇后再次上前。
「颁奖与授勋仪式至此结束。」
「诸位获奖骑士可暂退至内厅，整理仪容，换上晚宴礼服。」
「稍后，王宫晚宴将正式开始。」
四位获奖骑士依次退下。
伊莎起身时，肩背还是挺的笔直。
退下前，她还是看向了艾丽娅。
艾丽娅也正在看她。
那件玫红色长裙在灯下像一朵开在暮色里的花。虽然眼睛还有一点红，但她笑的很温柔......那样子对伊莎来说，无需多言，她也能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伊莎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已经走完了骑士该走的那段路。接下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那只盒子，应该已经在更衣室等她了。
庄重的宫廷序曲慢慢停下。
弦乐队正在重新调弦，远处有一段轻柔的三拍子旋律，那华尔兹的律动试探般响起，又很快收住。
王宫晚宴......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