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边才挂上一抹鱼肚白，街上就响起了车马声。拍卖会终止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城。
简单吃过早饭后，艾丽娅和伊莎去了冒险家工会。
她们到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挤满了人，莉娜则早早的站在楼梯口等着她们。
「两位，请上二楼。」
艾丽娅点点头。「今天人好多，果然是因为拍卖会出事么。」
莉娜苦笑一声。「是啊，拍卖会一停，好多人都坐不住了，发布了各种委托。」
二楼会议室里来了不少冒险家。
有穿轻甲的战士，穿板甲的骑士，也有披着法袍的秘术师，还有几个看着像商队护卫的家伙，此时他们正低声议论着拍卖场发生的事儿。
伊莎跟艾丽娅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她们坐稳后，艾丽娅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会议室角落的一个紫袍身影上。
那人身着紫色秘术师长袍，袍身上印着银色的术式纹。她安静地坐着，表情寡淡。
艾丽娅愣了愣，说道。「伊莎。」
伊莎顺着看过去。下一秒，她手指轻轻靠向剑柄。
艾丽娅低声说：「是她，就是扎格罗斯山里，我们在无垢教团的废弃营地遇到的那个紫袍女法师。」
薇奥蕾特似乎是感知到自己被人凝视，也转头瞧见了她们。
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淡淡地点了下头。
伊莎没有反应，艾丽娅倒轻轻点了一下头回应。
没过多久，玛尔塔会长走了进来。她后头还跟着拍卖场负责人，还有城防队队长。
顷刻间，会议室安静下来。
玛尔塔没多作客套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
「各位已经知道，布勒斯拍卖会因为拍品失窃，已经终止了。」
她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次委托，由拍卖场、城防队还有冒险家工会共同发布。」
拍卖场的负责人脸色很差，看着像是一宿没睡。
「失窃当晚，所有拍品都按规定封存在内部保管区。」他声音有点干。「我们于昨日清晨核查时，发现部分拍品失窃。」
有人问：「丢了什么？」
玛尔塔看了那人一眼。「因为雇主委托的要求，失窃清单只对参与调查的人公开，所以要求各位不得外传，希望各位配合。」
她翻开文件。「失窃物品包括一批高纯度秘术材料、一批罕见矿石样品、一枚古代遗物碎片，还有几件用于大型术式的催化材料，以及一件来源不明的古代仪式礼器。」
语毕，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艾丽娅皱着眉，伊莎则一知半解，艾丽娅轻声翻译给她听。
听完后，伊莎的表情沉了些。
玛尔塔继续说：「保管区的外门没有明显的被破坏痕迹。」
「术式锁也没发现暴力破坏。」
「守卫也没瞧见入侵者。」
有人立刻问：「空间术式？」
城防队队长皱着眉。「目前不能确定。」
另一个冒险家冷笑一声：「不能确定，那就是有可能。如果是空间术式的话，大概率是四阶术式师所为，让我们这些人去调查无异于是让我们去送死。」
闻言，拍卖场负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关于这件事，大家不要着急，我们请专业人员核查过，现场没有检测到明显的空间折叠痕迹残留。」
城防队队长接过话说道。「所以暂时不把空间术式作为主要方向。」
玛尔塔看着他，说道。「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我们冒险家工会评估过这次委托，如果确认是四阶强者所为的话，我们就不会限定为C级以上能接取的任务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这的确不是普通盗窃，虽然手段比较特殊，但我们一致认为是三阶的秘术师所为，又或者用了什么未知的手段，因此需要大家协力调查。」
「失窃物品不是最贵重的那批，但用途很特殊，比如术式的催化材料，以及那个来源不明的古代礼器，这两者本来不打算作为拍品拍卖，只是寄存，但也失窃了。至于那个礼器，我们还没有搞清楚它的真正用途。」
「所以调查方向有三点。」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保管区的内部人员。稍后大家可以轮流问询他们。」
「第二，能绕过术式锁跟守卫的人用的什么方法？比如某个组织的特殊手段，或者不为人知的术式。」
「第三，近期布勒斯周边那几起秘术材料失踪案，是否与这次是同一伙人所为？」
听见玛尔塔这几句分析，艾丽娅心里一沉。
