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话音落，没人再留在原地。
兰斯把那半张烧焦的羊皮纸收进皮袋，又让加万把能带走的药剂碎片用布包好。灰白色的残布，也一并收了起来。
那处山坳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雾从岩石缝里慢慢漫出来，盖过火堆，盖过被翻开的泥土，也盖过那两具低阶魔物的尸体。再过一会儿，这里大概又会变回他们来之前的样子。像没有人停留过。
艾丽娅回头看了一眼。伊莎站在她身边。
「走吧。」
艾丽娅点点头。「嗯。」
几人没有立刻回主路。兰斯带着他们先绕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后头——这里比刚才开阔，前后都能看清，山壁上也没有太多能藏人的缝隙。
他停下脚步。
「先在这里确认情况。」
「不继续赶路吗？」艾丽娅问。
兰斯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刚才那地方太适合埋伏。」
他又扫了眼四周。「追踪可以，但不能把自己留在对方选好的地方。」
伊莎轻轻点头。「明白。」
在山里听兰斯判断这件事，她已经越来越习惯了。也不觉得别扭。兰斯确实比她更熟悉这里。
费尔南走到岩壁边蹲下身，继续查地上的痕迹。加万则牵着两匹马站在另一边，让霜弦跟风铃暂时歇着。
艾丽娅靠在一块石头旁，低头摸了**前的潮汐坠饰。
她还在想刚才的事。
灰鸦商会。失踪的秘术材料。不该走路的尸体。还有薇奥蕾特临走前那道冷淡的眼神。
可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都散开了。真正留下来的，还是伊莎站在她身前的那个样子，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那句「术式可以」。还有那句......「别再看她。」
艾丽娅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想这些，可就是忍不住。
伊莎那时候的声音很冷，也很凶。旁人听见，大概会觉得可怕，可艾丽娅只觉得心口有点发热。
那个紫袍女法师不是魔物，也不是普通人。她强大，冷静，一眼就看出了艾丽娅的耳朵不普通。那一瞬间，艾丽娅其实有点不安——像是自己被某种不熟悉的目光看穿了。
然后伊莎就把那道目光拦了下来，让人安心。
「还在想刚才那个法师？」
伊莎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艾丽娅回过神，抬头看她。
「嗯？」
「你刚才一直很安静。」伊莎看着她。
艾丽娅眨了眨眼，忽然又有点想逗她。「你现在还在防备她吗？」
伊莎认真想了想。「如果她不靠近你，暂时不用。」
艾丽娅耳尖一热。
「她已经走了。」
「所以暂时不用。」
艾丽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你这个『暂时』，听着好吓人。」
伊莎看向薇奥蕾特消失的方向。「她很危险。」
「我知道。」艾丽娅轻声说。「但她应该不是敌人。」
伊莎没有反驳。「也还不是朋友。」
「嗯。」艾丽娅点头。「这个我也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你刚才真的很凶。」
「吓到你了？」
「不是。」艾丽娅摇摇头，声音轻了点，「我是说......挺可靠的。」
伊莎怔了一下。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她低下眼，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艾丽娅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热意又慢慢漫了上来。她正想再说什么，费尔南已经站起身。
「他们没有回洛林。」
兰斯转头。「确定？」
「确定。」费尔南指着岩壁边缘一处很浅的痕迹，「脚印往山脊另一侧走。」他顿了顿，「有人处理过，但草叶倒下的方向做不了假。」
艾丽娅走过去看了半天。「我只看到草。」
费尔南看了她一眼。「所以我才是游侠。」
艾丽娅被堵住。加万认真点头。「他说得对。」
「我知道他说得对。」
加万又点头。「嘿嘿。」
艾丽娅沉默了一下，决定不跟洛林人继续争了。
兰斯看向远处的山脊。「也就是说，他们往布拉维方向去了。」
「很可能。」费尔南说，「不是回洛林。」
兰斯沉默片刻，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艾丽娅还是看出来了——他像是稍微松了口气。
「你看起来放心了一点。」
兰斯没有否认。「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折回阿尔泰。」他说完，望向洛林方向，「罗斯瓦尔大人能有时间整顿领内防务。」
随后，他又看向伊莎跟艾丽娅。「不过对你们来说，这不是好消息。」
「因为我们也要去布拉维。」伊莎说。
「是。」兰斯的神色很稳，「如果那个薇奥蕾特没说谎，无垢教团在布拉维做的事，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艾丽娅摸了**前的坠饰。「看来这趟布拉维之行，不会只是看风景了。」
「本来也不是。」伊莎看向她，停了一下，又补了句，「但你想看风景的话，也可以看。」
「你说过，想沿着布拉维海岸看看。」
艾丽娅怔住。「你这种时候还记得这个？」
那句话她只是随口说过——说她想沿着布拉维的海岸走一走，看看海边的风景，也看看维迪亚港的潮雾，没想到伊莎会记得。
明明她们才刚从无垢教团的废弃营地里出来，前面又是拥有未知危险的布拉维。可伊莎还是记得她想看风景。
艾丽娅忽然觉得胸口软了一下。
「那你陪我看吗？」
伊莎回答的很快。「嗯。」
艾丽娅忍不住笑了。「你现在答应的这么自然，我都不习惯了。」
「那我下次慢一点？」伊莎想了想。
「......不是这个意思啦。」
兰斯轻轻咳了一声。「该走了。」
