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伊莎时,
那时在艾尔文森林里,风从树叶间吹过,危险来的又快又突然。那时她还只是个在旅途里抱着琴,漫无目的寻找着自己身世的吟游诗人,以为自己能靠几首歌、几段机敏话语跟一点运气,走过许多地方。
直到魔物逼近,她才发现有些危险不是歌声能挡住的。
是伊莎救了她。
那时的伊莎还不太会说什么漂亮话,还略显高冷。只是安静的站在她身前,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一样。当她剑锋划开阴影的时候,艾丽娅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可以沉默得那么可靠。
她们的故事,原来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然后是在洛兰镇。
第一波狼袭之后,镇子里到处都是未散的血腥气跟疲惫的火光。伊莎身上还残留着战斗后的气息,明明已经伤的不轻,却还是守在该守的位置。
那一夜,她帮伊莎处理了伤口,后来,她们在疲惫跟夜色里说了很多话。
或许聊的不算很多。
可对伊莎来说,已经很多了。
艾丽娅记得自己那时曾经有过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这个总是沉默站在前面的人,并不完全陌生。
伊莎看向她时,也有一种很安静的既视感。
仿佛她们不是第一次在夜色里这样对视。仿佛在更久以前,命运还没有说出名字的时候,已经轻轻碰过她们一下。
再后来,是艾德蒙的逝去。
伊莎失去父亲之后,她的世界好像一下安静了很多。
不是平和的安静。
是那种重的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安静。
伊莎变得比从前更沉默。
她照样每日清晨起身,照样练剑,照样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可艾丽娅知道,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把自己也一起埋进了那场葬礼之后的寒风里头。
艾丽娅没有办法替她承受。
也没有办法把那份悲伤从她手里夺走。
她只能陪着她。
陪她在洛兰镇的清晨里走过冷掉的街道,陪她在夜里听风吹过窗缝,陪她不说话,也陪她在终于愿意开口时,认真听完那些断断续续、像被剑刃割过的话语,并在这之后为她亲手煮上一碗,她喜欢的红酒炖牛肉。
那时候,艾丽娅第一次明白,陪伴并不一定要把人直接拉出来。
有时候,只是站在旁边,让她知道......
她不必以后一个人站在黑夜里。
再之后是踏上旅途的时刻。
马车颠簸,风从窗外灌进来,伊莎总是坐在靠外的位置。夜宿旅店时,她总会先确认门窗,再把艾丽娅的东西放到顺手的地方。吃饭时,伊莎会记得她多看了哪道甜点。路过热闹街市时,艾丽娅总忍不住逗她,等她耳尖红起来,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们在旅途里靠近,靠近的很慢。
却又像每一步都早已写在某段她们听不见的旋律里。
艾丽娅又想起塞伦河畔的广场。
那一次,在众人瞩目下,是她先对伊莎伸出了手。
夜风吹过河面,灯火映在水里,音乐并不来自王宫弦乐队,而来自她口中轻轻哼出的旋律,与威廉,还有几位普通乐师。
伊莎那时的舞步还不熟练。
被艾丽娅拉着,认真的几乎有些笨拙。每一步都很小心,每一次转身都像在面对一场她不太熟悉的决斗。
艾丽娅那时笑她。
伊莎也有些不好意思。
可最后,她们还是在塞伦河边跳完了那一支并不完美的舞。
那一次,是艾丽娅带着她。
而现在,王宫灯火之下,是伊莎站在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画面又一次流转。
骑士大会,第二轮魔物战。
黑鬃地行兽狂暴冲来的那一瞬,艾丽娅几乎到现在都不敢回想的太清楚。她只记得伊莎挡在前面,记得那一声闷响,记得血从伊莎唇边涌出来,记得她倒下时,自己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那不是第一次看见伊莎受伤。
可那一次,她真的害怕了,害怕到连呼吸都变的困难。
后来是疗养院。
伊莎躺在床上,一睡就是很久。艾丽娅守在旁边,反复听她的呼吸声。她怕她醒不过来,也怕她醒来后第一句话还是那句「没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几天里想了多少东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她只知道,如果伊莎没有醒来,自己的旅途好像也会被永远留在那间有药草味的房间里头。
所幸,伊莎醒了。
她继续走上赛场。
她击败了艾德里克。
她站在竞技场中央,被整座王都喊出名字。
她跪在女王面前,接受荣誉骑士跟勋爵的称号。
再然后,是刚才。
在柱影旁,王宫的乐声里,伊莎穿着她挑的深色长裙,对她说:
「我想给你看。」
艾丽娅对她说:
「以后好看的衣服,要先给我看。」
伊莎说:
「嗯」,「说好了」。
而现在......
