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后的第三日,学院区。
训练场的沙地上多了几道白线。
卢西奥蹲在地上,刚准备起身,险些踩住自己的衣摆。
「从这个位置再往后退两步。」艾丽娅说道。
伯努瓦闻言,挪了挪位置。
艾丽娅拨响琴弦,旋律响起后,塞西莉亚展开屏障,卢西奥则迅速把手里的炼金器具安放在地面。
「屏障太靠左了。」坐在场边的米亚斯提醒道,「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容易把伯努瓦挡在外面。」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白线,又看向伯努瓦。
「......抱歉,再来一次吧。」
几人重新站好,按照预定的路线演练了一遍。
今天的训练没有出现特别大的问题,只是还有几处站位需要调整。又练了几轮后,米亚斯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艾丽娅也收起了小竖琴。
卢西奥却还蹲在地上,认真地记下刚才几条白线的位置。
......
另一边,布拉维骑士团的训练场上,木剑碰撞的声音已经响了半个上午。
伊莎一剑挑开卢恩的进攻,剑尖停在他的肩前。
「你刚才光顾着看我的剑了。」
卢恩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出来的肋侧。
「再来一次吗,诺艾尔阁下?」
「先休息吧。」伊莎回应道。
卢恩收起木剑,走到场边取水。
这时,瓦尔德副团长正好从一旁经过。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有外宾安排的纸,见到伊莎,便向她招了招手。
「下午去一趟迎宾宫吧,你们里昂的客人到了。」
伊莎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除了几位使团代表的名字,还有几名随行骑士。
她的目光在名单末尾停了下来——雷利尔·瓦朗。
「他也来了?」伊莎问道。
「是波尔多骑士团的人,跟着副团长一起来的。」瓦尔德说道,「你认识?」
「以前见过。」
她将名单折好,交还给瓦尔德。
「我知道了,下午会过去的。」
......
午后,里昂使团的马车驶入了根特。
先前送到波尔多的信件与邀请函,此刻已经收进礼官随身携带的皮册中。城门守卫核对过印信,便引着车队穿过街道,前往迎宾宫。
马车停稳后,宫廷法师塞维兰·德·吉伦特率先下车。
他穿着一袭深色长袍,袖口没有繁复的垂饰,只绣着几道细密的银纹。
跟在后面的波尔多骑士团副团长加斯帕尔·杜·曼恩解开披风的扣子,随手掸了掸一路沾上的尘土。
雷利尔最后下来。
他扶稳长枪,抬眼望向远处高过屋顶的学院建筑。
「你在找比赛场地吗?」加斯帕尔问道。
「是啊,怎么没看见呢。」
「听说秘术空间的入口就在学院附近。」塞维兰说道,「明天会有人带你过去的,别着急。」
雷利尔点点头,收回了目光。
迎宾宫前,朱利安王子已经带着几名礼官等在那里。
双方相互致意后,塞维兰首先替里昂王室转达了问候。
寒暄间,朱利安问起一路上的情况。
「这几天赶路,还算顺利吧?」
「还算顺利。」塞维兰笑道,「倒是贵国的秘术师大会,已经在沿途传得沸沸扬扬了。」
「哦?」
「半决赛的消息传得比我们的马车还快。我们路上换了两处驿站,听到的说法却不太一样。」
朱利安来了兴趣。
「哪里不一样?」
「第一处驿站说,一名水系法师淹了半座赛场。第二处驿站说,整座赛场都没了。」
朱利安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赛场倒是还在。」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负责修整的人,这几天确实很忙。」
一旁的礼官也笑了。
众人说笑着,随接待人员走进迎宾宫。
不一会儿,伊莎与艾丽娅也赶到了。伯努瓦接到通知后,换过衣服,一同来到庭院里等候。
雷利尔原本正听着加斯帕尔说话,看见伊莎,立即转过身。
「诺艾尔勋爵,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雷利尔。」
伊莎刚走近,他便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
「洛林领的事情,我一直想当面向你道谢。」
伊莎怔了一下。
「领主寄来的信里,提到了你们在阿尔泰做过的事。」
