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走后,屋子里静的瘆人,诺拉把门合上。
雨声被挡在外头,只剩一层闷响。她先去看了眼艾丽娅,艾丽娅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烫的吓人,灰纹顺着手腕往上爬,这会儿已经蔓延到颈侧了。她的呼吸很浅,似乎每次吸气都很困难。
诺拉停了停,又转身去看薇奥蕾特。
薇奥蕾特躺在另一张床上,平日里那张冷静的脸,这会儿一点血色都没了。脸侧浮着淡淡的灰斑。她的眼睫不安的颤着,像陷进个极深的梦里。
诺拉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很烫。
她的手指在她额头那儿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里屋的赫克照样没醒,伤口边缘的灰色还在扩散。后间则安放着达里奥的尸体。
整座屋子里活着的人不少,可还能站起来的,也就剩她一个了。
埃文·卢卡斯半跪着缩在墙角,眼神发直,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诺拉没搭理他,走到屋子正中央蹲下,手掌按住地板。土黄色的术式纹从掌心荡开,一点点爬过地面,又钻进墙缝里。
屋子下方传来一阵低沉震动,跟地面深处的泥土活过来了似的。
埃文猛地抬头。
「你要干什么?」
诺拉看都没看他,地下的岩层开始被挪动,墙体跟着变厚,窗下也升起岩板,门边也长出一丛丛细密的岩刺,一层又一层的土石贴着屋体凝结起来。
旧木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可没一会儿,这动静就被更沉稳的岩石发出的声音盖了过去。
整间医师家像被硬塞进一副厚重的岩石外壳里。就留了几道窄缝,能通气,也能瞧见外头。
诺拉压低声音,开口。
「地垒,封。」
最后一道术式纹落定,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埃文盯着被岩板封死的窗户,声音直打颤。
「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准得来....」
诺拉站起身。
「我知道。」
埃文一把抱住头。
「他们肯定会找来的!」
「那就让他们来。」
诺拉走到薇奥蕾特跟前,替她掖好被子。薇奥蕾特还是昏迷着,诺拉就那么静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的雨水顺着诺拉制造出来的岩石哗哗往下淌。
忽然,后间传来一点动静。
诺拉一抬眼,埃文已经没影了。
转身走过去,她看向后间的侧门——她特意留出来的一条窄缝,此时雨水正顺着那儿往里飘。地上留了一串湿脚印。
诺拉盯着那扇门,脸色微沉。
但她没有追出去,屋里还躺着三个人,她走不开。她只是重新抬起手,一道土石从地面隆起,把侧门彻底封死。
......
埃文在雨里跌跌撞撞的跑。
他没带伞,也没披着雨衣。雨水飞快打湿了他的头发跟衣服。他一路朝旧礼拜堂的方向狂奔,脚下几次踩滑,摔倒了又手脚并用的爬起来。
嘴里一直嘟囔着。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她们会没事的......」
旧礼拜堂在村北,原本是列斯芬最亮堂的地儿,现在那儿连盏灯都没了。圣光纹章让雨水冲的发暗。
门半开着,里头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埃文扑通一声跪在门口。
「我照做了!」
他的声音在雨里直哆嗦。
「她们喝下去了!」
「求你,放过我的妻子跟女儿。」
礼拜堂里传出脚步声,很轻。
塞勒斯·维恩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青衣,虽然肩侧还缠着绷带,他脸上照旧挂着温和的笑,活脱脱一个赴宴的优雅客人。
「卢卡斯先生。」
他开口。
「你做的很好。」
埃文·卢卡斯猛地抬头,眼里浮起一丝希冀。
「那她们...」
塞勒斯微微侧身。礼拜堂里,祭坛边放着把女人用的发梳,还有一只小儿童布鞋。
埃文看见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她们在哪?」
塞勒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真可惜呢。」
埃文愣住。
「什么?」
塞勒斯盯着他,脸上的笑意还在,声音却没半点温度。
「你真是,天真的令人发笑呢。」
闻言,埃文脸色大变,刚想往后退,灰色的术式纹已经在脚下亮起,跟细线似的缠住他的腿。他喉咙里此刻发不出半点声响。
紧接着,灰纹猛地收紧......
片刻后,埃文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眼睛还大睁着。他死盯着礼拜堂里那只小布鞋,手指抽动了两下。
最后到底没是能碰到。
塞勒斯低头扫了他一眼。
「人总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保不住,却总觉得自己还能谈条件。」
他转过身,后头三道身影从礼拜堂里走出来。
一个男人披着深灰斗篷,身体周围的雨水全被风卷开,看似是个风系法师。
另一个身材粗壮,手臂上缠着土黄色的术式带,俨然是一个岩系法师。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水系法师,低着头站在最后头。指间绕着细细的水纹,雨水落到他身边时,明显变得更密。
塞勒斯看向镇中那间被土石包的死死的医师家。
「走吧。」
「去请那个土系的法师小姐把客人交出来。」
......
