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勒斯的城门，比远远望见时还要高出一截。
等走到近处时，伊莎才发现，那道城墙的颜色并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深灰色的墙面，夹着暗红，似乎是多年被炉火、烟尘的金属气息浸透而形成的。
城门上方悬着一枚巨大的纹章，是一柄锻造锤，穿过一圈术式环的式样。
锤柄朝下，术式环上的纹路微微泛着光...那样子像火焰被刻进了金属里头。
他们的队伍停在城门前。
前面是同行商队的几辆货车，正接受着检查。守城士兵穿着浅色的轻甲，肩上披着短斗篷，腰间挂着长剑，正在和贝伦等人交谈。
艾丽娅牵着风铃，听着前面商队交税的动静，伊莎则盯着城门内侧。
那里面传来一阵阵的锤声，一下接着一下。
艾丽娅看见了她的眼神，轻声问：
「已经开始想铁匠铺了？」
伊莎没否认。
「嗯。」
艾丽娅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一点都不遮掩。」
「呃，有这么明显么。」
「是的呢。」
艾丽娅抬头看向城门上那枚锻造锤跟术式环的纹章。
「不过这里确实很适合你。」
伊莎转过头来。
「适合我？」
「嗯。」
艾丽娅想了想。
「这里的人应该不关心你是哪家的骑士，他们更可能问......你想要什么，打算怎么用。」
伊莎安静了一下。
「这样很好。」
艾丽娅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样。」
很快，轮到她们了。
贝伦的商队要检查货物，所以花的时间多，停得久一些。伊莎跟艾丽娅只是旅人，带着马和个人行李，流程简单的多。
艾丽娅拿出洛林领的通行文书，用布拉维语跟守城士兵交涉。
伊莎站在旁边听着。
她现在已经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了。
通行，税，马。
还有「外来旅人」。
守城士兵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两人的马匹跟行李。
「两个人，两匹马。」
艾丽娅点头。
守城士兵报出入城税后，艾丽娅付了钱。
伊莎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像是要把每个音节都记下来似的。
守城士兵把文书还给她们。
「欢迎来到布勒斯，请注意看管随身物品。」
艾丽娅点头。
「谢谢。」
伊莎也用布拉维语跟着说了句：
「谢谢。」
发音还是有点生硬。
守城士兵看了她一眼，笑了下。
「刚学？」
艾丽娅替她答道：
「是的，昨天刚开始呢。」
守城士兵点头。
「那已经不错了。」
伊莎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忍着笑意。
「他夸你。」
伊莎认真点头。
「嗯。」
进城之后，贝伦的商队在城门内侧停了下来。
几个工会的人过来接货，贝伦转身走到伊莎跟艾丽娅面前。
「我们要去西区卸货，就在这儿分开吧。」
艾丽娅向他道谢。
「一路上多谢你们照应。」
贝伦摆了摆手。
「同行而已，不算什么。」
说完，他又看向伊莎。
「如果你们要找铁匠，最好今天就去问。拍卖会前，工坊的预约会很满。」
伊莎似乎听懂了，点点头。
「明白。」
贝伦又补了句：
「铁砧广场附近工坊最多。旅店也多，不过价格会比郊区高不少。」
艾丽娅笑着说：
「这个我已经猜到了。」
贝伦也笑了。
「布勒斯基本什么都能找到，就是不一定便宜。」
语毕，他带着商队往西区去了。
伊莎跟艾丽娅则牵着马，沿主街往城里走。
真正进入布勒斯之后，锻造之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街道比拉维尔宽的多，也热闹的多。
两侧挂满了工坊招牌。铁锤、火炉、矿石、法杖核心、剑刃、护甲、术式环...各种图案挤在一块儿，在秘术灯跟炉火的光里闪着不同颜色。
街边有矿石商铺，门口堆着一箱箱没加工过的矿块。
也有专门卖秘术材料的小店，玻璃瓶里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跟结晶。
