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勒斯的侧门比主城门小得多。
没有高大的纹章，也没排成长队的商车。就两个守卫站在门边，一边翻着出城记录，一边有些麻木的看着从城里往外走的工匠、矿工跟冒险者。
到了米洛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测试许可递给守卫看，守卫看了一眼，像是早就习惯了布勒斯这些奇怪工匠，只挥手让他们过去。
米洛抱着个小箱子走在最前头，箱子不大，却被他抱得很紧。
艾丽娅盯着那箱子看了一路，越看越觉着不安。
「你抱着的东西，真不会突然出问题吧？」
米洛头也不回。
「不会。」
艾丽娅刚松口气，米洛又补了句：
「只要你不乱碰。」
艾丽娅看向伊莎。
「你听见了吗？」
伊莎点头。
「所以不要碰。」
「我本来也没想碰。」
米洛不满地说道：
「你们到底懂不懂研究成果有多珍贵？」
艾丽娅说：
「我只知道它听起来很危险。」
米洛停下脚步，回头纠正：
「它并不危险。」
顿了一下。
「它只是还不够稳定。」
艾丽娅：「......」
她小声冲伊莎说：
「这两句话区别很大吗？」
伊莎认真想了想。
「对他来说，应该很大。」
米洛显然听见了。
「本来就很大！」
三人出了侧门，沿一条偏路往城外走。
布勒斯城外有不少废弃采石场。
这座城靠矿石跟锻造兴盛，周围山地早年被开采过不少地方。后来有些矿脉枯竭了，有些采石点让新工坊买下，还有一些直接废弃，变成铁匠和秘术师测试器具的地方。
米洛带她们去的，就是其中一处。离主路不远，却足够偏僻。
周围散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地面有旧车辙跟被工具凿过的痕迹。远处能看见几块立着的灰色巨石，像被人遗忘在坡地上的靶子似的。
艾丽娅环顾四周。
「你经常来这儿试东西？」
米洛把箱子搁到一块平石上。
「有经费的时候来。」
艾丽娅问：
「那没经费的时候呢？」
米洛打开箱子。
「在脑子里试。」
艾丽娅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伊莎走到旁边，扫了眼四周。
「这里够空。」
「当然。」
米洛语气有点得意。
「我选测试点很专业。」
艾丽娅看着他从箱子里取出几个金属球。
每一个都被单独包在布里。表面刻着细细的术式纹，有些纹路还没完全闭合，看着像没长好的伤口。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米洛注意到了。
「你怕什么？」
艾丽娅诚实的说：
「怕你。」
米洛瞪她。
「怕我是对的。」
说完，似乎又觉着这话不太对，立刻补充：
「不应该是怕我，该是敬畏我的研究。」
艾丽娅看向伊莎。
「他看起来是不是有点难沟通？」
伊莎说：
「有点。」
米洛：「我听得见！」
伊莎没理会他的抗议，她目光落在那些金属球上。
「用哪一个？」
米洛本来已经拿起一个较小的试验品。
可他看了眼伊莎，又想起刚才艾丽娅一路上那副明显不信任的样子....手停住了。
他不喜欢被人小看，尤其不喜欢被拿着剑的骑士小看。
更不喜欢被一个吟游诗人用那种‘你真的靠谱吗’的眼神盯着。
于是放下小的，拿起了箱子最里头那个。
那枚金属球比其他几个稍大，外壳颜色更深，中间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矿石。术式纹从矿石周围散开，像一圈细小的裂纹。
艾丽娅看见他换了个，立刻问：
「你为什么拿这个？」
米洛说：
「这个最像样。」
艾丽娅更不安了。
「最像样是什么意思？」
「威力最大。」
艾丽娅：「......」
转头看伊莎。
「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伊莎已经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大盾。
「先看看。」
米洛抱着金属球走到一块大石旁。
把它安放在石块下方，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型术式片，嵌进球体表面的一处凹槽里。
然后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来。
「退远。」
艾丽娅问：
「多远？」
米洛指了个位置。
艾丽娅看了看那距离，又默默往后多退了几步。
米洛皱眉。
「不用那么远。」
艾丽娅说：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米洛想反驳，伊莎却已经站到艾丽娅前方一点的位置，盾牌握在手里。
