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的地面湿的很，让马蹄踩上去发出一声声闷响。
加万牵着两匹马走在中间，尽量让霜弦跟风铃避开碎石。伊莎跟艾丽娅跟在一旁。兰斯走最前头，手里的火把照着前路。费尔南则不时停下来，蹲到地面跟墙边看痕迹。
艾丽娅盯着他的动作，越看越觉得他跟兰斯、加万不太一样。
兰斯走路像骑士——很稳，视线一直在前方跟队里来回扫。加万则像一面盾，无论站哪儿，都让人觉得只要有什么东西撞过来，他一定先挡上去。
费尔南不同，他像山里的一部分。脚步轻的几乎不发出声音。有时候，他看的不是路，是石缝边缘的泥，是墙角一点很浅的灰，是被风卷到角落里的一小片枯叶。
艾丽娅压低声音问伊莎：
「他也是骑士？」
伊莎还没开口，兰斯先说了。
「受封骑士，但不是骑士职业。」
艾丽娅一愣。
「费尔南是游侠出身。」兰斯继续道，「洛林领不只骑士职业者能受封。战士、游侠，只要立过足够的功劳，也能成为受封骑士。」
费尔南没有回头，只淡淡接了一句：
「不过在山里，骑士头衔不如眼睛有用。」
说完，他忽然在一处墙角停下。
「这里。」
兰斯走过去，火把往下一照。伊莎看见石缝里有一点灰......若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那只是矿道里的尘土。
费尔南用箭尖拨了一下。
「火把灰。」
兰斯皱眉。
费尔南又往前走了几步。地面上有几处泥被扫乱过，像有人刻意拖着碎石从上面压过去，把脚印盖住。再往里一点，墙角躺着个碎掉的瓶子，瓶片很薄，上头还残着一点灰色痕迹。
艾丽娅刚靠近，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个味道......」
伊莎看向她。
「驱赶魔物的药剂？」
艾丽娅没立刻回答，又靠近了一点，低头闻了闻。
「有点像阿尔泰被袭击那晚的味道。」她停了一下，「但更淡，像被水冲过。」
兰斯的脸色沉了下去。
费尔南用布把那片碎瓶包起来。
「他们从这里走过。」
「几个人？」兰斯问。
费尔南低头看了一会儿，火光照在地面上，那些被扫乱的泥痕变的更明显了些。
「五到七个。」
艾丽娅眨了眨眼。
「这也能看出来？」
「脚印被处理过，但处理的不干净。」费尔南指了指几处泥地，又用箭尖从石缝边挑出一点暗红色「你看，还有血迹。」
艾丽娅的神色慢慢静了下来。
费尔南看着那点痕迹。
「有人受伤。」
「走得很急？」加万问。
费尔南摇头，「不太急。」
他又看了眼被扫过的地面。
「他们还知道处理脚印，说明不是单纯逃命。」
这句话落下，矿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火把轻轻燃着。
那些人不是仓皇离开的。是按计划撤走的。
伊莎看向矿道深处，手指在剑柄旁轻轻收紧。
「继续走。」
「嗯。」兰斯点头。
众人继续往里走。矿道不算长，可要牵着马，又要看脚下的痕迹，速度自然快不起来。越往里，空气越闷。火把烧出的味道跟潮湿的铁锈味混在一起，贴在鼻腔里，让人胸口有些发沉。
走了一段，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光。
不是明亮的阳光，更像是山间雾气里折进来的淡光，灰白色的，照的矿道尽头有些模糊。
兰斯先走出去，在外头停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才回头抬手示意。
众人陆续离开矿道。
矿道另一头不是主路。外头是一处被山壁跟矮树遮住的山坳，风小了许多，地面也干燥。四周都有岩石挡着，从正常山路上看，恐怕很难发现这里。
艾丽娅环顾了一圈。
「这地方......不像旅人会来的。」
「很隐蔽，」兰斯说，「适合躲。」
「也适合埋伏。」费尔南低头看着地面。
加万没放下盾。「这里太安静了。」
伊莎也有同感。
山里再安静，也不该一点声音都没有。鸟声，虫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总该有一样。可这里什么都很轻，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剩火把燃烧时细小的噼啪声。