诺拉站在门内。
她听见了,地面传回来的震动,一共有四个人。
她扭头看了眼屋里,艾丽娅没醒,薇奥蕾特也昏睡着,赫克的呼吸更弱了。
诺拉走到门前。
此刻,外头响起敲门声,对方似乎挺有礼貌。
一下...
两下......
「这位土系的法师小姐。」
塞勒斯的声音从门外头传进来。
「我们或许可以愉快地谈谈。」
诺拉没开门。
「你杀了医师埃文,对吧。」
门外安静了一拍,紧接着塞勒斯轻轻地笑了。
「嗯,他因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价值。」
诺拉脸色泛冷。
「无垢教团的价值观,真让人恶心。」
「这只是必要的取舍罢了。」
「这话你还是留给自己吧。」
诺拉一抬手,门前的岩刺缓缓分开,她迈步走了出去。雨水落在她身上,打湿了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她就站在门前,没离开自己术式的范围。
塞勒斯站在街道正中间,他身后的三个法师散开。风系法师在左,岩系法师在右。水系法师则站得更远,雨水在他身侧落的格外密集,跟一层看不清的珠帘似的。
诺拉扫了他们一眼,视线最后停在塞勒斯身上。
「诺拉·格兰蒂斯。」
「布拉维王室直属暗卫法师。」
塞勒斯眉梢微挑。
「原来王室也开始留意这儿了。」
诺拉冷声说:
「何止,从薇奥蕾特开始调查你们的时候,就盯上你们了。」
塞勒斯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么,那位学院教师,现在是否醒着呢?」
诺拉懒得废话,她抬起手,地面轰的一声裂开。十几根岩刺从塞勒斯脚底下猛地窜出来。
塞勒斯飞快后退,灰色的术式纹同时在身前铺开。岩刺撞上他的防御术式纹,当场碎成大片的石屑。
战斗正式打响了。
风系法师最先向诺拉发难,他的身影被雨幕拉得长长的,身形几乎是贴着地面,绕向医师家的侧面。
诺拉抬手重重的按在大地上,侧墙外的地面猛地隆起,岩刺跟篱笆似的封死他的去路。
风系法师反手挥出风刃,风刃切在岩刺上,硬生生削掉一层碎石。可新的岩刺眨眼间又长了出来。
岩系法师则低吼一声,似乎是在回应诺拉的法术,双手也猛地按向地面。地下传来一阵剧烈震动,他妄图从下头撬开诺拉设下的地垒。
诺拉侧头看他。
「你最好别碰那儿。」
岩系法师冷笑连连。
「同为土系,你以为你能压得住我?」
可紧接着,他的脸色就变了。他的以太能量刚钻进地下,就跟一头撞进更深的岩层似的。那地方早被诺拉的土系以太占满了。那以太能量沉重,冷硬,连一道缝隙都没留。
诺拉五指猛地收紧,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岩系法师闷哼出声,硬生生后退了半步。
塞勒斯一抬手,灰色的纹路从雨中浮出来,跟张细网似的当头罩向诺拉。
诺拉立马竖起一道土墙,那灰纹一沾染上土墙,转眼就腐蚀出一大片灰白的痕迹。
诺拉眉头一紧,意识到这不是普通术式,立马抬手把那片土墙当场震碎。
还没等碎石落地,风系法师已经从另一头贴了过来。他速度极快,几乎一眨眼就摸到了屋顶的边缘。
诺拉头都没回,脚下的土黄色术式纹一转,屋檐下猛地刺出一排岩枪。
风系法师被迫向后翻滚躲避,在一片雨水滴答声中,他轻巧落地。
「反应不错啊。」
他盯着诺拉。
「你话挺多啊。」
风系法师嗤笑一声。
诺拉懒得搭腔,她手一抬,三根岩枪直直射向对方。
风系法师侧身堪堪避开,可脚刚沾地,地上的泥水忽然凝成硬土,短暂锁住了他的脚腕。
风系法师脸色一变,好在塞勒斯的灰色术式纹及时落下,割开那层硬土,他这才脱了身。
塞勒斯微笑着开口。
「格兰蒂斯小姐,你确实很强。」
诺拉看着他。
「你也确实很烦人。」
塞勒斯笑意不减。
「可你要守的人太多了。」
话音刚落,岩系法师再次出手。这回他没准备在正面硬刚,而是潜入地下准备绕向屋内。
诺拉感应对方潜入地下后,脸色微冷,她重重一脚踩下,地面轰的一沉。地底下两股岩系以太狠狠撞在一块。
屋内,艾丽娅忽然痛苦的皱起眉,床边的水杯也跟着震了一下。
诺拉感应到后,立马收住力道。
塞勒斯全看在眼里。
「原来如此。」
「你不敢让这屋子晃的太厉害。」
诺拉一抬眼,看见塞勒斯轻轻抬起手。
「那就好办了。」
风系法师跟岩系法师同时动了,一个准备从屋顶发起攻击,一个准备从地基入手。而塞勒斯的灰纹术式接连落下,专门往诺拉必须死守的位置砸去。
