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旅店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外头传来一阵轻的几乎没有的脚步声。
楼下有人起了，木桶跟桌子被搬的动了一下，发出闷闷一声低响。再远点能听见街上的马铃声，还有边境镇子清早特有的那种吆喝....
艾丽娅睁开眼，身子暖暖的，怔了那么一下，才发觉自己整个人几乎被伊莎圈在怀里了。
伊莎睡在里头，亚麻金色的长发散在枕边，呼吸轻的几乎听不见。一只手虚搭在艾丽娅肩侧，把人护在怀里，动作松，又稳。像是睡着以后下意识做的。
艾丽娅整个人僵住了。
昨晚睡前的事一点点回到脑子里......她正教着伊莎布拉维语，教着教着...好像自己先困了。
之后的事，不记得了。
可现在伊莎抱着她，动作温柔的很，像怕她会从床边掉下去似的。
她不敢乱动，怕吵醒伊莎，连呼吸都悄悄的放轻了。
平时她挺能说的，也喜欢逗伊莎。可这种时候不行，心里一阵害羞一阵激动，两股情绪接连的涌上来，堵的她半个字都吐不出。
她偷偷看了眼伊莎的手。
那只手长着剑茧，战斗里会挡在她前头，危险来的时候也会把她护到后面去。
现在它只是安安静静的搭在她身上。
她心里发软了一阵。
昨晚自己睡着以后....不会真往伊莎怀里钻了吧？？
不对，也可能是伊莎主动抱的她......
她想到这儿，耳尖慢慢热起来。她刚想悄悄的把脸往被子里埋一点，身旁的伊莎动了。
艾丽娅立刻停住。
伊莎慢慢睁开眼，还带着刚醒时候的迷糊。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手搭在哪儿了。
两个人对上视线。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红了，伊莎耳尖一下子。她轻轻把手收回去。
「抱歉......」
艾丽娅也跟着脸红。
「没、没事！」
两人都没立刻说话。
窗外晨光透过窗帘落进来，把房间里秘术灯的光芒衬的很淡很淡。
艾丽娅轻咳了一声。
「你昨晚不是睡里头吗？」
伊莎看着她。
「嗯。」
「那你怎么还是把我圈住了？」
伊莎认真想了想。
「怕你掉下去。」
艾丽娅一怔。
昨晚明明是她说的....伊莎上次睡外侧，差点让自己掉下去。
结果这一次，伊莎睡在里头，竟然还记得护着她。
她的心口已经软了下来，嘴上却还是说：
「我睡外面，又不一定会掉下去。」
伊莎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知道了。但就算你睡里面，我也想，抱着你......」
艾丽娅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只好把被子拉起来，露出一小点脑壳，嘟着嘴小声说：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用认真脸说这种话了。」
伊莎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艾丽娅坐起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起床吧。今天不是要去布勒斯吗？」
伊莎点头。
「嗯。」
两人很快洗漱收拾。艾丽娅把头发重新梳好，伊莎也把披散的亚麻金发束起。等她重新穿上骑装、把剑挂到腰侧，昨夜那种柔软的气息就收了回去。
她又变回了那个干净利落的骑士。
下楼还钥匙时，旅店老板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账本。
「这么早就走？」
艾丽娅用布拉维语回答：
「嗯，我们要去布勒斯。」
老板点点头。
「去布勒斯的话沿主路走。最近去那边的人很多，最好跟商队同行。」
「路上不安全吗？」
老板把钥匙收进抽屉。
「并不是说路上不安全。只是最近拍卖会快开了，去布勒斯的人太多，路上也乱。」
他说完，又看了眼伊莎。
「你第一次来布拉维？」
艾丽娅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吗？」
「她刚才盯着柜台上的术式铃看了很久。」
伊莎沉默了一下。
艾丽娅忍住笑。
伊莎用刚学会的布拉维语说了一句：
「谢谢。」
发音还有点硬。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得不错。」
伊莎看向艾丽娅。
「比昨天好吗？」
艾丽娅点头。
「好多了。」
伊莎似乎稍微满意了一点。
