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行人出布勒斯的时候,城里炉火还亮着。
一团团红光映在街尾,很快叫夜色给吞了进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很轻。
伊莎坐在车夫位置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缰绳。达里奥骑马走在左边,赫克在右头,他肩上挂把弩,偶尔回头瞅上一眼车厢。
车厢里头,艾丽娅坐在一侧。薇奥蕾特坐在另一头,她闭着眼,手指搭着膝盖。看着像在休息,又不大像。
艾丽娅忍了一会,还是悄悄掀开车帘。
前头只能瞧见伊莎的背影,她腰背挺得笔直,肩膀也稳,实在不像个车夫,而像个出征的骑士队长。不过她不吭声的时候,好像又勉强能装一装。
想到这些,艾丽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刚笑出声,薇奥蕾特就开口了。
「别看了。」
闻言,她放下车帘,撇了撇嘴。
「我没看。」
「你笑了。」
「......你不是闭着眼吗?」
「我能听得到你的动静。」
艾丽娅噎了一下。
「你们玩术式的是不是都这么讨厌?」
睁开眼,薇奥蕾特扫了她一眼。
「我不是聋子,听到很正常,和术式可没什么关系。」
艾丽娅一时语塞。
车外,伊莎出声问:
「怎么了?」
「没有。」艾丽娅立刻抢白。
「有,她在笑你呢。」薇奥蕾特接腔。
转头看向她,艾丽娅直皱眉头。
「你的话是不是有点多啊?」
薇奥蕾特重新闭上眼,往后靠了靠。
「路长,话不多点岂不是太无聊了。」
外头的赫克笑了一声。
「几位东家倒是挺轻松的。」
「注意看前面,赫克。」达里奥低声提醒。
「看着呢。」
赫克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弩,
「这条路比我想的还安静,照这样子,今晚应该没什么事。」
达里奥只管盯着路面。
赫克接着嘟囔:
「我说真的,如果有盗匪要来,早就来了。」
「这不好说。」
「嗯?」
达里奥盯着前头。
「有的盗匪很有耐心。」
赫克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你这人说话真不吉利。」
「所以我还活着。」
赫克识趣的闭了嘴。
听着外头的动静,艾丽娅压低声音问:
「他们不知道?」
睁开眼,薇奥蕾特偏过头。
「不知道什么?」
「无垢教团的事。」
「嗯。」
艾丽娅拨弄了一下琴弦。
「他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护送材料的任务么?」
「嗯。」
「那他们以为会遇到什么啊?」
「盗匪,山贼,或者别的想抢货的人。」
艾丽娅有些不解皱起眉头,
「可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呀。」
薇奥蕾特看了她一会,说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啊?」
「我在招募人手的时候就说过了,这趟任务并不轻松,为此也支付了高昂的报酬。」
这话说得太直了,听的艾丽娅有点不舒服。
薇奥蕾特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没骗他们,在他们来询问的时候,我就说了,这趟任务有很高的概率被人盯上了,在护送途中也大概率会遭到袭击的。换言之,接活之前他们就知道这趟决不是普通的护送任务。」
「但他们不知道危险到底是什么,对么?」艾丽娅继续问道。
「嗯。」
「不过呢,作为刀头舔血的佣兵,他们一次任务报酬本就是普通人的数倍,他们应该也已经也做好觉悟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车厢里头安静下来。
此时,货车晃了一下,旁边的箱子轻轻撞上车壁上的木板,艾丽娅伸手扶住。
她指尖碰到箱面的一瞬,皱起眉头。她感知到里头有一股细微而又冰冷的以太波动。
就像干净的水里混进了一点浑浊的感觉。
她收回手后,搓了搓指腹。
「这些东西真能把他们引出来?」
薇奥蕾特说:
「不一定。」
