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艾德蒙坟墓前，微风又轻轻拂过两人的面庞。
艾丽娅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前那枚坠饰。银蓝色晶石贴着衣料，静静地闪着光。
她稍加感应，就能察觉到另一枚坠饰的位置。很轻，像根细线。
线的另一头……就在她身旁。
伊莎说完女王召见时交待的事情以及自己接下这个任务后，墓前沉默了好一阵。
风又从老树间吹过，带着青草味。
艾德蒙墓碑前，那束野花被吹得轻轻晃着。
伊莎盯着墓碑。
「一年后，我要去布拉维。」
艾丽娅没打断。
她继续说：
「布拉维东南边的维迪海湾，附近有一处遗迹。」
「女王让我带着里昂的调查小队进入那个遗迹的内层，去探索。」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
「艾丽娅也会去。」
艾丽娅马上接话：
「不是被拖去的哟。」
伊莎转头看向她。
艾丽娅盯着墓碑，认真的说：
「是我自己答应的。」
接着看着伊莎小声补充：
「这点也得说清楚。」
伊莎看了她一会儿，轻点头。
「嗯。」
艾丽娅望向她，
「所以，接下来得说说我们怎么走。」
伊莎愣了一下。
「在这里？」
「嗯。」艾丽娅拍拍身上小包，「地图都带着了。」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
「我没看见。」
「你那会儿一直看桌角呢。」
伊莎沉默。
艾丽娅没再逗她，掏出地图。
她没有把地图摊开在墓碑上，而是找了块平整的草地。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她用手背试了试，又掏了块布铺上去。
伊莎走过来，帮忙按住地图另一角。
风有点大，地图一摊开，边缘就被吹起来。
艾丽娅立刻伸手按住。
「别跑。」
伊莎也压住另一边。
两人蹲在墓旁，低头盯着地图。
远远看去，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战术。
艾丽娅看了一阵，先开口：
「如果只是去维迪亚港，最近路线应当是一路往东南走。」
伊莎点头。
「嗯。」
「但是我们还有一整年的时间。」
「嗯。」
「所以不用走最短路。」
伊莎望着她，
「那走哪儿？」
艾丽娅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洛兰镇。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手指向南移动。
「然后从瓦雷斯领往南，横穿里昂公国，到公国的南部边境。」
伊莎顺着她指头看。
「南境？」
「嗯。」
「洛林领。」
「对。」艾丽娅盯着她，「你想去吧？」
伊莎没马上回答。
艾丽娅眨眨眼。
「看来你真想去。」
伊莎低声说：
「雷利尔的故乡在那里，他是个很强的骑士。」
伊莎盯着地图。
「我想去看看。」
艾丽娅托着下巴盯着她。
「看什么？」
伊莎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说道。
「看看那样的骑士，是从什么样的地方出来的。」
艾丽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伊莎，你真可爱。」
伊莎转头看她，没有说话。
艾丽娅低下头看着地图，嘴角仍旧带点笑。
「那我们就从洛林领经过，然后穿越边境。」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顺便看看雷利尔的故乡，如果他人刚好在，就见一面。」
伊莎点点头。
「不在呢？」
「那就看看那样的骑士，是从什么样的地方出来的。」
艾丽娅学着她刚才的口气，一本正经的说道。
伊莎绕有所思地看着她。
艾丽娅憋笑。
「对不起。」
「你没有想道歉的意思吧。」
「嗯，被发现了。」
伊莎低头继续看地图，其实她没生气。
当然，艾丽娅也知道，所以并不怕。
两人的手指顺着地图一路向南。
从瓦雷斯领出发，穿过公国中部，绕开波尔多王都，再往南境走。
艾丽娅看着路线，忽然开口：
「我们会经过很多地方。」
「嗯。」
「跟去王都那次不同。」
伊莎抬眼。
艾丽娅说：
「那次，好像是被推着走一样。从洛兰，到瓦雷斯城堡，再到波尔多......每一步都走得很急。」
伊莎沉默了一会。「这次可以慢点。」
艾丽娅看她。「你愿意慢下来么？」
伊莎认真想了想说：「因为你提醒我了。」
艾丽娅笑了。「那好。」
她的手指继续往地图上东南方向移动。
「从洛林领过去，要翻越扎格罗斯山脉。」
伊莎看那条山脉线。
「扎格罗斯山脉。」
「嗯，国境边的山。」
「会危险么？」
艾丽娅歪头想了想。
「山路不太好走。商队一般挑天气好的日子过，如果遇到坏天气会很麻烦。」
「魔物呢？」
「有，但不算很危险。嗯，比艾尔文森林深处好一点。」
伊莎看着她。
艾丽娅赶紧补一句：
「我说的是特殊情况下。」
「没准根本不会遇到魔物。」
「你学会了。」
伊莎认真说：
「你教的。」
艾丽娅被堵住了嗓子眼，咳嗽了几下，继续指向地图。