更远一点，一家工坊的门大敞着，里头传来清脆的锤声。一个赤着胳膊的铁匠把烧红的金属从炉里夹出来，旁边的秘术师在金属冷却前往上面刻入细小的纹路。
火光跟蓝白色术式光辉混在一起。
艾丽娅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这里跟别的城市不太一样呢。」
伊莎问：
「哪里不一样？」
「锻造之都嘛，城如其名。你找的东西感觉肯定能找到呢！」
艾丽娅说道。
「嗯，这里的人喜欢把能用的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出来。」
「这样很好。」
伊莎看着那些工坊，说道。
「你觉得好就行，哈哈。」
艾丽娅笑了出来。
她们准备先找旅店。
铁砧广场附近的旅人格外多，几家大旅店门口都挂着「已满」的牌子。最后艾丽娅找到一家稍微偏离主街的旅店，价格不算便宜，但房间还剩几间，马厩也有位置。
老板问：
「几间？」
艾丽娅这次几乎没停顿。
「一间。」
话一出口，她自己才意识到......这句话已经说的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本来就该这样。
她耳尖微微一热。
伊莎站在旁边，没有任何反对。
她甚至很自然的接过钥匙，又问艾丽娅：
「马厩要另外付钱吗？」
艾丽娅看着她，心里那点害羞忽然变得更软了一点。
「要。」
她转头跟老板交涉。
放好行李后，两人没在房间多停。
艾丽娅依旧把小竖琴背着，伊莎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钱袋跟空间戒指，确认够支付定制武器的费用。
艾丽娅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问：
「你准备现在就去找铁匠铺？」
伊莎点头。
「贝伦说预约估计很满。」
「你还真听进去了。」
「他说的有道理。」
艾丽娅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去铁砧广场。」
她们下楼出门。
铁砧广场比想象中更热闹。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铁砧雕像，底座周围刻着数圈术式纹。每隔一段时间纹路会亮起，像火从铁砧下面烧过去似的。
四周都是工坊，工坊门口挂着各种样品。
长剑、短匕、重斧、法杖、护腕、轻甲、箭头、术式盘。
伊莎看得很仔细，艾丽娅则负责跟店家交谈。
她们去的第一家工坊很大，墙上挂着名匠证书，客人也不少。艾丽娅说明来意之后，店主先礼貌的听完，然后直接摇头。
「拍卖会一周前订单就已经排满了。」
艾丽娅问：
「最快什么时候能接单呢？」
「一个月后。」
艾丽娅回头看伊莎。
听完翻译，伊莎点头。
「谢谢。」
两人离开。
第二家是传统铁匠铺。
店主是个胡子很浓的中年人，听完伊莎的需求后眉头皱的很深。
「投掷用的剑？」
艾丽娅点头。
「对。」
店主看向伊莎腰间的长剑。
「剑是握在手里用的，为什么要扔出去？」
艾丽娅把这句翻给伊莎。
伊莎认真回答：
「为了有远程手段，可以打断敌人的动作，或者术式。」
艾丽娅再翻过去。
听完，店主眉头皱的更深了。
「那为什么不用弓箭？」
艾丽娅差点没忍住笑。
伊莎却很认真。
「弓箭不适合我的动作。」
店主沉默了片刻。
最后说：
「我做不了。」
他倒也不是傲慢，是真的不理解，也做不来。
两人只好离开。
第三家专门做冒险者用的飞刀跟短刃。
老板听完需求，拿出几件样品让伊莎试手。伊莎拿起其中一柄，掂了掂，又换了另一柄。
她走到店铺后头的试投区，按老板的允许试了一次。
短刃飞出去，准准的扎进木靶。
老板眼睛亮了下。
「准头不错。」
艾丽娅也有点惊讶。
可伊莎盯着那柄短刃，摇了摇头。
「太轻了，有点飘。」
艾丽娅问：
「什么意思？」
伊莎认真想了想。
「扔出去的时候，还是不太听话，而且杀伤力有限。」
艾丽娅：「......」
老板显然没听懂这句里昂语，但听完艾丽娅翻译后也沉默了。
他又拿了几件更重的样品，伊莎试过后还是不满意。
「太轻。」
「太短了。」
「重心太靠后。」
「这个穿透力不够。」
她每说一句，艾丽娅就翻一句。
到最后，老板也开始叹气了。
「客人，你要的不像飞刀，也不像短剑。」
艾丽娅回头看伊莎。
伊莎点头。
「嗯。」
老板：「......」