雷利尔说着,又看向艾丽娅。
「如果没有你们出手,洛林领的损失恐怕会比现在严重得多。真的非常感谢。」
「你太客气了。」伊莎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直起身子。
艾丽娅也笑着摆了摆手。
「我们只是刚好遇上了那些事,能帮上忙就好了呀。」
「而且,阿尔泰镇能守下来,靠的也是留在那里的大家。」伊莎接着说道,「我们离开的时候,罗斯瓦尔领主已经苏醒了。后来还是他安排人护送我们通过扎格罗斯山脉的。」
雷利尔点了点头。
「这些我都听说了。」
他停顿片刻,神情终于稍稍放松。
伊莎想起离开阿尔泰时,站在风里的那个姑娘。
「对了,菲琳娜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雷利尔立刻抬起头。
「她说,你不在的时候,阿尔泰也能守住。让你在骑士团好好努力,不必一直担心家里的事情。」
他握着枪杆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受伤吧?」
「我们离开的时候,她很好。」伊莎回答道。
雷利尔缓缓吐出一口气。
艾丽娅这时又补了一句:
「我还特意问过她,有没有别的话要带给你。」
「她怎么说?」
「她说,等你回去了,她自己和你说。」
雷利尔愣了片刻,随即低下头笑了。
「......好,我知道了。」
加斯帕尔站在旁边,并没有催促。
等雷利尔重新站直后,他才拍了拍年轻骑士的肩膀。
「回去之前,记得把这几天的见闻好好记下来。等你回波尔多以后,骑士团里还有不少人等着听呢。」
「是,副团长。」
话题随后转到了秘术师大会。
塞维兰得知伯努瓦也是即将参加决赛的选手,顿时来了兴趣。
「你就是伯努瓦·勒梅尔?」
「是的,吉伦特阁下。」
「我听说过你的情况。」塞维兰笑了笑,「你在队伍里主要负责什么?」
伯努瓦起初答得有些拘谨,说到自己擅长的术式后,才渐渐顺畅起来。
「我主要负责单体恢复、净化,还有以太的转化与补充。」
「以太传递?」
「是的。不过转化的时候会有损耗,距离拉开以后,也更难维持稳定。」
塞维兰点了点头。
「那你还要兼顾治疗?」
「是,所以站位很重要。我们必须提前商量好各自的活动范围。」
「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伯努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塞维兰看了他一会儿,继续说道:
「当初我给波尔多那位主教大人写推荐信时,就觉得你在以太转化方面颇有天赋。」
他停顿片刻。
「现在能一路打进决赛,看来那封推荐信倒也没有白写。」
「您过奖了。」
「有什么好谦虚的?」塞维兰笑道,「既然已经到了决赛,就好好把自己的本事发挥出来。」
伯努瓦点头。
「到时候,我也会留意你的表现。」
他原本还想说,自己只是负责辅助,不值得特别关注。
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最终只是行了一礼。
「好的,我会尽力。」
艾丽娅站在旁边,悄悄朝他笑了一下。
......
稍晚些时候,艾洛伊丝也受邀来到温妮莎区的一间咖啡馆,与塞维兰单独见了面。
「香槟侯爵可没少跟我提起你的事情。」塞维兰端起茶杯,笑着说道,「听说你在个人赛进了八强,团队赛也一路打进了季军赛?」
「那当然。」艾洛伊丝抬了抬下巴,「我在秘术方面还是有点天赋的嘛。」
塞维兰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父亲倒是一直希望你学习剑术。」
「可不是嘛。」艾洛伊丝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他总觉得捣鼓秘术不如当一名骑士来得好。」
「里昂有悠久的骑士传统,你父亲又出身侯爵家族,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可是我不喜欢整天拿着剑训练呀。」
「那就继续研究你的秘术。」
艾洛伊丝抬起头。
塞维兰放下茶杯。
「只要有真本事,不论是剑术还是秘术,总归都能有所成就。」
「您真的这么想?」
「当然。」
艾洛伊丝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下次父亲再说我,我可要拿您这句话去回他了。」
「你可别把我也拉进你们父女的争论里。」
塞维兰笑着摇了摇头。
......
