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从地图上公国的位置往东南移，越过边界，进入布拉维王国，最终停在临海的一处海湾上。那海湾被细细的红圈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字......维迪海湾。
女王盯着那个标记。
「一年后，这里的遗迹会再次开放。」
伊莎问：
「再次？不是第一次？」
夏尔答：
「那里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
女王接着说：
「遗迹在布拉维王国东南沿海的维迪海湾。二十多年前，布拉维一支勘测队在海湾附近发现了它。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古代观测塔遗址，后来才察觉......真正的遗迹主体藏在地下。」
艾丽娅盯着地图。
「海边的地下遗迹？」
威廉说：
「比这复杂些。地下确实有大块未知空间，但它没完全埋在地底，而是卡在海岸断层跟岩壁之间。像很久以前就嵌在那儿似的。以太潮汐、海水潮汐还有地脉，三者只要稍微不一致，入口就关了。」
女王点头。
「大约每十年因三者重合会短暂的打开一次，时间很短。错过了，得再等十年。」
伊莎认真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
「下一个稳定期......就是一年后。」
女王语气低了点：
「十年前，曾有过一次联合探索。」
偏厅气氛一下变了。
夏尔神色沉下来，威廉也没再随意的敲椅扶手。
艾丽娅觉察到了，压低声音问：
「那时发生了什么？」
女王没立刻答，手指轻轻点着地图边缘。
「他们带回了部分记录，也失去了部分人。」
伊莎抬头，若有所思。
女王继续：
「那次探索，发现遗迹不单是观测设施。里头用古文字记录过大陆范围的以太潮汐、魔物活跃周期，还有某些异常。」
夏尔说：
「意思是，最近几年越来越频繁的魔物异动，不完全是巧合。」
伊莎想起骑士大会第二轮，黑鬃地行兽的狂暴进化。
那个死去的真驯兽师，还有王室把事故压成「失职」的处理方式。
她低声问：
「斗兽场的事......也跟这有关？」
女王看了她一眼。
「还不能这么肯定。」
夏尔补了句：
「但至少确定，斗兽场那事不是简单的失控。」
艾丽娅皱眉。
「有人想让它看起来像意外，是吧？」
威廉瞥她一眼。
「这话你听出来了？」
艾丽娅抿嘴。
「不是听出来的，是我猜的。」
威廉笑了。
「不错。」
女王目光又回到地图上。
「一年后春天，会有一次多方联合调查。各方都会派年轻精锐。里昂公国自然要派代表去，布拉维作为遗迹所在地则还要主导开启入口跟外围保护。圣城泽维尔会派出圣骑士与牧师，自由港塞维利亚则会派出研究者和护卫人员。」
伊莎问：
「瓦伦迪亚帝国呢？」
这话一出口，偏厅一下静了。
夏尔看了她，似乎对她直问并不惊讶。
女王神色没变。
「帝国不会被邀请。」
艾丽娅轻的吸了口气，心知这话意味着什么。
瓦伦迪亚帝国不是小国。无论历史、军力还是疆域，都不能轻易把它排除在大陆大事之外。
伊莎问：
「怕他们反客为主？」
夏尔说：
「他们自认为有资格替整片大陆定调。」
话语很沉，女王没否认。
她看向地图边界标注的帝国方向，平静的道：
「很久以前，这片大陆有个统一国家....艾斯特拉帝国。」
艾丽娅听见这名字微微一震。
艾斯特拉帝国。
以前只在古老史诗里听过这个称呼。
女王继续：
「后来帝国分裂，时代更替，新国家出现又消失。但如今瓦伦迪亚帝国一直自认是艾斯特拉帝国的正统继承者。」
威廉懒懒的补了句：
「他们不光自认，还喜欢让别人也认同。」
夏尔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女王说：
「里昂跟布拉维，曾在很久以前从艾斯特拉帝国脱离。那段历史如今已经淡化了，许多年轻人书页里只剩独立战争几个字。但对两国王室跟高层来说，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不再谈论就消失。」
伊莎低声道：
「互不信任？」
「是的。」女王看她。
「尤其涉及古代遗迹、灾厄，还有可能影响整个大陆的情报时......四方都不愿让帝国插手。」
艾丽娅瞧着地图上的海湾，声音轻轻的：
「如果他们知道呢？」
威廉笑着：
「他们当然知道些，这世界没有完全封死的门。但知晓跟能进去，是两回事。」
女王没有否认：
「所以这次调查各国之间关系很微妙，除了要互相提防，还要小心是否有帝国的间谍混进来。因此大家会格外敏感。」
伊莎看着地图，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派年轻精锐去呢？」
夏尔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正中要害。」
女王示意他说。
夏尔走到地图边，指着维迪海湾的标记：
「十年前第一次联合探索，布拉维试过让一名四阶术式师进内层。」
艾丽娅问道：
「结果呢？」
夏尔说：
「遗迹外层的以太能量阀开始逆转，三个法阵同时被点亮，内层禁制启动了自毁准备。」
伊莎皱眉：
「自毁？」
「是的。」夏尔声音几乎冷硬。
「遗迹会识别进入者的以太阶位。四阶以上的强者被判定为威胁，一旦深入，遗迹就会自毁。」
「幸好那名术式师，很谨慎，及时发现了，在他还未完全越过内层阀门时，就退了出来，这才勉强阻止自毁继续。」