「过了扎格罗斯山脉，就是布拉维王国西北角。」
手指点一个城市名。
「布勒斯。」
伊莎念道：「布勒斯。」
「发音有点硬。」艾丽娅笑了。
伊莎看着她，疑问道。「不对么？」
「不太像布拉维人说的，你再说一遍。」
艾丽娅用布拉维语念一次。
几个音节的发音比公国语圆润，尾音轻轻收住。
伊莎跟着念，还是有点僵硬。
艾丽娅弯眼笑道。
「没关系，第一次能发音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你笑了。」伊莎回应道。
「我觉得你学发音的样子很可爱。」艾丽娅说道。
闻言伊莎沉默了，艾丽娅也没再说话。
风吹起了地图的边缘。
过了一会儿，艾丽娅低头继续看地图。
伊莎也低着头，耳尖已经红了一片。
艾丽娅没有拆穿，说道：
「布勒斯我去过。」
伊莎抬头。「你去过？」
「嗯。」
「什么时候？」
「从月泉村出来以后。」
艾丽娅手指轻点那个城市名。
「那时候还没来里昂。」
伊莎问：
「一个人？」
艾丽娅想了想。
「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有时候跟商队，有时跟着别的旅人，总是一起走一阵再分开。」
「会危险么？」
「有时候会。」
艾丽娅说得轻轻的，似乎是在讲述他人而不是自己的经历。
「还有的时候，很安全，但是感觉快要累死了。」
伊莎看着她。
艾丽娅没有抬头，手指慢慢在地图上划过。
「我以前横穿过布拉维。」
伊莎问道。「从哪里到哪里呢？」
「从布拉维西南角，穿过拉维平原，再到西北的布勒斯，最后进入里昂。」
伊莎有点意外。
「所以你很熟悉布拉维？」
艾丽娅想了想，说道：「虽然不是每个地方都熟，但肯定比你熟。」
伊莎点头。「嗯。」
艾丽娅说道：
「你这个嗯，怎么感觉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伊莎回应道：
「因为我知道，能一个人旅行那么久的你，本来就很厉害。」
艾丽娅愣了下，低头用手指戳戳地图。
过了一会儿，艾丽娅说道：
「对了，我会布拉维语哟。」
伊莎回应道：「嗯，我知道你肯定会很多语言，毕竟你是个有丰富旅行经验的旅人。」
「也不是很多啦哈哈。」艾丽娅说：「月泉村在诺维大森林最北边，离布拉维很近，村里有自己的方言，也有诺维大森林的土语，但很多人也会说布拉维语。」
「里昂语呢？」
「后来学的。」
「来里昂之后？」
「嗯。」
伊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
「你学得很快。」
艾丽娅眨眼。
「这次你总算惊讶了？」
「没有。」
「那你刚才那眼神是什么？」
伊莎认真的说道：
「佩服。」
艾丽娅一时无语，又低头说道。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么？」
「嗯。」
伊莎想了想。「是你教的。」
艾丽娅抬头看她。「这不能全算是我教的吧。」
「但是我最经常跟你说话。」
闻言，艾丽娅脸更红了。
她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先看地图。」
伊莎低头盯着那张地图说道。
「月泉村在这里头标出来了吗？」
艾丽娅愣了愣。
「月泉村？」
「嗯。」
艾丽娅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停，接着顺着布拉维西南侧国境线往下滑，随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大概就在这儿。」
她轻轻点了点诺维大森林中的某个地方。
「诺维大森林很广，普通地图不会把月泉村这种小地方标出来。它在森林的北边，离布拉维边境挺近。再往北一点，就是布拉维人的村镇。」
伊莎盯着她手指停下的那片地儿。
那里没写任何名字，只有一大片墨色晕开的森林。
「那我们能去吗？」
艾丽娅手指顿了顿。
「去哪儿？」
「月泉村。」
艾丽娅抬头，意外地盯着她。
伊莎说得很认真。
「时间应该也来得及，大方向是对的，虽然要绕一小圈，但我想去看看。」
艾丽娅一时没反应。
风吹过来，轻轻掀起地图一角，见状她低头按住地图边缘，过了半晌，小声问：
「为什么？」
伊莎盯着地图上标注的那片森林。
「因为那是你长大的地方。」
艾丽娅的指尖微微缩了缩。
伊莎又说：
「想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还有你来时的路。」
闻言，艾丽娅心里涌现出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明明只是听见了很普通的话，她的心口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良久，她才压低声音说：
「那里其实没啥特别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森林中的小村子。」
伊莎说「你在那里长大，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挺特别了。」