第四家倒是愿意尝试，但报价高的离谱。而且不保证成品效果，工期也要十天往上。
艾丽娅听完价格，沉默了下，和伊莎说道。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刚进城的外地人，所以在宰客呢？」
伊莎问：
「贵很多？」
「嗯，价格有点离谱。」
伊莎想了想。
「那不合适。」
「当然不合适。」
艾丽娅拉着她快步离开了。
连续问了几家之后，艾丽娅开始有点累了。
她们从铁砧广场一路走到旁边的街区，又从街区走进稍偏的小路。
工坊越来越小，招牌也越来越旧。
艾丽娅叹了口气。
「你想要的东西，对布勒斯铁匠来说都这么奇怪吗？」
伊莎想了想。
「是他们不习惯而已，总有人可以做出来的。」
「你还挺有信心的。」
「那是夏尔阁下教给我的招式。」
闻言，艾丽娅一时没法反驳。
她想起罗斯瓦尔遇刺那一晚，还有薇奥蕾特看见伊莎架势时，立刻判断出，可能会威胁到她。从而势先弱了三分。
伊莎说的没错，只不过这种招式太少见了，以至于问了布勒斯这么多铁匠，都没有找到真正合适能做的人。
「可夏尔阁下本人又不在这里。」
艾丽娅说。
「你也不能拿着他的名字去预约工坊吧？」
伊莎认真想了想。
「确实不能。」
艾丽娅被她逗笑了。
「你还真的考虑了一下啊？」
伊莎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艾丽娅跟着停住。
「怎么了？」
伊莎看向小巷深处，那里有一家很不起眼的店铺。
位置偏的厉害，门口没有客人。招牌是一块歪斜的铁牌，上面不是常见的剑或锤，而是一个奇怪的爆裂纹样。纹样旁边还刻着几道不太稳定的术式线条。
店门半开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空气里有金属味、焦味，还有一股类似药剂的刺鼻味道。
艾丽娅皱了皱鼻子。
「这家看起来...不像正经铁匠铺。」
伊莎却盯着那块铁牌。
「进去看看。」
「你确定？」
「嗯。」
艾丽娅看了看那家店，又看了看伊莎。
「好吧。」
她小声补了句：
「里头要是冲出来什么奇怪东西，你负责挡着哟，骑士大人。」
伊莎点头。
「嗯。」
两人走进店铺。
里头比外面看起来还乱。
工作台上堆满矿石碎块、金属片、秘术材料瓶，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半成品。墙上挂着形状古怪的刃具跟金属环，角落里有一个小型术式炉，炉边散着几张被烧焦了边缘的图纸。
地上还有一些碎屑。
艾丽娅小心的避开。
「这里真的有人做生意吗......」
「要普通武器的话去主街买。」
一个声音从工作台后头传来，语气很是不耐烦。
艾丽娅抬头，发现工作台后趴着一个年轻人。
个子不高，体型偏小，看起来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他有一头绿色头发，乱糟糟的翘着，脸上沾着一点黑灰，手里正捏着一个细小的金属环，眼神很专注。
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甚至没抬头看她们。
艾丽娅礼貌的开口：
「我们想定制几件武器。」
「不接赶工单。」
年轻人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普通武器不做。」
「修马蹄铁之类的也不做。」
艾丽娅沉默了下，小声对伊莎说：
「他这个态度，这家店没倒闭真是奇迹。」
年轻人猛地抬头。
「我听得见。」
艾丽娅立刻露出个营业式笑容。
「那说明你听力很好。」
年轻人瞪了她一眼。
「请你们出去，别打扰我研究。」
伊莎闻言，却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旁边一个金属球上。
那东西大概手掌大小，外壳不是完整圆形，而是由几片金属合在一起的。表面刻着细小的术式纹，中间嵌着一块暗色矿石。
看起来不像武器，但也不像普通工具。
伊莎问：
「那是什么？」
年轻人刚要准备赶人，注意到伊莎看的东西时，似乎突然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看向伊莎，确认道。
「你问哪个？」
伊莎指向那个金属球。
「这个。」
年轻人眼睛亮了下，又飞快压住自己的情绪。