艾丽娅低声：
「所以不是不派强者......而是不能派。」
女王说：
「所以，一年后联合调查，内层探索我们只能派出三阶人员。」
伊莎立刻明白了：
「也就是年轻精锐。」
「对。」女王道，「太弱保护不了自己，太强则会触发自毁。三阶是目前最合适的阶位。」
「而所谓联合调查，不是彼此信任，更多是多方利益交换的妥协。」女王看着地图上几个标记，「这一次没有哪方能单独打开那扇门，也没人愿意让别人单独拿到答案。」
艾丽娅问：
「里头会有什么？」
威廉盯着地图，难得地沉下眼神：
「分层区域，残留术式，还有会扰乱方向感的以太回声和会阻隔感知的以太潮汐。」他顿了顿，「可能还有随机传送法阵。」
「回声」两个字刚落，艾丽娅下意识的摸了下身旁的小竖琴。
夏尔压低声音补了句：
「这些，只是十年前留下的记录。」
伊莎抬眼。
「也就是说，内层情况还不明朗？」
「可以这么说，我们目前只是了解极其有限的一小部分。」夏尔盯着地图红圈标的维迪海湾说道。
「上次联合探索，大部分时间用在外层。真正下去内层的人，只抵达了内层第二层，那时，稳定期已经快要结束，他们无奈被迫撤回。」
「活着回来的人留下的记录里，二层深处发现了一段残缺的古文字。提到维迪海湾的内层可能由九个观测层构成。」
「九层......」艾丽娅下意识的重复。
夏尔说：
「十年前的人没能深入，稳定期快到了，他们只确认了第一层跟二层的一部分。三层以后，几乎没有可靠的记录，我们没法推测更深的情况。」
艾丽娅皱眉：
「稳定期......具体多长时间？」
女王答：
「两周。」
声音平淡，却让这个数字显的格外沉重。
「入口完全打开到封闭，只有大约半个月。超过这个时间，入口会再次闭合，地脉跟海潮会一起紊乱。到时候，别说继续探索，撤离都难。」
威廉用指节轻的敲了敲地图。
「这次不是慢慢参观古迹。确认路线、收集情报、判断危险，还有决定要不要深入......任务担子很重，而且，你们只有两周时间。」
艾丽娅盯着海湾标记，忽然觉的这小红圈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威廉注意到她表情。
「怕了？」
艾丽娅抬头。
「有一点。」
「很好。」
「好？」
威廉说：
「不怕的人进去，通常死得更快。」
艾丽娅无言。
女王的目光在她俩身上停了停。
「这就是我召见你们的原因。」
伊莎抬头。
女王看她。
「伊莎·诺艾尔，你在骑士大会里证明了实力，也证明了判断力。」
伊莎没说话。
女王说：
「第一轮，你让王都见识了你骑士的风采。第三轮，你让所有人看到了你的剑术跟勇武。但让我决定把你列入候选的......是第二轮。」
伊莎手指微微收紧。
女王说：
「你没先计较得失。」
夏尔看伊莎：
「你第一反应是救人。」
偏厅安静。
伊莎想起那头黑鬃地行兽失控冲向马修的时刻。
当时没想分数，也没顾后果。身体先动了。
女王说：
「我要的不只是想着赢的人。」
声音不高，却没法忽视。
「我需要在规矩失效时，仍然知道把剑放在哪的人。」
伊莎低头。
这句话比昨夜授勋更重的落在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参加一年后的去维迪海湾观测遗迹的调查活动么？」
「是的。」
「请问，是以什么身份？」
女王答得很明确：
「里昂公国荣誉骑士、诺艾尔勋爵、青年骑士大会冠军，以及我钦定的......真正进入内层调查的里昂调查小队队长。」
伊莎没有被这一连串的头衔冲昏，她接着问道：
「我会带队进入内层，但我不是总负责人，对吧？」
女王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赞许。
「是的，不是。」
夏尔接话：
「正式调查团有王室派出的官员负责交涉，公国的学者则负责记录跟判断，公国骑士团会负责护卫外层，术式师顾问负责确认术式。而你要做的就是，带调查小队进入内层，调查有用的情报，信息，以及近几年来魔物异动的情况。」
女王说：
「我不会让十八岁的你背负所有责任。」
她看着伊莎继续说道：
「但我需要你亲眼见到那些东西时，好好地带回有价值的情报，也要你在真正的危险出现时，做出合理的判断。」
伊莎沉默了片刻。问道：
「那艾丽娅呢？」
「索拉小姐会作为调查队员和你一起进入内层。」
女王又转向艾丽娅说道。
「索拉小姐，你的能力跟道路不同于普通秘术师。威廉阁下认为你适合进入内层区域。」
威廉补充：
「在未知的地方，吟游诗人的感知能力尤为重要。这是武装者和其他秘术师所没有的东西。」
艾丽娅低声：
「可我现在还做不到很多......」
「你还有一年时间。」威廉看她，「这一年够你从我这学些东西，也够你提高实力，到时候你们到维迪亚港汇合的时候，我会在那里再次判断你能不能胜任这个任务。」
夏尔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女王盯着艾丽娅：
「你有拒绝的权利。」
艾丽娅抬头看向女王。
女王说：
「这不是随行演出，也不是什么普通旅行。一旦接受，你会正式以里昂公国联合调查小队成员的身份参与，当然了，途中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艾丽娅没马上回答。
她看了看地图上维迪海湾的标记，又看了看威廉，最后望向伊莎。
伊莎也在看她，那目光里并没有催促，只有温柔的等待，似乎艾丽娅如何选择，她都会表示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