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忽然想起昨夜的舞池。
那时,伊莎穿过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她跟前,把手伸了过来。
那时候她选择把手放进去。现在好像也一样....只不过这回,面前不是舞池,是一条通往更远地方的路。
艾丽娅慢慢的呼出一口气。
「伊莎要去的话,我当然也去。」
威廉咳了一声。
她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这话在王宫偏厅里听着有点不合时宜,赶紧补了句:
「作为您的弟子,还有里昂公国调查小队的队员。」
威廉点了点头。
「勉强像样。」
女王眼里浮起一点带着羡慕的笑意。
「很好。」
伊莎看着艾丽娅,低声说:
「谢谢你,艾丽娅。」
艾丽娅小声回她:
「现在谢太早了,等我没拖你后腿再说吧。」
伊莎认真道:
「我不觉得你有拖过。」
艾丽娅愣了下。
偏过头没接话,耳尖却红了一点。
威廉看见了,啧了一声。「年轻人真麻烦。」
夏尔冷冷的说:「你年轻时更麻烦。」
威廉笑而不语。
女王没理会他们的旧账,继续道:
「正式调查在一年后的春天。在此之前,你们不必留在王都干等着。」
伊莎抬眼。
女王指向地图上布拉维王国的位置。「先去布拉维。」
艾丽娅轻轻一怔。
布拉维。
这名字一出来,心里某个地方跟着动了一下。
那个国家的西南方向有月泉村......她离开已久的故乡。
女王接着说:
「布拉维跟我们里昂不一样,我们崇尚武装,他们崇尚秘术。那边的秘术学院、王室秘术、关于古代遗迹的研究传统,跟里昂完全是两回事。你们得亲眼看见这些不同。」
夏尔说:
「布拉维即将举办青年法师大会。各地年轻的秘术师都会聚过去。里头会有一年后同行的人,也会有将来可能站在对立面的人。」
威廉补了句:「还有一堆自以为聪明的小鬼头。」
艾丽娅看向他。
「师父,您对年轻人意见很大啊。」
「我对蠢人意见大,年轻只是他们常见的状态。」
女王继续说:
「这一个月,诺艾尔勋爵需要接受老骑士长的指导,索拉小姐则继续跟着威廉阁下。之后一年你们可以自由安排,一年后在布拉维东南方的海滨城市维迪亚港跟联合调查团汇合就行。」
威廉若有所思的回忆道:
「那是座建在灰白海崖旁的港城,常年被潮雾笼着。布拉维人说过,维迪亚港的钟声若在雾里变的迟缓,就说明维迪海湾的以太潮汐又开始靠近了。」
女王拿起地图旁的一份文书。
「这不是正式出使,你们不会带仪仗队,也不用代表王室发表什么宣言。准备期这一年里,你们更接近旅行者、观察者跟学习者。」
她把文书放到伊莎面前。
「但你还是需要一份身份证明,免得在布拉维被人故意为难。」
伊莎接过文书。
「这是?」
「王室通行文书。证明你是里昂公国荣誉骑士,受王室委托前往布拉维进行学习跟观察。」
女王又看向艾丽娅。
「里头也记录了索拉小姐的协助者身份。」
艾丽娅有些意外。
「也有我的名字?」
「当然。」
女王说。
「你不是附属品,文书里自然不能只有她一个人。」
低下头,艾丽娅轻轻摸了摸那份文书的边缘。
没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心情一时激动的说不出来。
威廉靠在椅背上,随口道:
「别一副快哭的样子。一纸文书而已,没那么感人。」
艾丽娅立刻抬头。
「我没有。」
又重复了一遍。
「嗯...没有。」
伊莎看了威廉一眼。
威廉挑眉。
「怎么,你也想说没有?」
伊莎沉默片刻说道。
「她或许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艾丽娅怔住。威廉笑了一声。
女王也微微垂了垂眼,把那点笑意藏住了。
随后她从桌边取出一个小盒。不大,用深蓝色绒布包着,边缘嵌着银线。
打开盒子,里头放着一对小而精致的银蓝色坠饰。中央嵌着颗很小的晶石,光芒不强,却像有一点水色在里头缓慢的流动着。
伊莎看着它们。艾丽娅也低头看去。
不知为什么,第一眼看见这对坠饰,心口就轻轻的动了下。
女王把一枚坠饰放到伊莎面前,另一枚推到艾丽娅面前。
伊莎抬起头看着它。
女王动作很安静,偏厅里的气氛也跟着沉默了。
女王说道:
「这不是普通的饰物,它的名字叫‘潮汐坠饰'。」
「在真正使用它之前,还得完成一次绑定,让它记录你们的生命以太能量。」
「这坠饰里头刻有秘术回路,会记录佩戴者自身的生命以太能量波动。完成绑定之后,它感应到的只会是你们本人,而不是单纯拿着坠饰的人。」
女王边说边从旁边小匣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
艾丽娅盯着那根银针,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被别人捡走的话....」
「没有意义。」夏尔回应道。
女王接着说道:
「没有绑定者的生命以太能量,它就只是枚普通坠饰。就算被人强行戴上,也发挥不了丝毫作用。」
「你们各取一滴血,滴进坠饰中央的晶石里头。晶石会记住你们的生命以太能量。之后它感应到的不是坠饰本身的方向,而是你们生命以太能量的方向。」
闻言,伊莎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银针,在指尖上轻轻一刺。
一滴鲜血落在晶石上。
