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从来是个外向的人，在和伊莎的相处中，她也总是主动的一方，甚至经常喜欢打趣，逗逗伊莎。
但此时此刻，在演唱了自己近乎告白的歌曲之后，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她却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慌。
那只手，她握过不止一次了。在波尔多王宫里，在塞伦河畔的广场上，在阿尔尚镇的旅店中。
但是她刚才唱的太明显了，那些星星，那些旅途，那些想一起飞过天空的歌词......几乎把她藏在心里头想的，敢说和不敢说的东西都完全说了出去。
伊莎也如她期盼的，认真做出了回应。
在漫天流星下，只有山风跟篝火的恋人岬上。她向她优雅地再次发出了邀约。
艾丽娅轻轻吸了口气，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她终究没让伊莎等太久。
她把手放进伊莎掌心，说道。
「你终于开窍了。」
伊莎握住她的手。
「是吗？」
「嗯。」
艾丽娅笑了下，声音放得更轻了点。
「而且这次......嗯，你比卡维那家伙更有绅士的感觉。」
伊莎耳尖肉眼可见的红了，但她没说话，手握的更紧了。
艾丽娅顺势站起来的时候，山风正好吹过她的裙摆。脚下的岩地并不平，跟王宫舞池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光滑的大理石，也没有乐队伴奏，更没有那些贵族含笑打量的目光。只有划过夜空流星，清爽的山风和跳动的篝火。
艾丽娅刚准备移动脚步，突然踩到一处凹凸不平的石缝，身体轻轻晃了下。
伊莎一下扶住她的腰，动作飞快。
艾丽娅整个人僵了一瞬。
伊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扶的位置，有些靠近私密部位，也愣了一下。但她没马上收回手，只是低声地说：
「这里的地面不平，要小心噢，艾丽娅。」
艾丽娅低头看了看，娇声细语地说道。
「所以你要负责让我不要摔跤哟，骑士大人。」
伊莎认真点头。
「嗯。」
于是，她们慢慢迈出舞步的第一步。
虽然没有音乐，但艾丽娅刚唱过的那支歌的旋律，似乎还留在风里，两人循着那律动慢慢跳了起来。
伊莎的右手握着她，左手轻轻扶在她腰上，动作比之前小心的多。她没有像在王宫舞会上那样带她一下子转出一大圈，而是先试了试脚下的情况，确认石面够平稳，才牵着她缓缓转过半圈。
艾丽娅慢慢跟着她的步子，想起了她们第一次跳舞的时候...
那是在波尔多，塞伦河畔的广场上。
那晚灯火很亮，街边有人奏乐，威廉也坐在其中，随意地演奏着鲁特琴。
那时候，有很多人邀请她跳舞，但她婉拒了他们的邀约，先向伊莎伸出了手。她把那个羞涩站在一旁，认为自己不适合走进乐声里头的木讷骑士，拉进了广场中央。
那时，是伊莎第一次尝试跳舞。她学得很认真，认真到连对待一个普通的转身姿势都像在琢磨剑招的脚步一样。
艾丽娅面带微笑地教她怎么踏出舞步，怎么听对应的节拍。那是艾丽娅第一次把伊莎带进完全不属于她的世界。
后来，是王宫晚宴的时候。那一夜，有华丽的聚光灯跟数不清的视线。
艾丽娅原本以为，自己只会站在角落里，看着伊莎接受那些属于冠军的荣光。
可伊莎在很多贵族青年与小姐向伊莎发出邀约时，伊莎如她先前一般，婉拒了其他人的邀约，毫不犹豫地穿过众人或赞许或鄙夷的目光，跨过王宫宴会厅长长的红毯，一步一步走向她，最后停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那一刻，艾丽娅觉得，自己并不是被带进王宫，在一旁作为配角的随行者，而是也成了晚宴的主角。
而现在，是第三次了。
她们脚下是山谷，头顶是流星，远处只有一小簇篝火在跳动。
伊莎再一次，优雅而又绅士的向她发出邀约。她顿时感觉到自己似乎拥有了整个世界。
想到这里，艾丽娅的手指慢慢收紧。
伊莎似乎感觉到了，低头看向她。
「怎么了？」
艾丽娅摇摇头。
「没什么。」
她笑了笑，说道。
「只是觉得......我们好像跳了很多很多次舞。」
伊莎想了想。
「这是第三次。」
「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
伊莎一边说着，带着她避开了脚下一处石缝，脚步放得更慢了点。
「第一次，是你邀请我。」
艾丽娅怔了下。
伊莎继续说：
「第二次，是我邀请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点。
「这一次，也是我。」
闻言，艾丽娅的心口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想开玩笑，活跃气氛，但舍不得说出来。
因为伊莎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了。
流星一颗接一颗不断落下。山风吹乱了艾丽娅的发梢，使得有几缕扫过伊莎的脸旁。伊莎没有躲，只是更小心地带着她转身。
