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乐队重新奏起了旋律。
不再是方才授勋时那段庄重的宫廷序曲,而是晚宴开场前,王宫乐师演奏的一段轻柔乐声,适合交谈,适合祝酒,也适合让人们在真正入席之前,彼此打量、寒暄、试探。
侍从们在大厅里来回走动。方才授勋用的仪式剑已经送回银架,长阶前的礼官退到一侧,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被重新整理好,银器、酒杯、烛台跟鲜花依次摆上。水晶吊灯下,酒液在杯里泛出深红的光,像被灯火浸过的夜色。
贵族们也从方才那种近乎屏息的庄重里慢慢松了下来。
交谈声重新响起,只是谈论的名字,仍旧没离开伊莎·诺艾尔。
「十八岁。」
「有史以来凭骑士大会功绩受封的最年轻荣誉骑士和勋爵。」
「瓦雷斯伯爵这次,真是让整个波尔多都记住了他的领地。」
「不只是冠军。第二轮魔物战那件事,女王陛下明显看重得很。」
「夏尔大人亲自指导......这可不是寻常奖赏。」
艾丽娅站在埃德温·瓦雷斯身侧,听见这些话时,手指不由自主的轻轻收了一下。
伊莎被人看见,被人称赞,被人正式授予荣誉,被那么多贵族跟骑士记住名字。那是她一路走过来应得的。
可当那些目光真的一束一束落向伊莎时,艾丽娅心里又泛起一点很细的波纹。
像咖啡杯里落进了一粒糖,还没来得及化开,却已经先搅乱了表面。
她抬眼看向侧厅的方向。
伊莎刚才已经随其他获奖骑士退下去了。
应该只是去整理仪容,或者换一套伯爵准备的晚宴礼服。
艾丽娅这样想着,可心里又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那期待没有来由,像一段三拍子的前奏,轻轻在她胸口敲着。
埃德温看了她一眼。
「她很快会回来。」
艾丽娅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又出神了。
她低声道:
「嗯。」
伯爵没再说什么,只把目光投向人群。
与此同时,伊莎已经被王宫女官引进一间安静的更衣室。
房间里点着柔和的灯,墙上镶着一面等身银镜,镜子旁放着梳妆台跟装饰用的发带、手套、披肩。侍从们早把获奖骑士各自带来的衣物送进了房里。
那只盒子静静摆在桌上。
伊莎站在门口,目光落到盒子上,停了片刻。
女官向她行礼。
「诺艾尔勋爵,需要为您准备王宫礼服吗?」
诺艾尔勋爵。
这个称呼落到耳朵里时,伊莎有一瞬间的陌生。
方才在大厅中,女王的仪式剑轻触肩头,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那时「勋爵」更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宣告,庄重得让人没有余裕去细想。
可现在,安静的房间里,女官用这样自然的语气称呼她,那份荣誉反而忽然变得更加真实了。
伊莎沉默了一下,看向桌上的盒子。
「不用。」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盒盖。
「我带了。」
女官很快低头应下。
伊莎把盒子打开。
深色长裙静静躺在里头。
她看了很久。
那颜色很沉,却不冷。灯火落上去时,布料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像夜色刚刚落到湖面,还没有完全吞没最后一点夕阳。
伊莎伸手,将长裙取出来。
衣料从指间垂落,比她平日习惯的骑士正装轻得多。没有甲胄的重量,没有剑带的坚硬,也没有练武服那种为了行动而存在的利落。柔软的几乎让她有些不适应。
可这是艾丽娅替她挑的。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她心里那些不适应便轻轻落了下去。
女官上前帮她更衣。
起初,女官的动作很熟练,也很安静。王宫里从不缺晚宴,也不缺临时需要整理仪容的贵族小姐跟年轻骑士。可当伊莎换好长裙、站到镜前时,女官正低头替她理裙摆的手却忽然停住了。
伊莎察觉到她的停顿,低头看了一眼。
「哪里不合适吗?」
女官抬起头。
然后,她怔住了。
镜里的少女穿着深色长裙,身形修长,肩背仍旧保持着骑士那种近乎本能的挺直。裙子的线条并不繁复,却正因为简洁,反而把她原本被骑士正装遮住的颈线、肩线跟腰身衬的极清楚。
她没有贵族小姐们刻意训练出的柔媚,也没有贵妇人们熟稔的风情。
她像一道刚从剑鞘里退出来的光,被夜色温柔的包住了。
「诺艾尔勋爵......」
女官像是忘了后面该说什么。
伊莎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女官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失礼。
可她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这条裙子,实在太适合您了。」
伊莎微微一顿。
耳尖不易察觉的热了一点。
「谢谢。」
她看向镜里的自己。
骑士正装已经换下,高高束起的头发仍旧还在。那样的发型太过利落,跟这条裙子放在一起,像还留着授勋时的锋芒。
伊莎抬手,解开了发带。
亚麻金色的长发一点点散落下来,沿着肩头垂下,落到深色裙面上。那一瞬,镜里的人像被夜色轻轻接住,连眉眼都显得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女官轻声问:
「需要为您重新束发吗?」
伊莎看着镜子,忽然又想起那天礼服店里的模特。
长发没有高高束起,只以发带轻轻收住两侧,在脑后绕出几道柔和的线。那时艾丽娅似乎多看了几眼,还装作只是随便看看。
伊莎低声道:
「我想试一种发型。」
女官很快明白,取来跟长裙配套的发带。
伊莎起初不太熟练。
她从前很少在这种事上花时间。头发只要束紧,不遮住眼,不妨碍拔剑,便足够了。可今日,她站在镜前,一次次看着发带的位置,让女官帮她重新调整。
第一次太紧。
第二次又有些偏。
第三次,两侧发丝终于被轻轻收住,大半长发披散在身后,深色发带压在亚麻金色的发间,既不繁复,也不松散。
女官退后半步,眼底又浮起一点惊艳。
「这样真美。」
伊莎看着镜里的自己。
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打扮过自己。
不是为了王宫,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那些即将看向她的人群。
她只是想让艾丽娅看见。
看见自己穿着她亲手挑选的衣服,走回她面前。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轻轻一紧。
她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绑带,又很快放下。
「可以了。」
女官为她披上轻薄的外披,替她整理好裙摆,然后推开门。
「诺艾尔勋爵,这边请。」
伊莎点头,跟着女官走出更衣室。
宴厅里,艾丽娅还站在瓦雷斯伯爵附近。
乐声在大厅一侧轻轻流动。三拍子的律动藏在优雅的弦乐声里头,不至于喧宾夺主,却又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酒杯、灯火跟人群的低语。
艾丽娅心不在焉的听着周围人的话。
她听见有人说伊莎击败艾德里克那一剑,又听见有人说女王陛下显然早就注意到了那位瓦雷斯领骑士。还有人压低声音猜测,伊莎将来是否会留在波尔多,是否会进入王都骑士团,是否会受王室委派去完成任务。
这些话每一句都跟伊莎有关。
却又让艾丽娅觉得,伊莎仿佛正被越来越多陌生的线牵向远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宴厅侧门附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最先停下交谈的是离侧门最近的几位贵族。
他们原本端着酒杯说话,可目光一转向门口,声音便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随后,旁边的人也察觉到异样,陆续回头。
那份安静从侧门一点点扩散开来。
像水面上落下一枚极轻的石子,涟漪一层一层荡漾出去。
艾丽娅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瞬,她忘了呼吸。
伊莎从侧门走了进来,她换下了骑士正装。
深色长裙垂落到脚边,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亚麻金色的长发不再高高束起,大半披散在肩后,只用配套的深色发带轻轻收住两侧发丝,在脑后绕出柔和又安静的线。
她没有佩剑,没有甲胄。
也没有白日赛场上那种锋利的几乎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息。
可她背脊仍旧挺得很直,眼神仍旧清澈又安静。那种有别于贵族小姐的娇媚,属于骑士的端正气质并没有因为身着长裙而消失,只是被夜色般的裙摆跟披散的长发轻轻包住了,这反而形成了一种极强的反差感。
方才她单膝跪在女王面前时,所有人看见的是冠军骑士。
是瓦雷斯领受封骑士,是里昂公国荣誉骑士,是十八岁的勋爵。
可此刻,当她换下骑士正装,披散着长发,穿着那条深色长裙重新走进宴厅时,人们才像是第一次意识到——
伊莎·诺艾尔不只是骑士。
她也是个十八岁的少女。
一个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少女。
有几位年轻骑士甚至忘了继续交谈,只怔怔看着她从灯下走过。
贵族小姐们低声惊叹,有人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折扇。侍从端着托盘经过时,也短暂停了一瞬,直到旁边的人轻咳,才连忙低头继续走动。
连几名阅人无数的老贵族,也在那一瞬短暂失神。
他们看见的不是单纯的美貌。
是冠军、荣誉、年轻、锋芒跟不可触及的清冷,以及明艳不可方物的孑然,全部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艾丽娅怔怔看着她。
那是她买的裙子。
可眼前的伊莎,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当时在店里想象过的模样。
她当然知道那条裙子会适合伊莎。
可她不知道,伊莎穿上它时,会像把整座王宫的灯火都压低了。
她也看见了那条发带。
看见伊莎把高马尾放下,看见她把长发整理成那天店里假人模特的样子。
伊莎竟然,还记得!