「你看得懂？」
「看不懂。」
伊莎回答。
「但感觉会有用。」
年轻人这才真正打量了她一眼。
他的视线从伊莎的腰间悬挂的长剑、手、站姿，再到她的眼睛...像在判断她是不是随口乱说的。
艾丽娅注意到他态度变了，明明刚才还是一副要赶人的样子。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金属环，把那个金属球拿起来。
「这是我独家研制的，爆裂铁球。」
艾丽娅眨了眨眼。
「爆裂？」
「用秘术材料跟特殊矿石做的冲击武具。」
说起这个，他语速明显快了起来。
「外壳承载冲击，内部材料积蓄着爆发性以太，触发后瞬间释放......可以打破装甲、打破魔物的外壳，也可以打断术式施法。」
艾丽娅听得有点头大，然后逐字逐句翻译给伊莎听。
伊莎却很认真听着，然后直接用布拉维语问道。
「威力怎么样？」
年轻人微微抬起下巴。
「理论上不错。」
艾丽娅抓住了重点。
「理论上？」
年轻人不爽的看了她一眼。
「因为没有足够经费做完整测试。」
他把铁球放回桌上，语气又变得愤愤不平。
「那些人只知道买剑、买盾、买法杖。」
「冒险者嫌它不稳定，铁匠说这不是正经武器，秘术师觉得它太粗暴，工坊协会又说风险太高。」
他冷笑了声。
「一群没有想象力的无趣之人。」
艾丽娅在心里想：
「你这个性格，真的很难拉到投资吧。」
年轻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伊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铁球。
「可以试吗？」
年轻人看向她。
「可以，试验要收费。」
伊莎没有犹豫，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金币，放到工作台上。
金币落在木桌上，声响很是清脆。
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看了看金币，又看了看伊莎，缓缓说道。
「谢谢。」
艾丽娅：「......」
她看着年轻人肉眼可见地变好的态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动作飞快的把金币收起来。
「城里不能试，要去城外废弃采石场试。」
艾丽娅皱眉。
「这东西真的安全吗？」
年轻人已经开始收拾箱子了。
「只要按我说的来，就很安全。」
艾丽娅看向伊莎。
「你信吗？」
伊莎看着那个铁球。
「试过才知道。」
年轻人哼了声。
「你倒是比那些老铁匠还有眼光。」
伊莎说：
「我只是觉得，它应该会有用的。」
这句话让年轻人停了下。
他看了伊莎一眼，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
片刻后，他重新低下头，把几个样品装进小箱子里。
「我叫米洛。」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
「米洛·王尔德。」
艾丽娅问：
「我们需要记住吗？」
米洛抬头，语气很自然。
「当然。」
他把箱子扣上。
「以后这个名字会刻在很多新型武器上。」
艾丽娅看了看乱糟糟的工坊，又看了看他抱着的小箱子。
「前提是你先别把自己的店炸了。」
米洛怒道：
「我没有炸过店！」
停了下....他又补充：
「至少没有在店里炸过。」
艾丽娅看向伊莎。
「我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
伊莎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先试试看。」
艾丽娅叹了口气，只好跟上。
三人离开的时候，布勒斯主街的锤声还在远处此起彼伏地响着。
艾丽娅回头看了一眼小巷深处，那家不起眼的店。门口那块歪斜的铁牌在风里轻轻晃动，上面的爆裂纹样在一众招牌纹样中显的格外奇怪。
她忽然有种预感，她们或许真的找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怪人。
至于这个怪人会不会在试验的时候先把自己炸飞......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