米洛哼了声。
「外行。」
他抬手，启动了术式。
铁球上的暗红色矿石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风从采石场吹过，远处草叶动了动。
那枚金属球安安静静的躺在大石旁边，跟一块普通铁疙瘩似的。
艾丽娅眨了眨眼。
「...这就结束了？」
米洛皱眉。
「不可能。」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艾丽娅看向伊莎。
「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伊莎没回答，她目光还落在那个铁球上。
艾丽娅又看向米洛。
「是不是不行啊？」
米洛的脸一下涨红。
「你说谁不行！」
「我是说你的这个球。」
「它不是不行！」
米洛咬牙。
「应该是触发术式卡住了。」
艾丽娅摊手。
「那不还是不行？」
忍无可忍的米洛转身就要往那边走。
「我去检查一下。」
伊莎忽然开口。
「别动。」
米洛脚步没停。
「我知道怎么处理。」
伊莎的眼神变了。
虽然她没听见爆裂声，也没看见光。可她感觉到那枚铁球内部的以太流动没有停。
它不像熄灭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里头，一点点的堆积起来。
下一瞬....伊莎动了。
一步上前，直接抓住米洛后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拽。
米洛被拽的踉跄。
「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伊莎另一只手已经拉住艾丽娅手腕，把她也带到身后。
接着把大盾展开竖起，盾面立起的一瞬间，采石场另一边亮了。
轰......！
爆裂声猛地炸开，不是普通的火声，而像是某种被压住的以太终于找到了出口，一瞬间撕开空气。
光先从铁球位置闪起，紧接着，冲击跟碎片狠狠撞在盾面上。
大盾发出沉闷的嗡鸣。
伊莎双臂一沉，整个人被冲击力推的往后滑了几步。靴底在碎石地上划出两道痕迹，肩膀一阵发麻，手臂几乎没了知觉。
艾丽娅被护在后头，只觉着耳边一阵轰响。
尘土扑过来，她下意识抓紧了伊莎背后的衣料。
米洛则完全愣住了。
冲击过去后，采石场安静下来，碎石稀里哗啦的落在地上。
伊莎慢慢放下盾。
她手臂还在发麻，指节有些僵。盾面上被爆炸炸开的弹片划出好几道浅痕，边缘还嵌着几片金属碎片。
艾丽娅立刻看向她。
「伊莎！」
伊莎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事。」
艾丽娅急的声音都变了。
「这叫没事吗？！」
伊莎看向爆裂点。
那块大石被炸裂了一角，周围地面留下了明显的冲击痕。碎石散了一圈，几片金属壳深深嵌进石面里头。
她沉默片刻。
「威力不错。」
艾丽娅睁大眼。
「这是威力不错的问题吗！」
米洛终于回过神。
他看着试验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成功了......」
艾丽娅猛的转头。
「你差点把自己炸飞！」
米洛也转头。
「但成功了！」
「你刚才要是走过去，现在就不是成功，是你没命了！」
「是延迟引爆不是失败！」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米洛气的脸红。
「你懂什么！它刚才只是触发延迟了，但冲击结构完整，碎片扩散也成功了！」
艾丽娅扶额，她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了。
伊莎还在看那处痕迹。
过了会儿，她问：
「能做成便于投掷的形状吗？」
米洛一愣。
「你要把这个扔出去？」
「嗯。」
米洛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一般人投不准。」
伊莎说：
「这个不用担心。」
「而且触发后的时间很难控制。」
米洛皱眉说道。
「太早会伤到自己，太晚对方已经躲开了。刚才你也看见了，时间会延迟，还不稳定。」
伊莎点头。
「可以整改。」
米洛看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之前觉着这位骑士只是有点眼光。现在他发现，她不是觉得这东西稀奇。
她是真的在想怎么用它。
「你以前用过投掷武器？」
伊莎回答：
「嗯，用剑。」
米洛沉默了一下。
「把剑扔出去？」
「嗯。」
米洛看她的眼神更亮了。