两人吃过简单早餐，便牵着马离开了旅店。
拉维尔的清晨比夜里更热闹。街边小摊已经摆出来了，冒险者公告板前围着几个人。几个秘术师学徒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啃面包，一边争论某种术式结构，语速快的伊莎一句也听不懂。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艾丽娅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说：
「别急，布拉维语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脸像要把所有话都记下来的表情？」
「因为以后可能会用到。」
艾丽娅笑了，用布拉维语说道。
「你这样真的很可爱。」
伊莎看向她。
「这是什么意思？」
「夸你。」
「那我记住。」
艾丽娅扶着额头。
「这个不用记。」
出了镇子，她们沿主路往布勒斯方向走。
布拉维的主路比山路好走很多。路面用浅灰色石板铺过，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刻着术式纹的路标柱。某些路标会随着阳光变化微微亮起，指向最近的城镇跟驿亭。
伊莎看了几次。艾丽娅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是路标术式。」
「会自己变化？」
「有些会。比如雨天会标出更安全的路，夜里会把文字照亮。」
伊莎认真听着。
「很方便呢。」
「也很贵。」艾丽娅补充。「所以只有主路才有。」
「明白了。」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支商队。
三辆货车沿着主路慢慢前行，车厢上盖着厚布。布下露出几只木箱的边角，有些箱子上印着矿石跟锤子的标记。车队旁边有四五名护卫，穿着轻甲，腰间配着短剑或弯刀。
商队走得不快。
艾丽娅看了一会儿，说：
「我去问问。」
「小心。」
「放心啦，只是问路。」
「嗯。」
伊莎还是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艾丽娅用布拉维语跟商队前方的管事搭话。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厚布外套，胡子修的很整齐，看起来不像战士，更像长期在路上跑商的人。听见艾丽娅的布拉维语，态度不错，两人说了几句。
伊莎只能隐约听懂一点，只能从他们的表情跟周围护卫的站位看出来，护卫没有明显敌意，车队里的马也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艾丽娅回到伊莎身边。
「他们也去布勒斯。」
「可以同行？」
「可以。他说最近主路上和商队同行的人很常见，人多一些也安全。」
伊莎又看了眼商队。
「没有问题？」
艾丽娅知道她在问什么，压低声音。
「至少我听不出他在撒谎。」
「那就同行一段。」
她们牵着马，加入商队后方。
商队管事叫贝伦。他会一点里昂语，但说的不算流利，艾丽娅便在中间帮着翻译。贝伦得知她们也是去布勒斯，笑着说：
「这时候去布勒斯，会很热闹。」
「因为拍卖会？」
「对，布勒斯每年都有几场大型拍卖会，这次的规模也不算小。」
伊莎听见‘拍卖会’这个词，看向艾丽娅，艾丽娅小声翻译给她听。
「一般都拍卖什么东西呢？」
艾丽娅又按伊莎说的话，问贝伦。贝伦想了想，说道：
「矿石，秘术材料，魔物素材，还有一些古代遗物碎片。运气好的话，也能看见名匠打造的武器。」
贝伦的最后一句话，艾丽娅还没翻译完，伊莎的视线已经认真起来了。
艾丽娅看着她。
「你是不是听懂『武器』了？」
「嗯。」
贝伦笑了笑。
「布勒斯最有名的，就是锻造。」
他看向远方，说道。
「那座城靠近矿脉，也靠近通往里昂的几条商路。铁匠、秘术师、炼金术士，很多人都在那里开工坊。」
艾丽娅把这些话翻译给伊莎听，伊莎听得很认真。
贝伦继续说：
「里昂的武器重视骑士纹章，礼制与样式，布拉维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布拉维注重实用。」贝伦笑了一下。「布勒斯的铁匠喜欢问你要怎么用，而不是先问你是哪家的骑士。」
翻译到这里，艾丽娅也笑了。
「这倒很有布拉维的特色。」
伊莎若有所思。
「问怎么用......」
「你在想什么？」