费尔南往山坳深处走了几步，很快停下。
「这里有营地。」
众人跟过去。
背风处确实有一处临时营地，地方不大，最多也就容得下几个人。火堆已经被泥土盖住，旁边压着几块石头。石缝里埋着几片碎瓶片，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普通石头。
加万在旁边捡起几片灰白色的布料残片。伊莎则看见了岩石后头的东西。
两具低阶魔物的尸体。
它们被拖到石头后头，身上沾着泥，血已经干了。
伊莎走近些，低头看了一会儿。
伤口很怪，不像被剑砍死的，也不像被别的魔物咬死的。尸体上没太多挣扎过的痕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抽空了力气，然后直接倒下去的。
艾丽娅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的不太好。
费尔南检查完火堆，开口道：「他们处理过痕迹。」
兰斯看向他。
「知道可能有人追上来。」费尔南说。
伊莎走到一旁，在石缝边看见了半张烧焦的羊皮纸。蹲下，用剑鞘轻轻拨开。
纸片边缘已经焦黑，只剩几行残缺的字迹。
艾丽娅凑过来，勉强认出上头的几个词。
「一尘不染的......污秽终将......」
声音低了下去。
「是他们。」
没人立刻说话。
「无垢教团。」艾丽娅看着那半张纸。
伊莎沉默着。
那一瞬间，刺客临死前的声音又像贴着耳边响起来——为了一尘不染的世界，献出灵魂。那种平直又空洞的腔调，让人很不舒服。
兰斯盯着纸片看了一会儿，脸色也沉了下来。
「追吗？」加万问。
兰斯没立刻回答，看向费尔南。
费尔南还蹲在营地边缘，用箭尖拨了拨地上的灰。「不能急。」
闻言，艾丽娅也跟着扫了眼四周。她的视线从火堆、魔物尸体、布料残片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营地角落里。
那儿埋着个药剂瓶，半截还在土里。瓶身很小，外头沾着泥，里头似乎还残着点灰色的液体。
「这个......」艾丽娅皱了皱眉。
她刚想伸手去拿，忽然停住了，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艾丽娅的手指下意识的按住小竖琴边缘。
下一刻，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上方落下来。
「别碰那个瓶子。」
众人同时抬头。
那声音又慢慢往下沉。
「除非你想连着做好几天噩梦。」
岩壁上头，站着个披紫袍的女子。
旅行用的秘术师长袍，不算华丽，颜色却很深。袍角绣着银色的术式纹，山风掠过时，那些纹路在阴影里微微亮了一下。手里拿着根短杖，神情很淡。
像是早就站在那儿了。只是现在才愿意让他们看见。
伊莎的手一下按上剑柄。兰斯举起盾。加万也往前半步，挡在艾丽娅侧前方。费尔南的箭已经搭上弦，却没拉满。
紫袍女子的目光先落在那个半埋的药剂瓶上，随后才扫向众人，最后停在艾丽娅身上。
「吟游诗人？」
艾丽娅没立刻回答。
紫袍女子的视线在她的小竖琴上停了一瞬。
「耳朵不错。」
艾丽娅愣了下。
这句话有点熟。威廉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紫袍女子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轻轻抬起短杖。营地角落里，那个半埋的药剂瓶慢慢从泥土里浮了起来，瓶里残留的灰色液体在空中晃了一下，随后稳稳落进她手里。
「你刚才听见的，是术式残响。」
她说。「普通吟游诗人听不见。」
「你也听得见？」艾丽娅皱眉。
「我不用听。」紫袍女子淡淡道。「这是我的术式。」
艾丽娅一时没接话。
伊莎的手指收的更紧了。
紫袍女子原本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可视线扫过众人后，忽然停在伊莎手上。
她看见了伊莎的姿势，那不是普通骑士准备拔剑的动作。眼前这个少女，手腕的角度有些奇怪......拇指压住剑格，手背微微转开。像是在等个极短的瞬间，然后直接把整柄剑掷出去。