「骑士一般不会这么做。」
「我会。」
伊莎很平静地说道。
米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又看向爆裂点。
「我可以改造。」
他语速开始变快。
「外壳要缩小，触发结构要稳定，重心不能太偏。要能扔出去，还得在落点附近爆开。最好做成椭圆或者短筒形，金属壳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艾丽娅听得头疼。
「所以能做吗？」
米洛看向她。
「能是能。」
伊莎问：
「需要什么？」
米洛回答的很干脆。
「经费。」
艾丽娅：「......」
米洛理直气壮。
「研究需要资金。」
伊莎点头。
「好，我来付。」
米洛态度立刻好了。
「那我可以按你想要的方式继续研究了。」
艾丽娅看着他。
「你变得真快。」
米洛说：
「这是对投资人的基本尊重。」
艾丽娅已经不想吐槽了。
伊莎收起盾牌，又活动了一下手腕。
艾丽娅注意到了，走过去低声问：
「真没事？」
「手有点麻，但还好。」
伊莎如实说。
艾丽娅皱眉。
「回去给我看看。」
伊莎点头。
「好。」
米洛在旁边听见了，抬头说：
「这个距离本来很安全。」
艾丽娅看向他。
米洛立刻改口。
「下次再远一点，威力比想象的大。」
艾丽娅说：
「最好再远很多，否则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试验结束后，米洛开始收拾剩下的样品。
伊莎却没着急回城。
「还有件事。」
米洛抬头。
「什么？」
「我想打造几柄专门用于投掷的飞剑。」
米洛动作停住了。
伊莎取下自己的剑，递给他看。
「参考这个重量跟手感。」
米洛接过剑，他个子挺瘦，拿起伊莎这柄剑时明显沉了一下，但眼神很快变得专注起来。
伊莎继续说：
「不需要传统剑鞘。」
「最好也不需要普通剑柄。」
「要适合成组携带，重心要适合脱手。」
「飞行速度能快，穿透力最好强一点。」
米洛听着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做成这样的话，你真会用？」
伊莎点头。
「会。」
「你不是想要飞刀？」
「不是。」
「也不是短剑？」
「不是。」
米洛把伊莎的剑横过来，看了看剑身跟重心。
「剑形投掷武具......」
他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以前研究过。」
艾丽娅惊讶的看向他。
「你还真研究过？」
米洛有点不满。
「我当然研究过。」
他把剑还给伊莎，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
草图边缘沾着黑灰，上面画着几种狭长的剑形金属片。没有传统剑柄，尾部做的很干净，剑身比普通短剑更窄，线条也更利落。
「根特那边有人把这类远程攻击的理论叫流体力学。」
说到专业内容，米洛整个人都变的兴奋。
「最初本来是研究以太流、发射术式跟魔法弹道的。术式弹为什么偏，飞行时怎么减少阻力，怎么让能量流更稳定，都跟这个有关。」
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
「但我觉着，既然术式攻击能这么改，物理武器攻击也可以。」
艾丽娅看着那张图。
「所以你把秘术学院的理论拿来做飞剑？」
「有什么问题？」
米洛反问。
艾丽娅想了想。
「没有，这听起来挺像布拉维的风格。」
米洛哼了声。
「可惜没人能用。」
说这话时，语气明显有些不甘。
「秘术师投不准，冒险者嫌造型怪，骑士更不用说....听到要把剑扔出去就皱眉。」
艾丽娅看向伊莎。
「现在有个不会皱眉的骑士了。」
米洛也看向伊莎。
「你要几柄？」
伊莎想了想。
「先做试作。」
「三到五柄。」
「重量可以比我主剑轻一些，但不能太轻。」
她停了下。
「太轻，就会飘。」
米洛立刻点头。
「我懂。」
艾丽娅小声说：
「终于有人懂‘太飘'是什么意思了。」
伊莎继续说：
「重心可以靠前。」
「穿透力一定要强。」
「飞行时能保持稳定性最好。」
米洛飞快的记下。
「可以。」
他抬头看伊莎。
「但你要试。」
「我会试的。」
「如果失败了，不能退钱。」
艾丽娅立刻看向他。
米洛补充：
「但我会把半成品改到能用。」
伊莎点头。
「可以。」
艾丽娅叹了口气。
「你们俩谈的还挺顺。」
米洛收起图纸，把箱子扣好。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伊莎说：
「因为我觉得你能做出来。」
米洛愣了下，然后别过脸。
「那当然。」
耳尖似乎变得有点红。
艾丽娅看见了，忍不住笑起来。
