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恋人岬，比夜里还冷。
昨夜那场流星雨，像一场短短的梦，美的不真实。
等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山岬边只剩薄薄的一层雾，远处的篝火还剩一点灰，偶尔有暗红的火星在灰里闪一下，很快又熄灭了。
艾丽娅醒的比平时早，她坐起来的时候，先是看见了远处的山谷，又看见山脊另一边还没散开的雾。然后想起昨晚的歌声，流星，舞蹈，以及额头上的那个吻。
想到这里，她随即低下头，把脸埋进斗篷边缘。
明明昨晚唱的那么大胆的人是她，把那些心意藏进歌词里的人也是她。可最后被伊莎一句话、一个吻完全弄的意乱情迷的，还是她。
她忍不住用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儿当然什么没有什么痕迹了，可她还是觉得有点烫。
「醒了？」
伊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丽娅正摸着额头的手一顿，立刻把手放下去。
「嗯。」
伊莎也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一点乱，神情还带着刚醒的安静。她看了艾丽娅一眼，似乎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红润。
「冷吗？」
艾丽娅点头。
「有点。」
伊莎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往她那边递了递。
「披上。」
艾丽娅看着那件披风，心里又软了一下。
接过去，低声说：
「谢谢。」
伊莎点头，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兰斯已经开始检视周围。费尔南蹲在一处岩石旁，观察昨晚有没有什么东西靠近过。加万则把营地的帐篷整理起来，收在一边，动作很认真。
他们三个看起来都很正常，可艾丽娅反而有些不自在。
加万抱着收好的帐篷走过来，认真地说道：
「昨晚风不大。」
艾丽娅点头。
「嗯。」
费尔南从旁边经过，淡淡补了一句：
「适合跳舞。」
艾丽娅的手一顿。
伊莎也抬起眼，看向他。
兰斯轻轻咳了一声。
「费尔南。」
费尔南看向远处。
「我说地面还算平。」
加万想了想，看了看地面，很认真地反驳道：
「其实不太平。」
艾丽娅：「......」
伊莎的耳尖慢慢红了。
兰斯像是完全没看见，只是把地图收好。
「今天我们准备下山。」
「路上顺利的话，傍晚前能到布拉维的边境哨所。」
这句话一出，紧张的气氛终于被山风吹散了一些。
众人很快收拾好营地。
恋人岬上的痕迹被清理干净。火灰被埋好，马匹也重新整理了鞍具。等她们离开时，山岬又恢复成安静的样子。
只有艾丽娅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岩地空荡荡的。昨夜跳舞的地方，此刻只剩薄雾跟浅淡的晨光。
可她知道，自己以后一定还会经常想起这里。或许很久很久以后，也会想起。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清晨的石面带着露水，踩上去容易滑。兰斯走在最前头，费尔南在稍远的地方观测路况，加万则压在队伍最后方，确保马匹的行动。
路况并不适合骑马，几人只能牵着马慢慢往下走。
山风从另一侧吹来，跟洛林方向的感觉不太一样。最初只是一点很细微的差别。
艾丽娅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
伊莎看向她。
「怎么了？」
艾丽娅抬起头，望着山下那片被雾遮住的道路。
「风变了。」
伊莎也停下。
「这是布拉维那边的风。」艾丽娅轻声说。
伊莎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
雾气从山谷里慢慢浮上来，比洛林那边更湿，也更轻。洛林方向的风很硬，像擦过长枪跟石墙的。而这边的风更像从草木和水汽里绕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潮意。
艾丽娅的神情有些安静，她以前走过布拉维的路。
那时，她背着小竖琴，从一座城镇走到另一座城镇，从满是陌生人的酒馆走到另一个陌生人的马车边。有时候搭着商队的车，有时候独自走在路上。
那时的她觉得布拉维很大，很自由，但也很空。
「想起以前了？」伊莎问。
艾丽娅点头。
「一点点。」
她看向山下。
「以前走过布拉维的时候，总觉得这里很大，很空。」
「现在呢？」
艾丽娅想了想。
「还是很大。」
她转头看了伊莎一眼，笑了笑。
「但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伊莎安静了一瞬。