之前遇到的法师诺拉也提过，边境最近不太平。秘术材料频繁被偷，还出现了一大批异常魔物。
玛尔塔接着说道「今天参与的人，请来我这领关于细节的调查资料。」
「今天白天，调查人员可以去询问拍卖场的内部人员、调查材料的流通渠道信息、核对城门的出入记录。」
「保管区的现场目前暂时只对少数调查者开放。」
她停了一下。「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进入封锁区域调查。」
说明会没有开太久，好多冒险家拿到资料后，很快起身离开。会议室里顿时变得嘈杂了起来。
艾丽娅还坐着，她看着角落里的薇奥蕾特，对方此时也起身了。
伊莎低声说：「别靠太近。」
艾丽娅看着她。「她上次倒是提醒过我们。」
伊莎说道「嗯，她看了你很久。」
艾丽娅耳尖微热。「你还记得这个啊。」
伊莎说：「嗯。」
薇奥蕾特拿到资料后，已经走到门边。艾丽娅想了想，还是起身追了过去。
「薇奥蕾特小姐。」
紫袍女法师停下脚步，似乎是有点惊讶，回头看过来。
「你记住我的名字了？」
艾丽娅走近了一点，伊莎跟在后边。她的手虽说没按着剑柄，但整个人却明显戒备着。
薇奥蕾特看了伊莎一眼。「别在工会里想着向我扔剑噢，这次。」
伊莎平静地说：「看情况吧。」
艾丽娅立刻咳了一声。「伊莎。」
薇奥蕾特似乎有点想笑，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她招呼着两人走出会议厅，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房间内。
刚把房门关上，艾丽娅就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嗯。」
「是你干的？」
「怎么可能。」薇奥蕾特说。「我是追着那帮家伙的痕迹来的。」
艾丽娅心跳慢了半拍，小声说道「无垢教团？」
薇奥蕾特看着她。「说明会上不是说了么，某个组织。」
「虽然没证据。」她停了一下。「但这件事，八成是他们干的。」
伊莎眼神微冷。「理由呢。」
薇奥蕾特没显出不耐烦，耐心地接着说道。「丢的东西不是最昂贵的，而是最适合他们的。」
她压低声音。「高纯度秘术材料，灰晶矿，大型术式催化材料，古代遗物碎片，还有那个礼器。」
「这些东西能用来作为黑魔法的施术材料、也能给他们研究的恶心东西提供媒介、同时也能用来造空壳。」
艾丽娅指尖一紧。「空壳？」
薇奥蕾特看着她。「你见过的。」
艾丽娅立刻想起山里那具魔物尸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十分瘆人。
「嗯，确实见过。」
薇奥蕾特终于认真起来。「之前你们，还和他们打过交道么？」
艾丽娅看了伊莎一眼，伊莎点点头。
于是，艾丽娅就把王都的斗兽被人做手脚、阿尔泰镇的刺客、尸毒、矿道的痕迹、废弃营地，还有路上看到的那些干瘪的低阶魔物尸体，简单说了一遍。
薇奥蕾特安静的听着，直到艾丽娅说到灰色药剂残留，她才开口：「颜色偏灰是么？」
艾丽娅点头。「嗯，但味道很淡，像被水冲过似的。」
「那个刺客死前声音是不是很空虚？」
艾丽娅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薇奥蕾特没有回答，只说道：「嗯，果然是他们。」
伊莎看着她。「你追了他们多久了？」
「反正比你们久。」薇奥蕾特说。「而且他们也比你们想的更麻烦。」
艾丽娅轻声说：「我们不怕麻烦。」
薇奥蕾特看过来。
艾丽娅继续说：「不光是为了拍卖场，我们跟他们也有过节。」
薇奥蕾特沉默片刻。「那我们就同行一段如何。」
伊莎立刻问：「同行做什么？」
薇奥蕾特看向窗外，沉思了一会，随后说道。「我有个计划，需要一个诱饵。」
艾丽娅一怔。
薇奥蕾特说：「我本来准备今晚动手。」
「这不是临时计划，查了几天了已经。」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过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布勒斯往王都根特方向的主路，还有几处小路跟林地。
「我大概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要完成那个事，偷走的材料还不完整。」
「还得补充一部分东西。」
「我手上刚好有。」
艾丽娅皱起眉。「你想拿自己当诱饵？」
「可以这么说，但严格来说不是自己。」薇奥蕾特淡淡道。「而是一支运输车队。」
她指了指地图。「我打算今晚深夜出城，走前往根特方向的主路，途中会特意经过几处人少但又好埋伏的地方。」
「车上放一部分真材料，一部分假材料。」
「要是他们在城外有眼线，就会跟上。」
伊莎问：「你本来准备了几个人？」
「我，两个佣兵，一辆租来的货车。」
「人太少了。」
「所以我才邀请你们。」
薇奥蕾特看着艾丽娅。「你的感知能力不错，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她又看向伊莎。「你比较能打。」