圣城泽维尔的车队抵达根特时,梅迪奇主教正在圣光教会布拉维分部的大圣堂等候。
来访的代表神官克莱门特·罗塞蒂年纪不轻,身边只带了几名随行人员。
他下车后,先向迎接的人致意,随后看向站在梅迪奇身后的塞西莉亚。
「这位就是参加决赛的学生?」
「塞西莉亚·赫斯特。」梅迪奇介绍道。
随后他转向塞西莉亚。
「这位是圣城派来的代表,克莱门特·罗塞蒂神官。」
塞西莉亚上前行礼。
「罗塞蒂神官,您好。」
克莱门特还礼,目光在她略显疲倦的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训练过了?」
「上午练了一会儿。」
「那么下午就陪我走一走吧。比赛的事,咱们路上慢慢说。」
几人沿着圣堂侧廊向里走去。
一名年轻侍从正抱着一摞洗净的布巾,见到来人,急忙往旁边让。
他退得太急,最上面几块布巾滑了下来。
塞西莉亚伸手接住其中两块。
克莱门特也弯腰捡起一块,放回那摞布巾上。
「拿少一点,多走一趟就是了。」
侍从涨红了脸,连连应声,随后抱着布巾快步离开。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克莱门特才问起半决赛的事情。
塞西莉亚将比赛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为米亚斯争取施法时间时,她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当时一直担心,屏障和恩典领域会提前撑不住。」
「你的以太那时已经所剩不多了吧?」
「嗯。」
「其他队员呢?」
塞西莉亚想了想。
「伯努瓦一直在给米亚斯传递以太,应该也快到极限了。卢西奥那时已经出局,艾丽娅则一直没有停下演奏,我想她也很累。」
克莱门特听完,微微颔首。
「听起来,你们几个都不容易。」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不过,决赛时还是要多留意彼此。」克莱门特继续说道,「有人或许需要你提前撑起屏障,也有人可能只差你一句提醒,就能避开一次危险。」
「是,我会记住的。」
「也别光顾着照顾别人,忘了自己的位置。」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随后认真地点头。
走到会客室门前时,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神官大人,您以前也参加过这样的比赛吗?」
「参加过。」
「方便问一下,结果如何吗?」
「第一轮就输了。」
塞西莉亚一时没接上话。
梅迪奇在旁边笑出了声。
克莱门特推开门,语气仍旧平和。
「所以可别指望我能教你怎么赢。我只是来看比赛的,想看看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塞西莉亚终于也笑了。
待两位长者进入会客室后,她行了一礼,随后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等她走远,梅迪奇才看向克莱门特。
「老家伙,你当年带着老克莱尔,差点把我们几个的头都打肿了,还好意思说第一轮就输了?」
克莱门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刚送来的茶。
「总要给年轻人留点信心嘛。」
梅迪奇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还扬言要去挑战帝国的国师来着。」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克莱门特笑着摆了摆手。
......
自由港塞维利亚的来宾抵达得更晚一些。
车队还没停稳,商人迭戈·纳瓦罗便掀起帘子,朝街边望去。
「那边是不是新开了两家店?」
同行的胡安·莫利纳探头看了一眼。
「去年还没有呢。」
带队的议员阿隆索·门多萨轻轻咳了一声。
两人立即放下车帘,重新整理好衣领。
待马车停稳,几人才神色端正地下车,向接待人员递交文书,转达自由港总督的问候。
只是走进迎宾宫以后,迭戈还是没忍住,向礼官打听起城里的炼金用品铺。
「不知道这几天能不能安排些时间,让我们到附近走走?」
阿隆索看了他一眼。
「你准备决赛以后去?」
「决赛之前也行,不耽误正事。」迭戈笑道,「议员大人,您总不能让我们连门都不出吧?」
「我看你早就惦记着这里的生意了。」
「做生意的人,到了新地方,总得看看有什么新鲜东西嘛。」
阿隆索无奈地摇了摇头。
「让礼官安排吧。不过先说好,正式行程不许耽误。」
「放心,议员大人。」
迭戈答应得十分干脆。
一旁的礼官忍着笑,说稍后会替他们准备一份街区图。
自由港使团带来的行李不少。
除了礼物,还有几只装着样品的木箱。商人们坐下以后,便谈起一路上的见闻。