艾丽娅立刻闭嘴。
众人继续往山脊上走。
越往上，风越大。山路变的更窄，有些地方只能一人一马慢慢通过。岩壁贴在左侧，右侧是深谷。雾气从谷底往上爬，白茫茫的，看不清下面究竟有多深。
兰斯走在最前面。「这里不能快。」他说，「脚下踩稳，再走下一步。」停了一下，「不要看下面。」
艾丽娅本来没想看，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忍不住往下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立刻收回视线。「......我后悔了。」
伊莎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看我这边。」
艾丽娅照做。
「别看下面。」伊莎的声音很稳。
艾丽娅慢慢呼出一口气。「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对马说话？」
「马比你听话。」伊莎想了想。
艾丽娅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伊莎！」
伊莎扶着她，没有松手。「你现在不紧张了。」
艾丽娅这才反应过来——她确实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看着伊莎的侧脸，她低声说：「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了。」
「会什么？」伊莎疑惑。
「没什么。」艾丽娅不想解释了。
加万走在后头，默默把差点打滑的风铃牵稳。费尔南先走过危险路段，又回头指出脚下能落脚的位置。兰斯则看着风势，等一阵强风过去后才让众人继续。
这段路走的很慢。慢的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跟山脉一点点谈判。
伊莎终于明白兰斯之前说的话了——这里不是竞技场，也不是战场。剑快没有用。脚下稳，才有用。
过了很久，山路终于稍微放宽。前方出现了一处向外突出的岩岬，背后有高大的岩壁挡风，前方视野却突然开阔起来。
兰斯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今晚在这里休息。」
「不是还没天黑吗？」艾丽娅抬头。
「下山路比上山更危险。」兰斯看向前方渐沉的雾，「天黑前走不完，反而容易出事。」
「而且这里是附近最安全的露营点。」费尔南补充。
「这里也可以挡风。」加万说。
艾丽娅看向前方那片开阔岩地。「这里有名字吗？」
兰斯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有。」
艾丽娅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见他停顿，反而来了兴趣。「叫什么？」
「恋人岬。」兰斯语气依旧平静。
艾丽娅愣住。「恋人岬？」
她下意识看向伊莎，伊莎也正看向她，两个人默契地都没说话。
「这附近的人都这么叫。」加万把盾放下来，认真补充。
「为什么？」
「听说很久以前，有一对来自里昂跟布拉维的恋人，在这里分别。」兰斯想了想。
「分别？」
「也有人说是在这里重逢。」
「到底是分别还是重逢？」
「传说通常不太统一。」
费尔南从旁边走过，淡淡补了一句：「还有一种说法，是他们在这里私奔。」
艾丽娅一顿，加万点头。「这个版本年轻人比较喜欢。」
艾丽娅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你们洛林领连恋人传说都这么实用吗？」
兰斯看她，一本正经地说道。「私奔需要认路。」
艾丽娅笑的更厉害了。
伊莎低着眼，耳尖有点红。她没看艾丽娅，但艾丽娅看见了。
于是艾丽娅心里忽然又动了一下。
恋人岬，这个名字太直白了，直白的不像洛林领会有的东西。可她们偏偏到了这里，还是在伊莎刚刚那样护过她之后。
山风从岩岬外头吹过来，艾丽娅还是悄悄看了伊莎一眼。
伊莎正认真地盯着前头的露营地，像是在确认哪里适合扎帐，哪里适合放行囊，哪里离风口太近。
「恋人岬」这三个字，她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艾丽娅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众人开始搭营。
恋人岬确实很适合露营。背后有岩壁，能挡住一部分山风；前头视野开阔，山道两侧都看得见。若有人靠近，也不容易藏住。
加万负责火堆，费尔南检查周围的痕迹，兰斯安排守夜。
伊莎本想一起守在外圈，兰斯却摇了摇头。
「今晚外圈，交给我们。」
伊莎皱眉。
「我也可以守。」
兰斯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艾丽娅。
「我们三个人够的。」
加万点头。
费尔南从旁边经过，声音不高不低的说：
「这里视野好。」
艾丽娅听出了点什么。
她看向兰斯。兰斯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是不是故意的，可他确实把最开阔的那块岩地留给了她跟伊莎。
艾丽娅的耳尖慢慢红了。
她小声说：
「那就麻烦你们了。」
兰斯点头。
「职责所在。」
费尔南从旁边走过，声音压的很低。
「不打扰，也是职责。」
艾丽娅猛的看向他。
费尔南已经走远了。
加万抱着一捆柴火，认真道：
「他说的对。」
艾丽娅沉默了一下。
伊莎似乎没听懂。
「什么不打扰？」
艾丽娅连忙拉住她的袖口。
「没什么。」
夜色慢慢落下来......
火堆在远处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着岩壁，把三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兰斯、加万、费尔南，轮流守在外圈。
他们离的不算太远，但一直没有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