「嗯。」
继续往下走，布拉维的边境风貌越来越明显。
山脚下的路边不再只是木桩跟巡防标记，而是能看见一些低矮的石柱。石柱上刻着细小的纹路，有些已经很旧了，有些却还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
远处的雾里，依稀能看见几座细高的术式灯塔。
不像波尔多的灯塔那样华美，也不像洛林的哨塔那样厚重。那些塔更细长，像针一样立在平原上，塔顶有微弱的光，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
路上也开始遇到人，有背着卷轴筒的年轻秘术师，有牵着驮兽的行脚商人，还有两个腰间分别挂着短杖跟弯刀的冒险者。他们的装束都不太一样，有人穿着轻甲，有人披着旅行长袍，也有人把护符跟小药瓶挂在腰间，走路时叮叮当当的响。
路上的气氛跟里昂不同，这里的一切仿佛都在流动。
道路上的旅人们来自不同方向，又去往不同方向。每个人身上似乎都有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路线。众人互相不打扰，只是慢慢行走着。人与人之前保留着明显的边界感。
艾丽娅看着那些来往的人，轻声说：
「布拉维人很喜欢自由。」
伊莎看向她。
「自由？」
「嗯。」艾丽娅点头。
「这里的人常说，路是给愿意走的人准备的。」
她看着前方的术式塔。
「冒险者、秘术师、商人、学者，还有各种奇怪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骑士呢？」伊莎问。
「也有。」
艾丽娅笑了一下。
「但不像里昂那样，把骑士当作国家的中心。」
兰斯听见了，淡淡说道：
「是的，看来艾丽娅小姐还挺了解这里的。」
「是的，我之前来过。」艾丽娅点头。
她停了一下。
「这样的自由，并没什么不好呢。」
费尔南看着路边一个随手摆摊卖护符的人。
「自由的地方，骗子也会多。」
加万认真说：
「所以要小心。」
艾丽娅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真是很会破坏气氛。」
「他们说的是事实。」兰斯说。
艾丽娅叹了口气。
「好吧。」
她又看向伊莎。
「总之，布拉维跟里昂不一样。这里崇尚智慧跟秘术，也崇尚冒险。很多人会为了一个术式、一本古书、一处遗迹，独自走很远的路。」
「就像你以前一样？」伊莎看着远处的术式塔。
艾丽娅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我以前可没那么厉害。我只是个到处唱歌的吟游诗人。」
「现在也是。」伊莎说。
艾丽娅看她。
「你确定这是夸我吗？」
「嗯。」
回答的很认真。
艾丽娅心口一软，低声说：
「那我就当成夸奖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布拉维边境哨所。
那座哨所建在山路尽头的一片平地上，跟洛林山口的里昂哨所完全不同。
洛林那边是木栅、厚石屋、长枪架还有火把。布拉维这边则是低矮的石墙、符文柱，还有一盏盏不用火油的秘术灯。
哨所门前立着两根细高石柱。
石柱上刻满纹路，蓝白色的光顺着线条缓慢流动，像有水在石头里流淌似的。
伊莎看了很久。
「这是？」
「秘术灯柱，和波尔多的秘术灯差不多，但更高级一点。」艾丽娅说。
「完全靠以太维持？」
「嗯。」
伊莎认真想了想。
「如果以太受到影响，变得不稳定，会灭吗？」
艾丽娅还没回答，兰斯已经说：
「会。」
艾丽娅看向他。
兰斯平静的说：
「所以我还是更喜欢火把。」
「但秘术灯柱不怕雨。」费尔南补充。
加万思考片刻。
「都用上最好。」
艾丽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说法倒是最稳。」
哨所前排着几支队伍。
有商队，有冒险者，还有几个穿着学院式长袍的年轻人。他们腰间挂着小型术式盘，手里抱着卷轴，一边等候一边争论有关什么术式结构的话题。
旁边还有一位卖药草的老妇人，正跟守卫讨价还价。守卫似乎并不惊讶。
整个哨所比洛林那边热闹许多，也杂乱许多。
伊莎看着那些人。
「这里不像边境。」
「那像什么？」艾丽娅问。
伊莎想了想。
「像交汇的路口。」
艾丽娅笑了。
「这就是布拉维。」
她轻声说：
「它会给你很多条路。」
「但每一条路，都要自己选。」
轮到她们时，布拉维的守卫拦下了几人。
守卫穿着浅色外袍跟轻甲，腰间挂着短杖，后头还有两个士兵持枪站着。他不像洛林骑士那样肃穆，也不像里昂贵族那样讲究礼节，态度谨慎，但并不死板。
兰斯上前，取出罗斯瓦尔给的通行文书。那份文书用里昂语跟布拉维语双语书写，上面有洛林领的印章。
守卫接过，看了一眼。兰斯用布拉维语开口说明来意。
他的发音很生硬，似乎每一个音节都用铁锤敲过。
艾丽娅凑近伊莎，小声说：
「他的布拉维语，像拿着盾牌在敲门。」
伊莎认真听了一会儿。
「门能开就行。」