伊莎没马上接住她的话茬。
艾丽娅小声说：「还真直接，这评价。」
薇奥蕾特继续说：「你们不是布勒斯本地的调查人员，不容易被盯上。」
「而且你们见过他们的手法。」
「只要他们出现，你们能比普通冒险家的反应更快。」
伊莎问：「你判断风险高不高呢？」
「很高。」薇奥蕾特回答的很干脆。「他们不一定光是跟踪。」
「要是判断车上的东西值得抢，他们肯定就动手了。虽然我也是这么预想的。」
闻言，艾丽娅看着伊莎，她知道这很危险。可要是薇奥蕾特的判断没错，这没准是她们第一次有机会主动把无垢教团的人引出来。
伊莎问她：「你想去？」
艾丽娅没马上答话。她想起在王都时，伊莎被狂暴的魔兽重伤，卧床不起，又想起在阿尔泰镇时，伯爵身中尸毒。想起矿道里残留的灰色药剂与空壳的魔兽尸体，还想起刺客临死前那句空洞的誓言。
她点点头。「嗯。」
「要是他们真会出现，我不想错过。一定要给这帮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随后她小声对伊莎说：「之后进入遗迹不见得就安全，按照威廉师父和夏尔阁下所说，我们也需要足够的锻炼，不是么？」
伊莎沉默片刻，随后转头看向薇奥蕾特。「可以，我们加入。」
薇奥蕾特点头。「行，别拖后腿哟。」
伊莎平静的回道：「你说了我想说的话。」
空气安静了一下。
艾丽娅赶紧开口，打断紧张的气氛：「所以具体怎么安排？」
薇奥蕾特收起地图。「今晚，在城南的仓库集合。」
「我租了货车，雇了两个佣兵。」
「你们就装成临时加入的雇主。」
她指着艾丽娅。「你跟我坐车里。」
又看向伊莎。「你当车夫，驾驶马车。」
伊莎微微皱眉，艾丽娅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车夫？」
薇奥蕾特淡淡说：「骑士不坐在车夫位置上，难道你要让吟游诗人去驾车么？」
伊莎想了想。「有道理。」
艾丽娅低声说：「你还真接受了啊。」
薇奥蕾特继续说：「我们三人坐在货车上，然后雇来的两个佣兵会骑马跟在两侧。」
「我们一共五个人，伪装成一支小型材料运输车队。」
艾丽娅问：「那两个佣兵可靠吗？」
「他们只是收钱办事。」薇奥蕾特说。「知道的不多。」
「但他们也都是三阶的冒险家，不用太担心。」
艾丽娅点点头。「希望不要出问题。」
她们没再逗留，先行回了旅店。
时间一晃而过。
夜里，布勒斯的炉火还没全灭。城南仓库附近比主街要安静得多。
薇奥蕾特早早的等在那儿了，她换了件更不起眼的深色外袍。货车停在仓库门口，上头盖着厚布，车厢里放着几个木箱。
旁边站着两个佣兵。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短胡子，背着杆长枪。另一个稍微年轻点，肩上挂着把弩，眼神挺警觉。
薇奥蕾特简单介绍：「达里奥，三阶战士。」
「赫克，三阶游侠。」
两个佣兵朝她们点点头，达里奥问：「她们是雇主？」
薇奥蕾特说：「是。」
赫克看了伊莎一眼。「她是车夫？」
伊莎戴了顶车夫常戴的低檐帽，身上换了件普通外套，她平静点头。「嗯。」
艾丽娅差点笑出声，伊莎扫了她一眼。艾丽娅立刻移开视线。
薇奥蕾特掀开一只箱子，里头放着几瓶灰色秘术材料跟一些矿石。
艾丽娅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不太舒服的波动。像灰色的细线，在箱子里缓慢缠绕着。
「这些能把他们引来？」
薇奥蕾特合上箱子。「如我所料不错，他们要是缺材料，就可以。」
「要是不来呢？」
「那就说明我判断错误，或者他们暂时不缺，已经从别处弄到了。」她说的很冷静。
艾丽娅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准备的还真周全。」
「准备不周全的人，可追不到他们。」薇奥蕾特说。
随后，薇奥蕾特递给她们一份转运文书。
上面写着“紫罗兰商会”。
艾丽娅看了一眼。
「这是你的商会？」
「临时借用的文书而已。」
薇奥蕾特说。「真商会，但是是假货物。」
一切很快安排妥当，艾丽娅跟薇奥蕾特钻进车厢，伊莎坐上马车夫的位置，握住缰绳。达里奥跟赫克分别骑马跟在货车的两侧。
深夜的侧门前，守卫查了查薇奥蕾特准备的转运证明与通关文书。
证明上写着：紫罗兰商会临时秘术材料转运——目的地，根特。
守卫看了几眼，确认没问题后，放行。
车轮缓缓碾过石路，布勒斯的城门在后头一点点远去，依稀的炉火光芒也让夜色慢慢吞没。
夜幕深沉，货车驶上通往根特方向的夜路。两个佣兵一左一右，马蹄声很轻。夜风吹过车厢边缘的布帘。
城外的路比城内安静太多。远处林地里，传来极轻的声响，似乎是布料擦过树枝的声音。灰白色的衣角，在黑暗中闪过。
货车继续向前，没有人说话。可夜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们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