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边境哨所之后，天黑的很快。扎格罗斯山脉被甩在了后头。
回头看时，那片山影已经沉进暮色里，只剩一条黑色的轮廓线，像一道安静合上的门。
前方是布拉维。路边的秘术灯柱接连亮起来。
没有火焰，没有烟。安静的泛着蓝白色光，照在石路跟路旁的草叶上，把夜色均匀切成一小片一小片。
伊莎一路都在看。
艾丽娅牵着风铃走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
「你要是一直这样盯着秘术灯看，很容易被人看出来......是第一次来布拉维。」
伊莎收回视线。
「很明显吗？」
「很明显。」
「跟小孩第一次看见会发光的糖果似的。」
艾丽娅看她这样，心里又软了一下。
她有时候觉得，伊莎变了很多。以前的伊莎不会对路边的景物露出这么明显的好奇。会看，但不会问。她可能会记下来，却很少把疑问说出口。
现在不同了，她开始把心里头的东西往外说，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
路上有几个布拉维旅人从旁边经过，说话很快。伊莎听见声音，微微侧了头。
等人走远，她问：
「刚才他们说了什么？」
艾丽娅回想了一会儿，说道：
「问前面的路是不是通向拉维尔，还有今晚镇上的旅店会不会满。」
伊莎沉默了片刻。
「我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
艾丽娅说。
「你又没好好学过布拉维语。」
伊莎看向她。
「那你好好教我。」
艾丽娅眨了眨眼。
「现在？」
「嗯。」
伊莎回答的很认真。
「至少要能日常对话吧。」
艾丽娅想了想。
「好吧，那简单的先来。」
清了清嗓子，用布拉维语说了一句。
「这是‘你好'。」
伊莎跟着念了一遍。
发音很硬，像是用剑把每个音节都切的方方正正。
艾丽娅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伊莎看她。
「不对吗？」
「不是不对。」
艾丽娅忍着笑。
「就是....你说布拉维语的时候，像拿着盾牌敲门。」
伊莎认真问：
「跟兰斯像吗？」
艾丽娅想起兰斯在哨所用布拉维语交涉的那个样子，笑的更明显了。
「比兰斯稍微好一点。」
伊莎点头。
「那就继续练。」
艾丽娅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的不行，只好继续教。
「这是‘谢谢'。」
伊莎念道。
「这是‘请问旅店在哪里'。」
伊莎继续念。
「这是‘请给马准备草料'。」
......
随着艾丽娅一句句教给伊莎，她念的更认真了。
艾丽娅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这一路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等她们到拉维尔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座边境镇不大，但比洛林那边热闹的多。
街边立着蓝白色秘术灯柱，旅店门口垂着几条不同颜色的布带，像是给商队跟旅人看的路线标记。路边有卖药剂的小摊，老板娘坐在灯柱旁边，一瓶瓶药水按颜色摆好。还有一块小公告板，贴着各种委托：寻路，护送，采集药草，调查失踪商队，修复小型术式灯柱。
伊莎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有人披着秘术师长袍，有人穿轻甲，有人背弓，也有人腰间挂着短杖。还有几个行商人牵着驮兽，从她们身边经过时，驮兽身上的铃铛轻轻响着。
「自由的地方，通常也杂乱无章。」
伊莎看向她。
「你喜欢这里吗？」
艾丽娅想了想。
「以前喜欢。」
「现在呢？」
艾丽娅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前方的灯火，又看了伊莎一眼。
「现在....还在想。」
伊莎没有追问。
她们进了旅店，这家旅店一楼就是酒馆。门口挂着木牌，上头用布拉维语跟里昂语各写了一行字。因为是边境镇，经常有从里昂来的商队，所以老板也会说里昂语。
这让伊莎稍微松了口气。
马牵到旁边马厩，店里伙计过来接手。艾丽娅用布拉维语交代了草料跟清水，又问马厩有没有防护术式。伙计回答的很快，伊莎听不太懂，只能看着艾丽娅。
话说完后，艾丽娅回头看着她。
「放心，马厩没问题。」
伊莎点头。
「嗯。」
进旅店时，一楼餐厅人不算多。几桌旅人正吃饭，角落里两个商队护卫低声说话。靠窗那边坐着个药剂师模样的人，桌上摆着几只小瓶。
柜台后头，老板正在擦杯子。
看见两人进来，抬头问：
「住宿？」
艾丽娅点头。
「嗯。」
老板看了她们一眼。
「几间房？」
艾丽娅本来已经准备回答了。
可话到嘴边时，忽然想起，阿尔尚镇的旅店，昨晚的恋人岬上的那支舞，还有伊莎抱住她时，低声说的话，她手指轻轻收紧。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大概会犹豫。或者至少先看伊莎一眼。可这一次，只停了一瞬，她用布拉维语说：