她们靠的很近，近到艾丽娅能听见伊莎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她掌心里那点不自然的紧张。
可伊莎没有退避也没有害羞，她反而把手握的更紧了一点。她们十指紧紧相扣时，空间戒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丝金属声。
艾丽娅听见了这声音，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空间戒指。那是伊莎亲手给她戴上的，此刻在星光下轻轻闪烁，似乎是在替她们说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
不远处，岩石后头。
费尔南原本只是出来确认外圈情况，然后他愣住了。兰斯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沉默了。加万抱着一小捆柴火，从另一边绕过来，也刚好看见山岬上起舞的两人。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过了会儿，费尔南低声说：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兰斯看他。
「你想的是什么？」
费尔南没有立刻回答。
加万看着远处，很认真的说：
「她们两个，应该是那种关系。」
兰斯沉默片刻。
「这种事在洛林领很少见。」
费尔南说：
「但在波尔多听说很正常。」
加万问：
「你去过波尔多？」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听商队的朋友说的。」
兰斯又看了眼山岬。
流星落下时，伊莎正牵着艾丽娅避开脚下的石缝。艾丽娅抬头笑了下，声音很轻，但看的出是真的开心。
兰斯收回目光。
「我们还是不要不识风趣的打扰人家了。」
费尔南点头。
「同意。」
加万低头看着怀里的柴。
「那柴呢？」
兰斯说：
「先不用加了。」
加万点头。
「明白。」
三个人默默退开。
山岬上的舞仍在继续。艾丽娅隐约听见一点动静，却没有回头。
她不想管，也不再在意。
这一刻太珍贵了，珍贵到她不愿意把视线从伊莎身上移开。
舞步慢慢停下的时候，流星雨还没有结束。艾丽娅呼吸有点乱，她抬头看着伊莎。
「你今天真的很大胆。」
伊莎的脸也红着，可她没有回避。
「我知道。可我只是，想回应你。」
艾丽娅心跳一下乱了。
「回应......什么？」
伊莎看着她。
「你的心意。」
艾丽娅僵住。
伊莎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两颗星。」
「余下的旅途。」
她停了下。
「以后的路，你想跟我一起走，对么。」
艾丽娅脸一下红透。
「吟游诗人的歌，本来就可以有很多解释的。」
伊莎说：
「但我想选这个解释。」
艾丽娅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平时明明挺外向，也很会说话，还会主动逗伊莎，也敢于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藏进歌里头。
可当伊莎真的收到了她的心意，还认真做出了回应后，她反倒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了。
伊莎其实也很紧张。她的掌心在发热，耳尖也熟透了，心跳甚至比和艾德里克战斗时还快。
她想起夏尔曾经在训练结束后和她说过的话。
一天傍晚，这位老骑士长把训练剑扔到一旁，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骑士不能只会在战场上敢于向前。
人的这一生，很多时候机遇和缘分是有限的。有些事情，如果犹豫不决，等很多年过去，再回头时就只会剩下后悔，而这种后悔，没有解药。
我认为，作为骑士该面对的时候就面对，该伸手的时候就伸手，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认的人，谈不上真正勇敢。
伊莎那时没有完全理解。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把这句话里的说的后悔是哪种。
直到这一刻，直到艾丽娅把那首歌唱给她听，她才明白。
原来有些时候，勇敢并不只是拔剑战斗。而是不要再装作听不懂，而是要勇于踏出那一步。
而且有些事情不做的话，后悔都还没后悔，她就已经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很不甘的情绪。
想到这里，伊莎低下了头，似乎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她动作很轻巧，慢慢靠近着艾丽娅，轻轻抱住艾丽娅的头，撩开了她的刘海。当她还没反应过来，伊莎的嘴唇就已经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并不是一触即分的那种轻吻，伊莎的双唇停在那里......