那不是她随便穿上的,也不是被女官随意装点的。
她是真的认真打扮过。
那一瞬,艾丽娅忽然明白了,伊莎不是因为要出席王宫晚宴才穿它,她或许是因为知道,这条裙子是自己挑的。
感受到这些,她的心口一时快要融化似的软了下来。
此时,她几乎想立刻穿过人群跑过去,像往常那样拉住伊莎的手,告诉她真的很好看。
可下一刻,艾丽娅又看见了整个大厅的目光。
有人惊艳,有人失神,有人低声赞叹。甚至已经有人在向身旁打听,诺艾尔勋爵有没有舞伴,晚些时候是否会接受邀舞。
艾丽娅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没有来由,没有道理,也显得不够大方。
可那酸意就是这样冒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会因为伊莎穿上这条裙子而高兴而不会有其他情绪。
她确实高兴,高兴的几乎想笑,想哭,也想把这份心情藏起来。
可当她看见那么多人都用同样被惊艳到的目光望着伊莎时,那点高兴里又混进了一点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那是她挑的裙子。
伊莎是穿给她看的。
至少......她希望是这样,但她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
伊莎在众人的注视里走进大厅,目光很快找到了艾丽娅。
她其实有些紧张,比方才接受授勋时还要紧张一点。
授勋时,她只需要挺直腰背,低头宣誓,记住自己的剑该为何而挥出。
可现在,她只想知道艾丽娅会不会喜欢。
隔着人群,她看到了艾丽娅也在看着她,
她看到艾丽娅的眼睛亮的快要藏不住里头的光,见状,伊莎心里这才轻轻落定了一些。
卡维端着酒杯的手停了片刻。
他望着伊莎走进灯火下,眼底也浮起了明显的惊艳。可他很快收敛好神色,仍旧维持着贵族该有的分寸,只低声笑了一下。
「看来之后波尔多要谈论的,确实不止冠军的头衔了。」
这句话恰好落进艾丽娅耳里。
她心里那点酸意又轻轻翻了一下。
艾德里克站在特里尔公爵身侧,只看了伊莎一眼。
那一眼里也有片刻停顿。
随后,他向她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赞美,也没有失礼的盯视,仍旧是他一贯的克制。
雷利尔更直接。
他看着伊莎走近时,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的说:
「很好看。」
伊莎脚步微顿,耳尖微红。
「谢谢。」
塞蕾娜站在勃艮第公爵身旁,神情也有些复杂。
她曾在赛场上跟伊莎交手。那时的伊莎一身骑士装备,眼神沉稳,剑势干净的让人无法忽视。可此刻换下骑士正装,穿上裙子之后,那种明亮跟清冷同时落在她身上,竟让塞蕾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少女,赢过自己的东西,并不只是在赛场上。
夏尔·德·巴亚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淡淡道:
「倒是比穿甲时更像个姑娘了。」
威廉抱着琴站在旁边,笑出声。
「你这话听着可不像夸人。」
夏尔冷冷道:
「本来就不是夸。」
威廉笑的更厉害了。
「那你把这个徒弟让给我。」
夏尔白了他一眼。
威廉没有继续理会夏尔,看了伊莎一眼,又很快看向艾丽娅,眼神里带着一点明显的揶揄。
艾丽娅立刻有种被师父看穿的感觉,耳根一热,装作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