「那我们不也有可能白跑一趟咯?」
「那样的话也好。」
艾丽娅叹了口气,直摇头。
「你这人真不会安慰人。」
「我本来也没打算安慰你。」
瞅着对方,艾丽娅打量了好几眼。过了会,忽然问:
「你是什么系的法师?还是术式师?」
薇奥蕾特转过头,回答道。
「水系。」
「我还以为你是术式师...感觉你对术式也很熟。」
薇奥蕾特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语气平淡。
「术式我也会一点。」
「只是会一点么?」
「嗯。」
艾丽娅想了想,又问道:
「话说法师跟术式师,到底差在哪啊?」
「你不知道?」
「知道一点,但了解不多。」
薇奥蕾特靠着车壁,似乎是在思考从哪里说起。
这时,车轮又碾过一块小石子,车厢轻轻颠了一下。她开口说道:
「正统秘术师,一般只指法师跟术式师。虽然驯兽师,吟游诗人,牧师等职业也是通过秘术师转职而成,但他们从一阶秘术师转职到二阶之后,对于所谓‘秘术’的应用几乎已经没有了,而是开辟了新的路子,与法师和术式师唯一还相同的就只剩下——同样用精神力量驾驭以太这一点。」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稀有的职业更是如此。」
艾丽娅点点头。
「嗯,这我知道。」
「法师依靠自身相性的元素属性,驾驭以太,施展不同系的法术。众所周知,四大基础元素是土、火、水、风。从这四大基础元素中也衍生出了一些特殊元素,比如冰、木、雷等。」
薇奥蕾特接着说。
「大多数法师只专精一种属性的法术,极少部分可以施展不同元素系的法术。他们施法时,力量一般是从自己体内流出去的。」
「而术式师不同,他们靠阵式、符文和媒介,把以太整理成可以运转的结构术式。并且可以运用的并不是单一的属性,如果天赋高甚至可以运用所有元素的术式。」
「而术式师有一点我个人认为比法师更方便的地方,术式可以预存,虽然目前不可能预存大威力,大规模的术式。但是有一些效果奇特的术式预存在术式盘里之后,拿出来用一点以太激活,然后瞬发使用,非常有效。」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既是法师,但也略懂术式咯。」艾丽娅回道。
「差不多。」薇奥蕾特说道。
艾丽娅眼睛亮了亮,抬起头,问道。
「那你为什么选水系呢?」
薇奥蕾特反问:
「那你为什么选吟游诗人?」
「因为我喜欢音乐啊。」
艾丽娅回答的极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摸了摸小竖琴的弦,忍住没拨。
「我小时候就喜欢,风声,鸟声,溪水声,雨砸在屋檐上的声音...我都喜欢。」
她顿了顿。
「后来就想,如果这些声音能变成歌声,应该会很好。」
薇奥蕾特安静的听着。
艾丽娅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这,是不是有点幼稚啊?」
「没有。」
「真的?」
「嗯。」
薇奥蕾特盯着车里其中一个箱子,靠着车壁,回忆起往事,缓缓说道。
「小时候,我对水元素的亲和力很高。」
艾丽娅一愣。
「比如?」
「杯子里的水,雨水,河里的水,在正式学习秘术之前,我就能简单驱动它们。」
薇奥蕾特说的很平静。
「一开始只是能让它们摇晃,后来是能拉成线,再后来能变成水刃,变成水墙。」
她停了一下。
「所以最后,我成了水系法师。」
艾丽娅盯着她,满眼惊叹。
「好厉害。」
薇奥蕾特却说:
「你不也一样么,听见风声的时候,你能感知到很多东西吧?」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艾丽娅愣神了一会,随后笑起来。
「你这个人,偶尔也会说好听的话。」
「这是事实。」
马车外头,赫克伸了个懒腰。
「再往前,就快到根特的地界了吧?」
达里奥扫了一眼道路旁的路标,摇摇头。
「还早。」
「也不算早了,都走这么久了,再过一阵子天都要亮了。」
赫克像是放心了不少。
「看来今晚是真没事,那些盯上这批货物的人估计听说这趟有佣兵护送,都不敢来了。」
达里奥眉头一紧。
「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哎,你又来了。」