伊莎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夏尔教给她的投掷剑招，也想起罗斯瓦尔遇刺那一夜，自己把剑掷了出去，打断了刺客的手腕，起到了奇效。后来在山里，虽然只是临时起意，但薇奥蕾特也认出了她的架势后，也被震慑到了。
那种招式很有用，但问题也很明显。
她身上一般只有一柄主武器。如果在战斗中把主武器掷出去，若敌人不止一个，失去主武器之后，接下来的战斗就会变得很麻烦。而且普通长剑也不适合反复投掷——重心、长度、携带方式，都不合适。
伊莎看向艾丽娅。
「到了布勒斯，我想先找间铁匠铺。」
艾丽娅眨了眨眼。
「你要打造武器么？」
「嗯。」
「长剑？」
「差不多。」伊莎想了想。「想打造几柄适合投掷的剑。」
艾丽娅愣住。
「投掷？」
「嗯。」伊莎说的很认真。「不需要剑鞘。长度比长剑短一些，重心要适合脱手，要足够坚固，锋利，要有贯穿力，可以打断施法，最好能打穿敌人的护甲。」
艾丽娅听到‘打断施法’，一下想起了薇奥蕾特，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是打算以后随身带好几柄飞剑？」
「需要的时候会很有用，而且可以放在空间戒指里。」
艾丽娅忍不住打趣她。
「什么时候，比如有人一直盯着我看的时候？」
伊莎认真想了想。
「嗯，那就要看具体情况了。」
「你还真认真考虑啊。」艾丽娅耳尖一红。
「对于秘术师的话，战斗中不一定能靠近他们。」伊莎补充。「所以需要能从远处攻击的手段。」
艾丽娅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无奈。
「你这个理由，听起来好像很正经。」
「本来就很正经。」
「是是是，很正经。」
贝伦听不太懂两人的里昂语，只听见几个词，问道：
「这位骑士小姐，想打造武器？」
艾丽娅用布拉维语说明了一下。贝伦立刻来了兴趣。
「那去布勒斯就对了。」他说。「那里有专门打造各种奇特武器的工坊，可以定制。冒险者跟秘术师们都爱用。只不过骑士用这种东西比较少见。」
伊莎听完翻译，神情更认真了。
「可以定制？」
艾丽娅帮她问道，贝伦点头。
「当然可以。」他停了一下。「只要钱够。」
艾丽娅看向伊莎。
伊莎沉默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空间戒指里头，还有女王的赏赐、伯爵的赠与以及艾德蒙留下的一大堆金币。
「应该够。」
艾丽娅忍不住笑。
「你现在特别像准备大采购的贵族小姐。」
「我不是贵族小姐。」
「我知道。」艾丽娅笑的更开心。「那你是准备买好多飞剑的骑士大小姐。」
「是打造。」
艾丽娅笑了出来。
商队继续往前走。
路上，贝伦又说起了最近布勒斯的事。因为拍卖会将近，很多外地商队、冒险者跟秘术师都往城里赶，旅店价格涨了不少，铁匠铺也忙的厉害，好的工坊需要提前预约。
不过热闹的同时，也不太平。
贝伦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最近，附近的秘术师协会有几批秘术材料丢了。」
艾丽娅神色微动。
「丢了？」
「嗯。」贝伦看了看周围。「还有几个小商队，路上通过哨卡登记时，说要去布勒斯，结果没有按时进城。也不知道是绕路了，还是出了事。」
艾丽娅把这些话翻译给伊莎。伊莎的神情沉下来。
「商队失踪？」
「听起来是。」
她回想起旅店老板的提醒——最好跟商队同行，最近去布勒斯的人太多，路上也乱。
现在她们正跟商队同行。这支商队看起来没有问题，但那句话还是让她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伊莎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很自然的调整了一下位置，走到艾丽娅跟商队货车之间，视线扫过护卫、车轮、箱子，还有路边的情况。
艾丽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只是轻声问：
「有问题？」
「暂时没有。」
艾丽娅点点头。
午后，天色渐渐转暖。
路边的雾散开了些。远处能看见更开阔的平原，布拉维的术式路标在日光底下变的不那么显眼了....
傍晚前，布勒斯终于出现在远方。
那是跟波尔多完全不同的一座城。城墙颜色偏深，像被炉火跟烟尘长年熏过的那种暗。城外头能看见几座高高的炉塔，塔身缠着术式纹路，白色蒸汽从塔顶缓缓的升上去......偶尔还能瞧见一闪一闪的火光，从某些工坊的高窗里头透出来。
她们跟着商队，走向这座被称为锻造之都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