「一间。」
老板点头，一点都不惊讶，以为她们是普通朋友。
伊莎却看向她，她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听出了刚才路上学过的那个词。
「你刚才说的是......」
艾丽娅耳尖微热，抢在她继续问之前用里昂语说：
「一间房。」
伊莎安静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
她没有反对，也没问为什么。
老板拿出钥匙，继续问：
「普通房，还是带隔音术式的？」
艾丽娅差点被自己呼吸呛到。
「普通房就可以！」
伊莎看向她。
「隔音，术式？那是什么？」这两个单词伊莎都听艾丽娅说过了，但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却挺疑惑的。
「就是...」
艾丽娅卡了一下。
老板听到，用里昂语很自然的解释：
「让房间内外声音不互相干扰的术式。在布拉维很多旅人喜欢，尤其是吟游诗人练琴的时候和某些夫妻或情侣客人...」
艾丽娅立刻打断老板的话语。
「对，练琴的时候。」
她强调的有点太快了。
伊莎看着她。
「你今晚要练琴？」
艾丽娅的脸更热了。
「不练。」
伊莎想了想。
「那确实，普通房就可以。」
老板把钥匙递过来。
「二楼左边第二间。晚餐要吗？」
艾丽娅立刻说：
「要。」
她现在急需换个话题。
老板指了指一楼空桌。
「坐吧。今晚有炖肉、烤面包还有蘑菇汤。」
艾丽娅接过钥匙，带着伊莎先上楼放行李。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窗边挂着浅色窗帘，墙上有简单的防寒术式。床边还放着一盏小型秘术灯。
艾丽娅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张床，然后装作没看见。
伊莎把行李放下，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艾丽娅觉得自己耳尖又开始发烫了，明明以前也不是没住过同一间房。可昨晚之后，所有东西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她把斗篷挂好，清了清嗓子。
「先去吃饭吧。」
伊莎点头。
「嗯。」
两人很快下楼。
一楼餐厅里客人不多。她们在靠墙位置坐下，老板送来炖肉跟面包。艾丽娅帮伊莎解释菜单上几种布拉维食物，伊莎听得很认真。
角落里有个短发女法师，注意到她们。一开始她只是听见了里昂语，在布拉维边境，听见里昂语不稀奇。可当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并不简单。
一个年轻女骑士，一个女吟游诗人。
骑士明显不太擅长布拉维语，每次老板或客人说话，她都会先看向身边的吟游诗人。而那个吟游诗人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她用流利的布拉维语跟老板交谈，又用里昂语把菜单跟价格一点点解释给骑士听。说话时，身体总是微微朝骑士那边微微偏过去。骑士替她拉开椅子，吟游诗人把水杯推到骑士手边，一切都很自然。
短发女法师端起杯子，低头喝了口酒，嘴角微微扬起来。
她坐姿很随意。一头白金色的短发利落的垂在耳侧，穿着浅色短外套跟皮靴，不像传统学院秘术师那样披着长袍。腰间挂着个土黄色术式盘，手腕上有岩纹护符。像是常年在外头行走的人。
等艾丽娅跟伊莎吃到一半，她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先用布拉维语开口：
「你布拉维语说的不错。」
艾丽娅抬头。
眼前这女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眉眼利落，笑起来很坦然。
艾丽娅用布拉维语回：
「谢谢。」
女人看了伊莎一眼，又看向艾丽娅，轻声说道。
「那位骑士，是你的恋人吗？」
艾丽娅整个人僵住了。
伊莎只听懂‘骑士’这个词，其他的听不懂，但她看见对方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艾丽娅。然后说了一句话，艾丽娅的脸就一下子红了。
伊莎放下勺子。
「她说什么？」
艾丽娅立刻低头。
「没、没什么。」
伊莎看着她，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她看了我，说了骑士这个词？」
「她问你是不是骑士。」
伊莎微微皱眉，感觉艾丽娅没有说实话。
「只问这个，你为什么脸红？」
艾丽娅说不出话了。
那女人没忍住笑出来。
然后换成了里昂语。说的很流利，只带了一点布拉维口音。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她的恋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伊莎这下听懂了，她也顿住。