三人回到布勒斯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
小巷工坊里的灯还亮着。
米洛一回去，就把箱子搁到桌上，开始翻图纸、找矿石样品，又从柜子里拖出几件以前做坏的半成品。
艾丽娅看着满桌东西，觉的眼花。
伊莎却站旁边认真看。
米洛拿起一件狭长的金属片。
「这是早期样品，重心比较靠后，飞行过程可能会偏。」
又拿起另一件。
「这个重心靠前，但是太轻了，穿透力可能不够。」
他看向伊莎。
「你刚才说不喜欢太飘的，那这个肯定不行。」
伊莎点头。
「嗯。」
艾丽娅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
她忽然觉着，伊莎今天可能真找对人了。
虽然这人脾气差，嘴也不好，还差点把自己炸飞。
但他确实懂那些别人不愿意关注的东西。
最后，伊莎定下了几柄飞剑试作品，还有两枚小型爆裂投掷物试作品。
米洛写下订单。他的字写的很乱，内容倒是很详细。
「这几个半成品我可以先带走研究一下么？」
伊莎问道。
「当然可以，但是这些应该没什么用。」
米洛回应道。
「没事的。」
伊莎边说边把它们装进了戒指里，随后付了预付金。
金币落到桌上时，米洛眼睛亮的跟秘术灯似的。
他立刻把钱收好。
「三天后先来看第一版样品。」
艾丽娅问：
「你三天做得出来？」
米洛说：
「如果不睡觉的话，可以。」
艾丽娅皱眉。
「你还是休息一下吧。」
「睡觉会降低效率。」
「你炸飞自己会更降低效率。」
米洛不满。
「我不会炸飞自己。」
艾丽娅看向伊莎。
「你觉着呢？」
伊莎认真想了想。
「还是注意休息吧，今天就差点...」
米洛：「......」
深吸一口气。
「可今天没有失败。」
艾丽娅笑了。
「好，你成功啦！」
伊莎补充：
「而且威力很好。」
米洛对艾丽娅说道。
「你看，她懂。」
艾丽娅扶着额头。
「是是是，她懂。」
事情谈妥了，伊莎跟艾丽娅从工坊出来。
布勒斯的夜幕，彻底的落下来了。
主街上炉火跟秘术灯交织成一片光，锤声、人声、车马声全混在一块儿。空气里有金属跟炭火的味道，还裹着拍卖会前头那股子特有的热闹劲儿。
艾丽娅想起来了，贝伦白天说的那些话。
拍卖会....
本来她想问伊莎要不要顺路去瞧瞧的。
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伊莎走在她旁边，神色跟平时一样平静。只是脚步比白天慢了那么一点，披风边缘还沾着些灰。
刚才米洛那个爆裂铁球炸开的时候，她反应虽然快，却还是被震退了半步。
艾丽娅看了她一眼。
「你累了吧？」
伊莎摇摇头。
「还好，刚才那一下无伤大雅。」
伊莎想了想。
「现在已经没啥感觉了。」
「但那也是被炸了一下啊。」
伊莎沉默了一瞬。
「......嗯。」
艾丽娅叹了口气。
「拍卖场明天再去吧。」
伊莎看向她。
「你不是想去看看？」
「想是想。」
艾丽娅说。
「但今天刚到布勒斯，又找到了工匠，还看了那么吓人的铁球，又被炸了....再去拍卖场，我怕你明天真的起不来。」
伊莎下意识说道：
「起得来。」
「我知道你起得来。」
艾丽娅盯着她。
「但我想让你早点休息。」
伊莎安静了一下。
街边秘术灯的蓝白色光落在她侧脸上，神情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
过了片刻....她点了点头。
「好。」
艾丽娅笑了一下。
「那就回旅店。」
伊莎又补了一句：
「那明早去拍卖场。」
「嗯。」
「明早去。」
布勒斯的夜色还是热闹的。
工坊的炉火亮着，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锤响。有人推着货车从街边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噜的响。
艾丽娅回头瞧了一眼。
米洛的工坊已经被夜色跟炉光挡在后头了，就剩招牌上那个铁球图案还隐约能看见。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
「希望明天，他不要再被什么东西炸到......」
伊莎认真想了想，说道。
「但愿吧。」
两个人顺着主街往旅店走去。
那一夜，布勒斯的锤声响到很晚。
炉火的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又慢慢暗下去。
等清晨第一阵车马声从街上传来的时候，整座锻造之都已经重新醒了过来。
拍卖场那个方向，也比她们想象中更早的热闹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