艾丽娅没有回答，只是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似乎想把脸藏进地图后头。
「那我规划一下，看看路线合不合适。」
伊莎点点头。
「嗯。」
「诺维大森林的路不好走，有时候会下雨，路会很滑。」
「没关系。」
「还有很多虫子。」
伊莎停顿了一下。
艾丽娅终于抬眼看她。
伊莎很认真地说：
「有魔物也没关系。」
艾丽娅看了她一会，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回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接了骑士任务，过去清剿魔物呢。」
伊莎想了想。
「那我接的可能还不是普通任务。」
她盯着艾丽娅，声音压低。
「可能是我自己想完成的重要任务呢。」
闻言，艾丽娅的笑容渐渐淡了。
她低头盯着地图，手指还停留在那片没名字的森林边缘。
「那......看情况吧。」
「好。」
艾丽娅的脸像红透的苹果，她轻轻咳了声，似乎怕气氛继续沉下去更怪，赶紧扯回话题。
她敲了敲地图上布勒斯的位置，说道：
「等到了布拉维，我可以教你布拉维语。」
伊莎点点头。
「我学得慢。」
「没事，我从最实用的开始教。」
「比如？」
艾丽娅数着手指，用布拉维语慢慢念给她听。
「问路，买面包，找旅馆，还有...」
她故意停了一下。
伊莎虽然听不懂，还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还有什么？」
艾丽娅清了清嗓子，用布拉维语说了一句。
伊莎安静片刻。
「什么意思？」
艾丽娅笑着看向她。
「我听不懂。」
伊莎愣了一下。
「你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哈哈，这个不重要，你先学我前边教你的三个，意思是问路，买面包，找旅馆。」
「那刚刚最后一句也重要么？」
「特别重要。」艾丽娅一本正经地点头，「不过你先学前三个就行了，最后那个暂时用不着，不用介意啦。」
「在布拉维，只要你说得够认真，哪怕发音有点奇怪，大多数人都会放慢语速，想办法让你听明白。布拉维和里昂之间贸易很多，旅人也多，他们不会太为难外乡人的。」
伊莎低声跟着念了一遍。
发音很僵硬，像是每一个音节都被她用剑尖切开了。
艾丽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那样，这里要软一点。」
伊莎又念了一次。
这回稍微好了些。
「这样？」
「好多了。」
「真的？」
「真的。」艾丽娅点点头，忍着笑说，「虽然还是有点像里昂骑士在审问布拉维面包店老板。」
闻言，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但至少面包店老板能听懂。」艾丽娅终于笑出了声，笑嘻嘻地说道。
伊莎一时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丽娅捂嘴又笑，然后说道：
「对不起。」
「你这次又不是真心道歉吧。」
「嗯。」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很轻松，连墓地里的沉重气氛，似乎都被这点笑声冲淡了。
伊莎压平地图边缘。
「那就这么定了。」
艾丽娅点点头，她重新念了一遍：
「我们从北境的瓦雷斯领出发，由北向南横穿公国，然后从南境的洛林领穿过国境线。」
「接着翻跃扎格罗斯山脉，进入布拉维西北的城市布勒斯。」
「再横穿拉维平原，去王都根特。」
「按女王所说，布拉维的青年法师大会是在根特举行，按照这个路程，时间应该刚好。」
伊莎若有所思的补充道。
「再从根特往南，穿过另一半的拉维平原，到达布拉维西南边境，随后越过边境，去诺维大森林。」
艾丽娅声音变轻了点，
「回月泉村。」
伊莎望着她，没有说话。
艾丽娅继续说：
「然后折返回布拉维，沿海岸一路往布拉维东南方向走，边走边看看海边的风景，最后到维迪亚港，跟威廉师父和调查团他们汇合。」
随后，两人一起盯着地图。
二人共同拟定的这条线路很长，绕了一大圈，不像是去完成任务，更像是一场旅行，也像一副慢慢展开的乐谱。
第一行是洛兰。
最后一行写着维迪亚港。
中间有山地，有平原，有王都，有森林，有海洋。还会有许多未见过的人和事。
伊莎收回地图前，又看向艾德蒙的墓碑。
沉默了一阵，说道：
「父亲，我们的路线定了。」
风吹过墓前的白花，又拂过她的脸庞。
伊莎又说：
「这次我可能会走很远，但我会回来。」
艾丽娅跟着补一句：
「我也会好好监督她，把这个总是爱逞强的笨蛋带回来。」
伊莎听了她的话语，再度看向她，没有再说什么，像是习惯了艾丽娅的口吻。
艾丽娅把地图卷好，绑上带子，轻声说：
「这点也得和艾德蒙叔叔好好说清楚。」
伊莎仍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
艾丽娅把地图放进背包。
风又从树下吹来，掀起她披风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