她不只是把那条裙子穿给她看。
她还在所有人面前,把第一支舞递到了她面前。
艾丽娅终于明白了。
这只伸向她的手,不只是邀舞。
它是从艾尔文森林、洛兰镇、那场葬礼之后的夜、旅途里的马车跟旅店、塞伦河畔的风、赛场上的血、疗养院里的守候,一路走到此刻之后——伊莎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主动把她选择的方向交给她看。
她眼眶里已经有快要燃起火焰的感觉。
可是她没有哭。
她看着伊莎,忽然笑了。
「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引人注目吗?」
伊莎点头。
「知道。」
艾丽娅低声问:
「那你还过来?」
伊莎没有犹豫。
「嗯。」
艾丽娅看着她。
「为什么?」
伊莎的手还伸在她面前。
她看着艾丽娅,声音很轻,却稳的像她握剑时一样。
「因为我只想和你跳。」
艾丽娅的心像被这一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周围有多少目光,有多少议论,有多少可能因此而起的传闻,在这一瞬间,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垂下眼,看着伊莎伸出的手。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她掌心。
伊莎的手指轻轻合拢。
那感觉很轻柔。
艾丽娅抬眼,眼底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热意,唇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来吧,我的骑士大人。」
她停了一下,又像从塞伦河畔带回一点旧日的调笑,轻声补了一句:
「这一次,可别踩到我。」
伊莎很认真的回答:
「不会。」
艾丽娅笑了。
几乎同一瞬间,大厅里的低语声终于再也压不住。
「她邀请了那位吟游诗人?」
「那不是瓦雷斯伯爵身边的随行乐师吗?」
「她们很熟?」
「不只是熟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阵细浪,从人群里轻轻涌开。
卡维端着酒杯,望着伊莎跟艾丽娅交握的手,先是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低声笑了笑。
「果然如此。」
他没有再上前。
也没有露出失礼的神情。
只是把酒杯遥遥举了一下,像是在向一场已经有了答案的邀舞致意。
艾德里克看着那一幕,神色还是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淡淡道:
「她很直接。」
雷利尔则完全不明白周围为什么这么惊讶。
他看了看伊莎,又看了看艾丽娅,很认真的说:
「她想和她跳,所以走过去邀请了她。」
他皱了下眉。
「有什么问题?」
旁边的人一时沉默。
塞蕾娜站在勃艮第家的席位旁,指尖轻轻收紧。
她看着伊莎在满厅目光里向艾丽娅伸手,看着艾丽娅把手放进她掌心。那一幕明亮的近乎刺眼,却又不是让人讨厌的刺眼。
更像是有人替许多不能说出口的愿望,先向前走了一步。
主位上,夏洛特静静看着。
她只是看着那位年轻的荣誉骑士牵起吟游诗人的手,像看见了某种自己不能轻易拥有的自由。
伊莎没有在意周围那些议论声。
她只是牵着艾丽娅,走向舞池中央。
人群自然地向两侧退开,给她们留出空间。
深色裙摆跟玫红色裙摆在灯下轻轻靠近。
一个像沉沉的夜色落进王宫。
一个像鲜艳的花,开在夜色旁边。
圆舞曲的旋律在她们身侧铺开。
塞伦河畔的广场那一次,是艾丽娅先伸出手,邀请伊莎。那时伊莎还不懂怎么跳舞,只是被她拉着,教她,让她跟着自己的节奏,认真又笨拙的踏出第一步。
而这一次,是伊莎先伸出了手。
她带着艾丽娅在王宫灯火之下,在满厅的注视里,走进了这一支终于真正开始的圆舞曲里。
当舞步的第一步落下的时候,艾丽娅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伊莎还会像塞伦河畔那次一样,认真得有些笨拙。注意力全压在脚下,转身时稍稍迟疑,怕踩到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可情况却并非如她所想,伊莎的手很稳。
握着她的那只手没有很用力,却恰好托住了她的节奏。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侧,隔着礼服跟舞会该有的距离,动作克制而端正。可那份端正里头没有半点僵硬,反而像她握剑时一样......清楚地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去。
三拍子的节奏被她接得极准。
一步,轻轻前进。一步,借着旋律转开,然后再一步,裙摆在灯火下擦过大理石地面,深色跟玫红色短暂交叠,又随着下一次转身分开。
和上次的舞截然不同,这次艾丽娅几乎是被她的节奏带着来跳的。
不是仓促,也不是试探。伊莎甚至在她因为惊讶而慢了半拍时,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手上的力道,等她重新接回节奏。
艾丽娅抬眼看她。
「你......」
伊莎低头看她。
「嗯?」
艾丽娅忍不住压低声音:
「你什么时候跳得这么好了,你是不是其实之前学过?」
伊莎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步子没有乱。
「没有,之前闲下来的时候练过。」
「只是练过?」
「嗯。」
艾丽娅险些笑出来。她跟着伊莎的步子转过半圈,裙摆在灯火下轻轻荡开,她们俩声音被乐声压得很轻。
「为了今晚?」
伊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带着艾丽娅从一对刚进舞池的年轻贵族身旁错开,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连一点裙摆都没碰到对方。
艾丽娅更惊讶了。
这不是「会一点」。这是明显练过很多次的。
过了片刻,伊莎才低声道:
「只是觉得,以后可能还会用到。」
「以后?」
「嗯。」
艾丽娅看着她,心口忽然软了一点。故意轻声问:
「所以塞伦河畔那次,你是真的完全一点不会?」
伊莎这次答得很认真。
「真的不会。」
艾丽娅终于笑了。
「我还以为骑士大人无所不能呢。」
伊莎看着她。灯火落在她眼底,把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照得格外安静。
「没事,现在会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艾丽娅忽然说不出话来。
现在会了。
就像伊莎从前不懂怎么回应调侃,不懂怎么在人群里主动走向谁,不懂怎么在所有人面前把一份心意说得那么大方。可现在,她会了。会在王宫灯火下向她伸手,也会在圆舞曲的舞蹈里稳稳带着她起舞。
艾丽娅低下眼,唇角怎么也压不住。
周围最初那些低低的骚动还没完全散去。许多人仍在看她们——有惊讶,有探究,也有掩不住的好奇。可随着她们真正转过几圈后,那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们跳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临时起意的任性,也不像年轻人为了引人注目做出的冒失举动。伊莎的步子稳健而优雅,艾丽娅的动作轻而不乱。深色长裙与玫红色长裙在灯火下旋开,像夜色跟花影在同一段旋律里相遇,又像这支圆舞曲本就该从她们脚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