温热的触感落在额头前，隔着一点夜风，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可艾丽娅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了。
在艾丽娅的眼里，山风似乎停了，流星也像钉在夜空里的一副画一样，远处的篝火似乎也不再跳动，布拉维方向的术式灯塔发出的微光褪变成模糊的光点。整片山岬仿佛被谁轻轻按下了暂停键，声音一点点远去，颜色也一点点变淡了......整个世界只余黑白二色，且寂静无声。
只有伊莎的吻还带着温度和颜色。那一点温度，很温柔，而且是彩色的。
艾丽娅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慢了半拍后，又在下一刻重重的撞上胸口。
一下，又一下。似乎在提醒她，这不是幻觉。
伊莎真的吻了她，不是安慰，不是意外，也不是她自己偷偷藏在歌里，幻想的那个愿望，而是愿望成为了现实。
过了片刻，伊莎的双唇才慢慢远去。
她的脸红的厉害，整个耳朵也熟透了似的......那副样子，似乎刚才那个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可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只是很轻的问道：
「不可以吗？」
艾丽娅猛地回过神。
「不是！」
她声音有点大。
......
岩石后头，听到声音的加万刚放下柴，又抬起头。
兰斯按住他的肩，费尔南则低声说：
「别动。」
加万于是继续蹲下。
......
艾丽娅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赶紧压低音量。
「我是说......不是不可以。」
伊莎看着她。
「那就是可以？」
艾丽娅觉得自己快要被她逼到没地方退了，心里念叨着:可恶的伊莎。嘴上却说道：
「你不要这种时候，突然开窍得这么快啊......」
伊莎认真想了想。
「我开窍得快不好吗？」
「不是不好。」
艾丽娅捂了下脸。
「是你这样......杀伤力太大了...」
伊莎没有继续问，她伸手，把艾丽娅抱进怀里。
艾丽娅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她伸手回抱住伊莎，把脸靠在她的胸上。
此刻，她能清楚听见伊莎的心跳声，发现她的心跳不比她慢多少。
感受着这些，艾丽娅想到：平时木讷的伊莎，今天回应我的心意，应该付出了很多勇气吧。
艾丽娅的情绪快要溢出来了，说道：
「伊莎。」
「嗯。」
「这一晚，我一定会记住很久的。」
伊莎轻声问：
「很久是多久？」
艾丽娅想了想。
「直到这个世界不存在了。」
伊莎抱紧了她一点。
「那我，也会记住，‘很久’。」
艾丽娅闻言忍不住笑了。
「你不要什么都学我。」
「这个不是的。」
「那是什么？」
伊莎安静思索片刻，认真回答。
「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艾丽娅没有再说话。两人头顶的流星雨将尽，远处的篝火也快熄灭了。山岬之下，一边是她们走过的里昂，一边是她们即将前往的布拉维。
艾丽娅忽然开始期待，未来的路途更遥远些，世界再大一些。
或许这样，自己所吟唱的故事，会变得更多，更有趣也更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