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
当这三个字还留在艾丽娅心里时，舞会的流程已经开始。
夏洛特轻轻抬手。
礼官随即上前，宣布舞会开始。
王宫弦乐队已经随着女王的示意，正式奏响了辉煌的圆舞曲，原本散在大厅中央的人群也随之向两侧退开。
那三拍子的律动铺展开来，低音托住脚步，小提琴牵起灯火。大厅里的裙摆摇曳的影子、酒杯声、低语声，都被那段节奏轻轻卷进去，跟着乐声缓缓流动。
这一次，不再只是晚宴时的背景乐，而是专属于波尔多味道的欢愉的华尔兹。
舞会，真正开始了。
侍从们退到两侧，原本摆在大厅中央的长桌已经都撤开了。大理石地面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面擦亮的镜子。水晶吊灯高高垂下，烛火落在银器跟酒杯之间，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的又轻又柔。
贵族小姐们整理手套，翘首以待。年轻骑士们站直身姿，跃跃欲试。
有人轻轻抚平裙摆，有人低头检查领口，还有人已经把目光越过身旁的同伴，落到今晚最受瞩目的那个人身上。
伊莎·诺艾尔勋爵。
她站在不远处，深色长裙垂在灯火里，亚麻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后，只以同色发带轻轻收住两侧。方才晚宴里那些敬酒、称赞跟试探似乎暂时退了下去，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不减反多。
宴会里的寒暄，终究只是寒暄。
但这舞会中的第一支舞不一样。
若能与今晚备受瞩目的主角——刚受封的冠军、荣誉骑士、十八岁的勋爵共跳第一支舞，哪怕只是一支曲子的时间，第二日也足够被整个波尔多谈上许久。
「你说，诺艾尔勋爵会接受谁的邀请？」
「听说她不常出席舞会。」
「那又如何？总有人愿意教她。」
「若我能邀到她的第一支舞，明日整个波尔多都会记住吧。」
几位贵族小姐低声交谈着，目光却谁也没真正从伊莎身上移开。
另一边，几名年轻骑士也在看她。
那目光里有敬意，还有不加掩饰的惊艳。
「你要去吗？」
「你怎么不去？？」
「她可是连艾德里克都赢了的人。」
「跳舞又不是决斗。」
「你确定？」
「反正诺艾尔勋爵看不上你。」
这句话说出来，几个人都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却还是没谁立刻迈出第一步。
伊莎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佩剑，却仍像一柄不该被轻易触碰的剑。她的美并不柔弱，也不轻浮，反而因为那份刚受封后的荣耀跟赛场上的锋芒，让人越是想靠近，越是意识到......她不是随便可以邀约的人。
卡维·德·布列塔尼端着酒杯站在父亲不远处。
有人半开玩笑的低声道：
「卡维大人，不打算邀请诺艾尔勋爵跳一支？」
卡维的目光落在伊莎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见今晚的伊莎比赛场上更让人移不开眼。但他也看见了她方才从人群里脱身，走向那个穿着玫红色长裙的吟游诗人。
他笑了笑，声音还是温和而得体。
「第一支舞，不是只看谁走得快哟。」
那人怔了怔，像没太听懂。
卡维没有解释。
有些事，看懂了便无需多言。
艾德里克站在特里尔公爵身侧，没有参与这些邀舞前的低声议论。
他看伊莎的目光，还是更像在看一位对手。
能不能跳舞，对他来说或许不是最重要的事。伊莎是否会接受谁的邀请，也比不上她下一次握剑时会怎么出招——更值得在意。
雷利尔倒是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听见旁边几位骑士来来回回试探，却迟迟没人上前，他终于低声道：
「想跳就去邀约！都站着不动干什么？？」
旁边的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舞会还没真正有人入场，宴厅里的气氛却已经被这一支尚未开始的第一支舞绷紧了。
艾丽娅站在人群边缘。
她手里已经没有酒杯了，刚才那杯酒放在了一旁的长桌上，已被撤走，可指尖仍像还记得杯壁的凉意，轻轻蜷着。
她也在看伊莎。
她还在回忆伊莎刚才说过的那句话——「说好了」。
可那句话，是关于裙子的。
不是关于第一支舞。
艾丽娅很努力的让自己不要想太多。
伊莎是今晚的冠军，是女王亲自授勋的荣誉骑士，是刚刚被整个王宫记住名字的年轻勋爵。
她应该回应王宫礼仪，应该接受合适的邀舞，甚至可能会被安排与某位身份相称的人跳第一支舞。也许是某位贵族家的继承人，也许是同样获奖的男骑士，也许是某位爱慕她的贵族小姐，也许是卡维，甚至也许会有人认为她该与王室或骑士团相关的人共舞。
而自己呢？
她不是贵族，不是骑士，也不是贵族小姐，更不是今晚被女王授勋的人，而只是站在瓦雷斯伯爵身后的吟游诗人。
她觉得能看见伊莎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应该足够了。」
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心里那点酸涩就越是不听话。
她想起伊莎刚才站在柱影旁，对她说：
「我想给你看。」
那句话还在心里发烫。
可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伊莎。
所有人都想靠近她。
所有人都在等，今晚这位美的近乎不真实的年轻勋爵，会把第一支舞交给谁。
艾丽娅轻轻咬了一下唇，不能再想了。
她垂下眼，想让自己从那股越来越不讲道理的期待里退出来。