有人关注秘术装备,有人想看看年轻秘术师之间的团队配合。
胡安则已经打听起决赛会场能坐多少人。
阿隆索议员放下茶杯。
「座位的主意,你可别乱打。邀请函已经安排好了,够你们入场就行。」
「我只是好奇,这几天根特城里的客栈会忙成什么样。」
「你刚才不是还说,想看比赛?」
「两件事都想。」
阿隆索看着他,最终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到了傍晚,阿隆索受朱利安王子邀请,前去商谈两地的贸易合作。
几位商人终于得了空,便一起出门逛逛。
经过一家炼金用品铺时,迭戈恰好看见两名年轻人抱着纸袋从店里走出来。
其中一个人是卢西奥。
另一个则是米洛·王尔德。
「这个尺寸还是太大了。」米洛翻看着纸袋里的东西。
「这已经是这家店最小的了。」卢西奥说道。
「那明天再去我那边找找。」
迭戈听见两人的对话,停下脚步。
「你们在找什么?」
卢西奥下意识抱紧纸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陌生人,没有马上回答。
米洛却已经从袋里取出一只金属扣件。
「给炼金装置用的搭扣。」
「做什么用?」
「固定一套便携器具。」米洛解释道,「原来的扣件不太方便。扣得太紧,使用时很难单手打开;太松的话,跑起来又容易掉。」
迭戈闻言,凑近看了一眼。
「原来如此。」
他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只小搭扣,放在掌心。
「你们看看这个呢?」
米洛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这是什么?」
「船上固定轻货用的。单手就能打开,扣上以后也不容易松。」
说着,迭戈接过搭扣,向他们演示了一次。
金属扣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卢西奥顿时来了兴趣。
「这个倒是挺方便的。」
「拿去试试。」迭戈说道。
「真的可以吗?」
「一个小零件而已,没什么值钱的。你们要是觉得好用,下次我再给你们带几个。」
米洛又试着打开、扣上几次,随后转头看向卢西奥。
「我觉得可以。回头改一下连接的位置,应该就能装上去。」
卢西奥点头。
胡安站在旁边,眼看几个人围着一只小搭扣聊个不停,只好先让随从去前面的饭馆占好桌位。
等迭戈问起他们的名字,才知道卢西奥竟然是即将参加决赛的炼金术士。
「原来是你呀。」
迭戈笑了起来。
「这可巧了。等比赛结束,记得告诉我东西好不好用。」
卢西奥低头看了看搭扣。
「要是真好用,我请您吃饭!」
「好啊,我可记住了。」
迭戈伸出手。
「迭戈·纳瓦罗,来自塞维利亚。这几天住在迎宾宫。」
卢西奥连忙与他握手。
「卢西奥·费兰特。」
「那就预祝你们决赛顺利。」
迭戈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比赛加油!」
......
天色渐暗,迎宾宫里陆续亮起灯火。
礼官伏在桌前,将新增的随行人员填进名册。有人来询问马匹安置,有人确认观赛席位,还有人捧着刚送到的餐单,等着他核对。
街上也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雷利尔随加斯帕尔返回住处时,经过一家卖地图的铺子。
他在门前停了停,买下一幅根特的街区图。
另一边,塞西莉亚在圣堂里完成晚间祷告,出来时正好遇见梅迪奇。
「今天累不累?」主教问道。
她摇摇头。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诚实地补了一句:
「还是有一点累。」
「那就回去休息吧。」
塞西莉亚笑了笑,向他行礼告别。
卢西奥回到住处时,还在摆弄新得到的搭扣。
走到门前,他又试了一次。
只听轻轻一声脆响,搭扣终于被他单手打开。
他低头看了看,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艾丽娅和伊莎则沿着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往回走。
「雷利尔今天看起来轻松了不少呢。」艾丽娅说道,「刚见到他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绷得很紧。」
伊莎点了点头。
「是啊,那些话,我应该早点带给他的。」
「现在听到了就好呀。」
伊莎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
街道前面,有人正搬着梯子,为路旁的老式油灯添上灯油。
两人停下脚步,等梯子挪走,才继续向前。
远处学院的围墙上,新张贴的决赛与季军赛告示还很平整。
晚风吹来,纸角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