紫袍女子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
她想起了一个人。里昂公国那位老骑士长......夏尔·德·巴亚尔。
那一剑，她没有亲自接过。但她知道，那不是只要保持距离就能轻易避开的招式。眼前这个年轻骑士摆出的，正是相似的架势。
这个距离，对她来说，有些微妙。
「别对她打歪主意。」伊莎冷声开口。
艾丽娅一怔。兰斯也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靠近她，也没准备做什么。」紫袍女子看向伊莎。
她顿了顿。「这个距离，我能做什么？」
「你的术式可以。」
伊莎的声音没有半点放松。「刚才取瓶子的距离，我看见了。」
紫袍女子沉默了一瞬。
山坳里又安静下来。风从岩壁上头吹过，紫袍的袍角轻轻动了动。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你的观察力也不错。」
伊莎没有回答。手仍然按在剑柄上。
紫袍女子沉默了一瞬，随后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你对所有秘术师都这样？」
伊莎回答：
「你来历不明，不该说明一下么？」
停了一下，她又说：
「而且你一直在打量她。」
空气一下安静了。
艾丽娅脸颊微微一热。
「伊莎...」
伊莎没有看她，视线仍旧锁在紫袍女子身上。
紫袍女子看了看艾丽娅，又看了看伊莎，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神色还是冷淡，心里却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那把剑攥得这么紧。
伊莎继续问：
「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的语气不是请求，像是带有命令的姿态。
若是一个普通骑士这么问，紫袍女子大概不会理会。
可眼前这人明显并不是普通骑士。
而且她确信，只要自己回答得不对，或者继续盯着那个吟游诗人看，那把剑真的会飞过来。
她能不能闪的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紫袍女子沉默片刻。
「薇奥蕾特。」
艾丽娅眨了眨眼。
「你是布拉维人么？」
闻言，薇奥蕾特转头看了她一眼。
伊莎的手指微微一动。
薇奥蕾特立刻收回视线。
「是的。」
伊莎问：
「你为什么在这里？」
「和你们一样，追查无垢教团。」
伊莎没有马上相信。
「证据。」
薇奥蕾特看了她一眼，心里想道：这个骑士真是麻烦。
但她还是抬了抬手，拿出刚刚取得的药剂瓶。
「这种药剂，在布拉维也出现过。」
「他们在布拉维境内做了不少事。」
「偷走秘术材料，诱发魔物暴动，杀人，烧毁村落。」
她看向那半张烧焦的羊皮纸。
兰斯皱眉。
「他们往布拉维去了？」
薇奥蕾特没有直接回答。
「你们不是已经看见痕迹了吗？」
费尔南看着她。
「你也在追他们？」
「嗯。」
「一个人？」
薇奥蕾特淡淡说：
「够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很自信。
兰斯没有继续问，他知道，眼前这个法师不是普通人。
薇奥蕾特本来还想再提醒艾丽娅一句。
可她刚把视线转过去，伊莎的手指就又轻轻动了一下。虽然只是很细微的一下，可薇奥蕾特看懂了，那是剑即将出鞘的前兆。
她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再盯着那个吟游诗人多看两眼，对面的骑士大概真的会把剑掷过来。
而且不是警告。是瞄准要害，直接废掉施法能力的那种攻击。
薇奥蕾特沉默了一瞬，她决定不再停留。
「如果你们也在追查无垢教团，到了布拉维境内，可以注意灰鸦商会。」
兰斯问：
「灰鸦商会？」
「一群喜欢把自己藏在正常生意后面的阴暗小人。」
艾丽娅问：
「他们就是无垢教团？」
「还不能确定。」
薇奥蕾特停了一下。
「但他们和几批失踪的秘术材料有关，也和几具不该出现的尸体有关。」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伊莎问：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薇奥蕾特看了一眼她还按在剑柄上的手。