银蓝色的晶石微微一亮,像有浅浅的星光从里头浮起来...那点光沿着细密的纹路缓慢流淌开,最后在坠饰边缘汇成一道很淡的光环。
女王看了一眼,轻声道:
「这样就可以了。」
伊莎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顿了顿,也拿起银针。
她不怕疼,可低头看见那枚坠饰的一瞬,心口莫名的紧了下。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伊莎往后或许真的能借由它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反之她也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秘术饰物。
这是某种约定,也是某种在危险真正到来之前,提前交到她手里的恐惧。
她不再犹豫,轻轻用针刺破指尖,把血滴进晶石里。
另一枚坠饰也亮了起来。
两枚坠饰之间,像有一条细长的银蓝色光线在空气里短暂出现,但又很快消失了。
那一瞬间,艾丽娅感觉到掌心传来一点很轻的震颤。
似乎远处有人,轻轻敲了下她的心口。
她下意识看向伊莎。发现伊莎也正看着她。
夏尔站在一旁没说话。威廉也只是低垂着眼,像早就知道这对坠饰的意义,却不打算在这时候插嘴。
女王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语气还是那么平稳。
「从现在开始,一直佩戴着,不要取下,适应它们。等一年后进入遗迹,如果失散了,就能知道对方大概的方位......还有,是否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来时,偏厅里静了片刻。
艾丽娅没马上把坠饰戴上。
她盯着那枚已经跟自己完成绑定的坠饰,虽然手上感觉到的重量很轻,但在她心里,她觉得它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伊莎动作很快,已经先把属于自己那枚坠饰戴上。银蓝色晶石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凉。
见伊莎已经戴好,艾丽娅也准备戴上,当皮肤触碰到坠饰的一瞬,晶石里轻轻的亮了下,像是在回应。
艾丽娅低声说:
「我能感觉到一点。」
威廉看她。
「感觉到什么?」
艾丽娅闭了闭眼。
「像是....有一根线连着一个方向。」
她睁开眼,看向伊莎的方向。
「往这边。」
伊莎低头看着已经戴上的坠饰,又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
她也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也不是光。只是一点轻微的存在感...像黑夜里很远处的一盏灯。
女王看着她们。
「记住这种感觉。有时候,它会比眼睛和耳朵感知到的都更真实。」
「但它也不是万能的。」女王说,「距离过远、以太潮汐过强,或者有人刻意干扰的话,感应会变得模糊。它只能告诉你们对方还存在,以及存在的大致方位,却未必能立刻告诉你们该怎么抵达对方身边。」
「隔着墙、断层、空间错位或者传送法阵时,方向会变得像乱流一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若可以......我并不想把这样的事交给这样年纪的你们。」
「但有些门,只会在特定的时候打开。有些事,等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就已经太迟了。」
偏厅里的气氛一下凝重了许多。众人都沉默着。
女王重新坐直。
「那接下里,荣誉骑士伊莎·诺艾尔。」
伊莎起身,行了骑士礼。
「在。」
「你愿意正式接受这项任务吗?」
伊莎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昨夜王宫里的舞,想起艾丽娅把手放进她掌心的那一刻,想起第二轮魔物战里失控的黑鬃地行兽,也想起洛兰镇的夜,还有艾德蒙给她上的最后一课。
过了片刻,她低声说:
「愿意。」
女王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索拉。」
艾丽娅也站起身。
她不像伊莎那样行骑士礼,而是以吟游诗人的方式微微俯身。
「在。」
「你愿意正式接受这项任务么?」
艾丽娅看了一眼伊莎,然后坚定的看向女王。
「愿意。」
威廉在旁边慢悠悠补了句:
「回答的还算干净利落。」
艾丽娅忍不住小声说:
「师父。」
女王唇边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那么,从今日开始,你们还有一年。」
合上桌上的地图。
「接受指导后,去布拉维吧。」
「明年夏天到来之前,把你们看见的东西跟情报,都带回来。」
伊莎低头。
「遵命。」
艾丽娅也跟着低声应下。
「遵命。」
窗外的阳光在此刻越过王宫高墙,不偏不倚的落进偏厅里。照亮了地图上,写有维迪海湾的那片文字。
某个遥远的地方,好像在这一刻向她们打开了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