「我拿稳弩,稳着呢!」
嘴上这么说,赫克的语气却已经松了下来,他甚至还扭头欣赏了一些夜色。
「这趟钱赚的还行,虽然半夜跑一趟,但没啥事。要是真能这么顺利,回去我请达里奥喝一杯。」
达里奥没好气的看他,说道。
「等你活着回去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
艾丽娅听得出来,赫克已经没刚出城时那么警惕了,而达里奥还绷着,但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转向薇奥蕾特,说道。
「他们放松了。」
「正常。」
「你呢?」
「没有。」
「你看起来也很平静。」
「平静,但并不是放松,那帮家伙可没那么简单。」
想起伊莎还在外头,敬业的当着‘车夫’。艾丽娅又掀开一点车帘,探出头来。
「伊莎?」
伊莎盯着前头。
「现在没有异常。」
她刚松一口气,艾丽娅就听见伊莎又说:
「但太安静了。」
这话一出,车厢里也跟着静了。
外头的赫克也笑了一下。
「你也太紧张了,车夫小姐。这一路连只野狼都没有。」
伊莎平静接话:
「那野狼为什么不来呢?」
赫克噎住。
达里奥这次没笑,一把攥住长枪。
「赫克。」
「行行行,我拿稳了。」
赫克撇了撇嘴端起弩,可动作显然还是慢了半拍。
货车继续往前走,路边的草坡慢慢变低,林子也比之前更密了一些。
远处能瞧见根特方向的秘术灯的光,很淡,像几颗坠在夜里的星。
艾丽娅闭上眼,仔细听,风声,马蹄声,车轮声。箱子里的以太波动,都还正常。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她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又听了一会,发现不对,不是少了,是有什么声音被什么东西给盖住了。
她意识到之后,猛地睁开眼,低呼出声。
「薇奥蕾特。」
薇奥蕾特转头。
「怎么?」
「箱子里的以太波动......变轻了。」
薇奥蕾特把手一把按到箱盖上,感知了一下,脸色跟着沉下来。
「不是变轻。」
艾丽娅心口一紧,追问道:
「那是什么?」
「是起了反应了,周围有别的以太波动。」
话音刚落,前头的马忽然狂甩脑袋。
「停!」达里奥低喝。
伊莎一把勒紧缰绳,货车缓缓停下。
这次赫克也不笑了。
「怎么回事啊?」
没有人搭腔回答。
风声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个错觉。
可艾丽娅还是听见了,那是一种陌生而又阴冷的以太波动,把风声硬生生扼住了一瞬。
她脸色唰的白了,咬紧着嘴唇。
「来了。」
薇奥蕾特抬起手,蓝色水属性术式在掌心亮起。
伊莎一只手按住车座下方。那儿藏着她的剑。
「别出来。」
艾丽娅紧紧抱住小竖琴,声音发颤。
「在哪边?」
薇奥蕾特盯向右侧林地,厉声开口:
「右...」
话还没说完。林地里头,红色术式纹猛地亮起。
「敌袭!」达里奥大喊。
刹那间,一道黑影从树影间冲出来。
赫克刚举起弩,黑影的冲击就撞到他身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弩也跟着飞了出去。
达里奥挺着长枪上前,刚要发力。可那一道红黑色术式紧跟着砸下,逼得他那匹马嘶鸣后退。货车猛地一震。
伊莎从车夫位置上一跃而下,动作极快。夜风掀开她的帽檐。她拔剑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车厢里头,小竖琴响起第一声。
薇奥蕾特撑开水色屏障,挡在前面。那一道红黑色术式撞上来,声音刺耳的像铁片刮过石板。
林地深处,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薇奥蕾特·索伦斯。」
那声音很温和,仿佛是闲聊话家常一般,并不像来找麻烦的。
「你追我们追得也挺久了,真是辛苦你了。」
黑暗中,一个身着青衣执事服的身影,缓步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微微躬身。
「今晚,就请你死在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