「因为我不想下一次再见面时，先挨你一剑。」
她语气很平。
「或者一柄飞过来的剑。」
艾丽娅愣了一下，看向伊莎。
「飞过来的剑？」
伊莎没有回答。
薇奥蕾特淡淡说：
「她摆的是投掷架势，不是普通的拔剑。」
她看向艾丽娅。
「你不知道？」
艾丽娅怔了怔。
随后她看向伊莎。
伊莎沉默片刻。
「夏尔阁下教我的招式。」
艾丽娅一下恍然大悟，她又想起罗斯瓦尔遇刺那一晚。
那时候伊莎也是这样，把剑掷出去，打掉刺客手中的武器。
艾丽娅慢慢转回头，薇奥蕾特已经准备离开。
兰斯上前半步。
「等等。」
薇奥蕾特没有回头。
「我说完了。」
话音落下，她袍角上的银色术式纹微微亮起。
山坳里起了一阵雾，雾不是从远处飘来的，而像是从岩石缝隙间渗出来，很快便遮住了她的身影。
费尔南立刻追上前几步查看。等他到岩壁下时，发现那里已经空了。他蹲下，看向地面。
「没有脚印。」
加万皱眉。
「她很强。」
兰斯点头。
「嗯，这人不是普通法师。」
艾丽娅望着薇奥蕾特消失的方向，低声说：
「她好像不是敌人。」
伊莎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手这才从剑柄上慢慢松开。
艾丽娅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你刚才真的准备把剑扔过去？」
伊莎沉默了一下。
「她刚出现的时候，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无垢教团的人。」
「不过，还是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伊莎看向薇奥蕾特消失的地方。
「她如果对你做什么。」
艾丽娅耳尖一点点红了。
「她只是看了我几眼。」
伊莎说：
「秘术师想做什么，不一定要靠近。」
艾丽娅一时没话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细语地说：
「那你也不用一副立刻要把人钉在石壁上的样子吧。」
伊莎认真想了想。
「我没有想把她钉在石壁上。」
艾丽娅松了口气。
下一刻，伊莎补充：
「我只是想打断她的手腕。」
艾丽娅愣住。
伊莎的语气很平静。
「让她失去施法能力。」
艾丽娅：「......」
兰斯默默看向别处，加万也看向别处，费尔南蹲在地上，假装还在研究脚印。
艾丽娅抬手揉了揉眉心，耳尖却还是红的。
「你刚才那样，真的很吓人。」
伊莎看着她，有些难为情。
「吓到你了？」
艾丽娅顿了一下。
「不是吓到我。」
她低声说。
「我是说，吓到别人。」
伊莎点头。
「那不是挺好。」
艾丽娅抬头看她。
「哪里好了？」
伊莎很认真地说：
「她下次就不敢随便靠近你了。」
艾丽娅彻底说不出话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带起一点冷雾。
兰斯轻轻咳了一声。
「先搜查一下，然后离开这里。」
众人重新检查营地，薇奥蕾特留下的话让气氛更沉了些。
灰鸦商会，失踪的秘术材料，还有那具不该出现的尸体。这些情报像几根线似的，从这处山坳往更远的地方延伸出去。
费尔南走到营地边缘，站了很久。捡起一截断枝，低头盯着地上那道浅痕。
「看出什么了？」兰斯问。
「他们没往洛林的方向走。」
「往哪儿？」伊莎跟着问。
费尔南没马上答。山风从另一侧吹过来，跟洛林这边的不一样——带着股湿冷的气息，像是从山脊那头的雾里漫出来的。
抬起头，他看向远处。
「先离开这里。」停了一拍，「这里不安全。」
艾丽娅回头看了眼那处废弃营地......火堆熄了，灰白的残布还压在石头边，那半张羊皮纸已被兰斯收进怀里。
伊莎走到她身边。「走吧。」
「嗯。」
艾丽娅摸了**前的潮汐坠饰。感应里，那根细线还在——被山里的以太乱流吹的有些摇晃，却还连着身旁那个人。
轻轻吐出口气，她跟着伊莎一起出了山坳。
身后，雾气重新漫上来。
那处营地很快被白色的山雾盖住，像从来没人在那儿停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