艾丽娅怔了一下，随后差点笑出声。
「你现在也会这么说话了？」
伊莎耳尖微红。
「和你学的。」
兰斯似乎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守卫检查完文书，又看向伊莎跟艾丽娅。
「通行文书上写的是两位。」
「是。」兰斯点头。
守卫看向兰斯三人。
「你们呢？」
「我们奉命护送她们通过扎格罗斯山脉。」
他停了停。
「护送至此，任务已经完成。我们会返回洛林。」
守卫点头，这个解释很合理。
邻国三名骑士直接带着武器进入布拉维境内，多少会显得唐突。更何况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通行对象是伊莎跟艾丽娅二人。
守卫没有再多问兰斯三人，只把注意力转回伊莎跟艾丽娅身上。
「前往布拉维境内的目的？」
「旅行，随后前往维迪亚港方向，参加联合调查。」伊莎回答。
守卫又看向艾丽娅。
「吟游诗人？」
艾丽娅点头。
「嗯。」
守卫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布拉维欢迎会唱歌的人。」
兰斯在旁边低声说：
「也欢迎会交税的人。」
艾丽娅差点又笑出来。
守卫没有理会兰斯，拿出一个小型术式印章，在文书上轻轻一按。
淡蓝色的纹路在纸面上亮了一瞬，随后光芒慢慢沉下去。
伊莎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觉得很新鲜？」艾丽娅看她。
「嗯。」
「以后你会看到更多。」
伊莎收回视线。
「我会记下来。」
守卫把文书还给她们。
「通过后，沿主路往南走。最近的落脚点是边境城镇拉维尔，那里离主城布勒斯不远。」
「入夜前赶不到布勒斯的话，可以先在那里落脚。」
他看了看两人。
「布拉维的路很多。第一次入境，别太相信看起来更近的小路。」
艾丽娅点点头，用流利的布拉维语回道。
「我明白。」
兰斯也听见了，他看向伊莎跟艾丽娅。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
伊莎转过身。
「谢谢。」
他说完，又看向艾丽娅。
「布拉维的路，我不如你熟，而且你的布拉维语说的比我还好，想必加下来的旅途也不成问题。」
艾丽娅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路我也不是很熟，但是布拉维语确实没问题。」
兰斯说。「这就够了。」
加万把一袋干粮递给伊莎。
「这是剩下的。」
伊莎接过。
「谢谢。」
「路上吃。」加万认真点头。
费尔南则把一小张从山路图上临时抄下来的路线标记递给艾丽娅。
「到布勒斯之前，走主路。」
艾丽娅接过。
「如果我不走呢？」
费尔南看她一眼。
「那就别让诺艾尔勋爵知道是我给的图。」
艾丽娅笑了。
「放心，我会走主路的。」
兰斯看着她们，最后说：
「到了布拉维，洛林领能帮上的地方就少了。」
「你们已经帮了很多。」伊莎说。
兰斯没有客套，只是点头。
「那就祝二位一路顺风。」
「也祝你们回去顺利。」艾丽娅笑着说。
「我们认路。」加万说。
艾丽娅：「......我知道。」
费尔南已经牵着马转身。
兰斯跟加万也跟着往回走。
走出几步，兰斯停了一下，回头说道：
「昨晚的事，我们不会乱说。」
艾丽娅一僵，伊莎也僵了一下。
兰斯神色很平静。
「洛林领的人嘴很严。」
「但眼睛不瞎。」费尔南在旁边淡淡补充。
加万认真说：
「祝你们幸福。」
空气安静了一瞬，艾丽娅的脸一下红透。
「你、你们快回去吧！」
「告辞。」兰斯点头。
三个人终于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离开了。
艾丽娅站在原地，捂了下脸。
伊莎耳尖也红的厉害，但还在努力保持平静。
过了一会儿，艾丽娅才小声说：
「他们真的......什么都看见了吧？」
伊莎沉默片刻。
「应该是。」
「你怎么这么冷静？」艾丽娅看向她。
伊莎认真想了想。
「因为他们说不会乱说。」
艾丽娅差点被她噎住。
「重点是这个吗？」
「不是吗？」伊莎看着她。
艾丽娅低头笑了出来。笑着笑着，那点羞意也慢慢散了些。
两人通过了哨所。哨所之后，是一条向南延伸的道路，远处已经能看见几处淡蓝色的光。
艾丽娅握了握风铃的缰绳。伊莎牵着霜弦，站在她身边。
她们身后，是扎格罗斯山脉。身前，是布拉维王国。
艾丽娅侧头看向伊莎。
「欢迎来到布拉维。」
伊莎看着前方。
「嗯。」
她停了一下。
「请多指教。」
「这句话应该对布拉维说，还是对我说？」艾丽娅笑了。
伊莎认真想了想。
「都有。」
艾丽娅心口一软，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风铃往前走，伊莎跟在她身边。
她们越过扎格罗斯山脉，踏入了这个自由与秘术的国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