艾丽娅的脸更红了。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女人耸了耸肩。
「因为你们很像。」
艾丽娅下意识问：
「像什么？」
女人笑了笑。
「像一对恋人。」
艾丽娅彻底哑住了。
伊莎看向艾丽娅，像是在确认这个词到底应该怎么理解。艾丽娅则完全不敢看她。
女人倒没继续逼问，很自然的坐到旁边空椅上。
「别紧张，我没有什么恶意。」
喝了口酒，语气爽朗地说道。
「我也喜欢女生。」
艾丽娅愣住，伊莎也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被她看得更慌了。
「你看我做什么？」
伊莎说：
「她说她也喜欢女人。」
「我听见了！」
女人笑的更开心。
「你们真有意思，骑士小姐是里昂人吧，听不懂布拉维语？」
伊莎点头。
「是的，我们刚到布拉维。」
「看得出来。」
女人说。
「你看秘术灯柱的那眼神，跟第一次见以太石的小孩差不多。」
艾丽娅没忍住笑出声。
伊莎看向她，艾丽娅立刻低头装作在喝汤。
女人向伊莎伸出手。
「诺拉·格兰蒂斯。」
敲了敲自己腰间的术式盘。
「土系法师。」
伊莎看向她的手，伸出手和她握了握手，回以自己的姓名。
「伊莎·诺艾尔。」
「你和我是一样的。」
诺拉饶有深意地说道。
随后，诺拉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桌上忽然凭空生成了几粒细小的石屑，紧接着动了起来，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慢慢聚成一座小小的山形，然后散开。
伊莎的眼神认真了些。
诺拉看出她的反应。
「别紧张，小把戏而已。」
伊莎说：
「我没紧张。」
诺拉笑。
「那就是警惕。」
伊莎没否认。
艾丽娅赶紧把话题接过来。
「你在旅行么？」
「差不多吧。」
诺拉靠在椅背上。
「我要去布勒斯。」
艾丽娅动作一顿。
「布勒斯？」
「嗯。」
诺拉看她。
「你们也往那边么？」
艾丽娅没有把她们的任务说太清楚，只回：
「之后可能会经过。」
诺拉点头。
「那方向差不多。」
伊莎问：
「你去布勒斯做什么？」
诺拉想了想。
「找某个不安分，喜欢到处乱跑的家伙。」
艾丽娅问：
「朋友？」
诺拉笑了一下。
「不是朋友，嗯，怎么说呢？」
停了停。
「是我喜欢的人。」
艾丽娅怔住。
诺拉说这句话时太坦然了。不像玩笑，也不像试探。只是很自然的把这件事说出来。
艾丽娅忽然觉得，眼前这人跟自己有些相似，又完全不同。她也喜欢女性。可她说出来时，没有躲闪，没有拐弯，也没有试图把心意起来。
伊莎却认真问了一句：
「她也喜欢你吗？」
艾丽娅差点呛到。
「伊莎！」
诺拉倒不介意，反而笑的更明显。
「或许吧，谁知道呢？」
她喝了口酒。
「不过她总是避着我。」
随后，诺拉看向艾丽娅，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用布拉维语说道。
「话说最近布拉维边境不太平。有商队失踪，有哨所的秘术材料被偷，还有些地方出现了不正常的魔物。」
伊莎神色立刻认真起来，诺拉注意到了。
「你的骑士很敏锐。」
伊莎听懂了‘骑士’，但没听懂前面那句布拉维语。她看向艾丽娅。
「她又说什么？」
艾丽娅低头喝了口水，回道。
「她说你很可靠。」
伊莎点头。
「那她说的对。」
艾丽娅差点被水呛到。
诺拉笑着靠回椅背。
「我开始喜欢你们了。」
艾丽娅咳了两声。
「请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诺拉摆了摆手。
「别担心，我不会抢别人的恋人。」
艾丽娅的脸又红了。
伊莎虽然没听懂全部，但从‘恋人’这个词判断，诺拉大概又说了什么关于情感的话。她看向艾丽娅。
诺拉端起杯子，准备回自己座位。走之前又看了艾丽娅一眼，笑着说：
「不过你们两个真的很明显。」
艾丽娅捂住脸。
「有么？」
诺拉笑着走了。
她离开后，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艾丽娅低头切盘子里的肉，切了好几下都没切开。
伊莎看着她。
「恋人这个词，布拉维语怎么说？」
艾丽娅手里刀叉停住了。
慢慢抬起头。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伊莎说：
「刚才没听懂。」
停了一下。
「下次想听懂。」
艾丽娅的脸上热度又上来了。
「这种词不用这么急着学......」
伊莎很认真。
「重要的词，应该先学。」
艾丽娅彻底说不出话。
低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小声教了她那个词。
伊莎跟着重复了一遍。
发音还是有点硬。可那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艾丽娅心跳还是乱了一拍。
她赶紧站起身。
「回、回房间了。」
伊莎点头。
「嗯。」
于是，两人上楼，回到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