诺拉被迫同时分出三层术式,一层守住屋顶,一层守住屋子周围的岩石墙体,最后一层护住屋内床铺附近的地面。
她硬顶着没退,可消耗变得极大。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的衣裳和袖子早就湿透了。
水系法师照旧站在远处,他没出手攻击,只是垂着手。雨水在他身边一圈圈的往外荡。
诺拉余光扫过那家伙,心里隐隐觉出点不对劲,可一道风刃已经逼到跟前。
她抬手凝成一道岩盾硬挡,风刃切开岩盾,碎石猛地划过她的侧脸,留下一道细小血痕。
塞勒斯轻声说:
「第一处伤出现了。」
诺拉根本没搭理他,她忽然转过身,盯住岩系法师。
「你刚才说,同为土系是吧?」
闻言,岩系法师眉头一皱,诺拉抬起手。
「那我告诉你,你不该在我面前动地脉。」
她五指重重的按向地面,地面猛地一沉,所有的雨声都被压住了一瞬。
那个岩系法师脸色大变,拼了命想撤回自己的术式,可是已经晚了。
诺拉的以太顺着地脉蛮横的反压过去,一点点切断了他术式的节点。
岩系法师怒吼一声,还想强行撑住。
诺拉压低声音。
「岩钉,突。」
下一刻,地面轰的裂开,三枚细长岩钉从他脚下猛刺出来,钉进了他的身体,肩侧,右臂,膝盖。
岩系法师惨叫一声,半跪在泥水里,鲜血混着雨水直往下淌。他的右手剧烈哆嗦着,似乎还想做些什么,再也凝不出完整的岩纹。
风系法师脸色大变,塞勒斯的眼神也跟着沉了些。
「看来还是低估你了。」
诺拉冷声回敬。
「哼。」
塞勒斯一抬手,灰色的术式纹在他身侧一圈圈亮起。
「不过,你还能撑多久?」
诺拉没接他的话茬,她呼吸明显比刚才粗重了些,地垒的外侧,已经崩出几道裂痕。
屋内,薇奥蕾特忽然低低咳了一声,动静极轻。
可诺拉听见了,她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塞勒斯也听见了,他轻笑出声。
「她还活着呢,真好。不过可能一会儿就活不成了呢,哈哈!」
诺拉感受到自己的消耗比平时快得多,略作思考后,一言不发,缓缓抬手,一掌按向地面。土黄色的术式纹变得极深,地脉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轰鸣,似乎大地已经醒了过来。
诺拉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这回可不是防御,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地下深处翻身。
风系法师下意识往后退,远处的水系法师也抬起头。
塞勒斯,盯住诺拉脚下的术式纹。
「大型术式?」
塞勒斯的脸色终于变了。
「退开!」
诺拉压低声音。
「薇奥蕾特。」
她声音极轻,就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怪我。」
正当她要按下最后一道术式准备彻底激活这个大型术式时,远处的雨幕忽然大亮。一道圣光硬生生切开了灰纹缠绕的街道。
风系法师刚准备发出一道风刃试图打断诺拉的施法时,一道剑光已经直直逼到他面门,他见状仓促后撤躲避。
一把带着圣光纹章的长剑稳稳挡在诺拉的侧前方,来人一身轻甲,雨水顺着甲面哗哗滑落。
正是圣光教会派出的圣骑士,维拉斯。
他没看诺拉,而死死盯着那个塞勒斯的青色执事袍。
「无垢教团??」
他身后,另一道白色身影紧跟着赶到。
来人正是牧师修瓦利尔,他大步走来,手里的圣光微亮。他看了眼被土石包死的医师家,又看了看诺拉,最后视线扫过塞勒斯。
雨水里那层极不自然的灰气,他也全看在眼里。
修瓦利尔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诺拉见状,收住即将发动的术式,一抬手,亮出暗卫令牌。
「诺拉·格兰蒂斯。」
「布拉维王室直属暗卫法师。」
她语速飞快,没有半句废话。
「屋里有感染者。」
「他们是无垢教团的人。」
修瓦利尔看了她一眼,转头盯住塞勒斯。
「维拉斯。」
维拉斯一把攥紧长剑。
「明白。」
雨幕里,圣光照亮了列斯芬的街道。塞勒斯盯着那道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