可就在这时，大厅另一侧终于有人动了。
一位年轻贵族青年整理好手套，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向伊莎。步子不快，姿态优雅，显然受过极好的宫廷礼仪训练。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艾丽娅也抬起了眼。
那位青年走到伊莎面前，微微行礼。
「诺艾尔勋爵，若您愿意......」
话还没说完，伊莎已经看向他了。
伊莎的神色很平静。
没有慌张，只是很有礼貌的微微颔首。
「抱歉。」
那位青年怔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也跟着轻了些。
可还没等他完全退开，旁边便响起另一道柔和的声音。
「既然如此，不知我是否还有这个荣幸？」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贵族小姐。
浅银色长裙，手里执着一柄细骨折扇，站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好卡在那条不会令人感到冒犯的距离上。笑容得体，也漂亮，像是早就料到方才那位青年会被拒，却还是亲自走过来试了试。
周围的视线顿时又多了几分兴味。
若说方才那位青年多少还带着点年轻人的冲劲，这位小姐的邀请便显得优雅的多。她没把伊莎当作众人追逐的猎物，也没急着亮出自己的身份，只是轻轻朝她伸出手，像是在邀请一位值得尊重的舞伴。
伊莎看着她。
那位贵族小姐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诺艾尔勋爵今夜已收下了许多荣耀，若能再赐我一支舞...想必也不会让这场晚宴失色。」
这句话说的很轻巧，不失礼，也不显得咄咄逼人。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声，气氛像是被她这句话缓和了些。也正因如此，更多人开始等着伊莎的回答。
伊莎沉默了片刻....
然后，微微颔首。
「抱歉，这位小姐。」
那位贵族小姐眼里的笑意停了一下。
伊莎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只是，我已经有想邀请的人了。」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只是那位青年——连那位贵族小姐，也微微怔住了。
因为伊莎说的不是「已经有约」，也不是「不便跳舞」。
而是......
她已经有想邀请的人了。
许多人下意识朝周围看去，猜测是哪位贵族家的继承人，哪位获奖骑士，又或是哪位身份特殊的贵族。
可下一刻，伊莎自己动了。
她没有等任何人上前。
也没有转向主位、骑士席或那些更显眼的位置。
她提起裙摆，朝人群边缘走去。
走过那些伸出一半又收回的手，走过那些含着试探的目光，走出属于冠军、勋爵跟荣誉骑士的光环带给她的所有热闹。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停在某个更合适的位置，但她没有。
她继续往前。
走向人群边缘。
走向艾丽娅。
艾丽娅先是不敢相信。
她抬起眼，看着伊莎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心口像被那段三拍子旋律一下一下敲紧。
周围的视线也跟着伊莎转过来。
那些原本落在伊莎身上的目光，渐渐落到了她身上。
艾丽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来不怕在众人面前唱歌，也不怕站在酒馆中央抱着琴面对陌生人，更不怕在人前展示自己。可这不是酒馆，不是旅途里的篝火旁，也不是塞伦河畔热闹的广场。
这是王宫晚宴的舞会上。
满厅贵族、骑士、教会代表、王国使团，甚至连女王也在。
此刻随着伊莎走过来，他们更是全都在盯着自己，审视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下一刻应该做出什么动作才符合规矩。
时间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伊莎已经停在她面前了。
深色裙摆在灯下轻轻垂落，亚麻金色的长发随着她驻足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她看着艾丽娅，眼神清澈而安静。
然后，她向艾丽娅伸出了手。
「这位美丽的吟游诗人小姐。」
伊莎的声音不高。
却清楚的像落在整段圆舞曲的每个拍点上。
「可以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艾丽娅怔住了。
那一瞬间，宴厅里的声音仿佛都远了。
弦乐队还在奏着，灯火还在晃着，周围也还有人低声惊讶。可艾丽娅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伊莎伸出的手。
那只手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曾经握过剑，拉过缰绳，为她挡过魔物，也撑过重伤后的床沿，也曾在她夜里不安时，替她轻轻拢过披肩，更是牵过她的手，和她跳过舞。
现在，那只手在王宫灯火下，向她伸了过来。
艾丽娅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
并非是不愿意，而是有太多画面，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