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把地垒缓缓打开,雨水顺着缝隙飘进来。
她看见了,伊莎站在外头,肩侧的衣服裂了道口子,手臂上也带着伤。泥水溅满了长靴,湿透的高马尾贴在后背上。
伊莎也看见了诺拉,又看见了修瓦利尔和站在门边的维拉斯,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他们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哑。
诺拉收起了脚下的术式纹。
「圣光教会分部的人。」
修瓦利尔从屋里走出来。
「修瓦利尔·卢克,根特圣光教会分部的牧师。」
维拉斯也把剑收回鞘里。
「维拉斯·洛奇,根特圣光教会分部的圣骑士。」
「伊莎·诺艾尔,来自里昂的骑士。」
伊莎点了下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没问多余的话。
她的视线已经越过他们,投向屋里。
「艾丽娅呢?」
诺拉侧身让开。
伊莎进了里屋,屋里亮着淡金色圣光,地面上那净化阵还在缓慢运转。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艾丽娅散在枕边的红发,然后才是那张苍白的脸。
她的脚步停了。
走的时候,艾丽娅手腕跟颈侧只是浮出些许灰纹。
可现在,那些灰色纹路已经爬过脸颊,贴着眼角往上蔓延。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藏在皮肤底下,一点点试图钻进她眼睛里。
伊莎手指猛地收紧,剑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诺拉看向她,伊莎的手已经按剑柄上了。
屋里没有敌人,但那一瞬间,她根本不知道该把这股杀意往谁身上落。
是那个医师,是塞勒斯,还是无垢教团,又或者是她自己。
「冷静点,伊莎小姐。」
诺拉叫了她一声。
伊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已经从剑柄上松开。
她走到床边,声音很轻。
「怎么会变成这样?」
修瓦利尔站在她身后。
「催化药让病症在很短时间里进入重症阶段。」
「灰纹就是在那时候蔓延的。」
伊莎盯着艾丽娅脸侧。
「还会继续加重吗?」
「暂时不会。」
修瓦利尔说。
「圣光净化已经暂时遏止了她的病情。」
「只是遏止?」
「嗯。」
伊莎沉默了,她伸手,想碰艾丽娅的脸,可伸到一半,手又悬停在半空。
她身上全是雨水跟泥,最后,她只握住了艾丽娅露在被子外头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烫,指尖却照样发冷。
伊莎低下头,低声说道。
「路上有人阻截我,我把他们打倒了,我本来该继续去根特的...」
她停了很久。
「可他们说,塞勒斯来了。」
她握紧艾丽娅的手。
「我没办法继续往前走,可最后,我还是回来晚了。」
「不算晚。」诺拉回答道。
伊莎没吭声,修瓦利尔看向她肩侧。
「诺艾尔小姐,你也受伤了。」
「小伤,没事的。」
「先处理。」
「谢谢!但在这之前,你能先告诉我,她能不能醒么?」伊莎谢过他之后,焦急的问道。
修瓦利尔没因为她的态度生气,回答道。
「病情彻底稳定后,可以的。」
「那要什么时候?」
「还没法确定。」
伊莎抬头看他。
修瓦利尔继续说道。
「她的以太与病症缠在一块了。」
「吟游诗人的感知本来就比普通人敏锐。」
「对别人来说只是高热跟昏迷,对她来说...可能还会听见很多不该听见的声音。」
伊莎眼神变了。
「什么声音?」
「我不清楚。」
修瓦利尔看着艾丽娅。
「我们,只能等她自己醒来。」
另一张床上,薇奥蕾特也没醒。
她脸侧同样有灰纹,但颜色比艾丽娅稍淡。
诺拉回到她身边。
「她的情况呢?」
修瓦利尔回答:「她的水系以太受到很严重的污染。」
「之后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法施法了。」
「如果强行唤醒她,只会让她体内的以太进一步紊乱。」
诺拉垂下眼,她握住薇奥蕾特的手,动作很轻。
「那就让她先睡着吧。」
修瓦利尔点头。
「嗯,现在睡着反而是好事。」
维拉斯走到门边,重新把入口封好。
「路上具体发生什么了?」
伊莎没立刻回应,她还握着艾丽娅的手,慢慢说道。
「有人阻拦我。」
诺拉问道:
「谁?」
「之前逃走的那个刺客。」
伊莎顿了下。
「还有一个三阶灰焰系法师。」
维拉斯皱眉。
「两个人?」
「嗯。」
屋里安静了一瞬,答案显而易见。
修瓦利尔和维拉斯看向她身上的伤,一阵感慨。
她继续问诺拉。
「塞勒斯来过么?」
「来过。」
诺拉眼神冷了些。
「带着三个法师。」
「一个风系,一个岩系,还有个水系。两个三阶中期,一个三阶初期。」
「那个医师埃文呢?」
「死了。」
诺拉继续说道。
「他逃出去找塞勒斯,想让对方放过他的妻女。」
「但他没回来。」
「后来塞勒斯亲口承认的...他说,他已经没价值了。」
伊莎眼神没有变化。
但握着艾丽娅的手更紧了一点。
「塞勒斯跑了?」
「嗯。」
诺拉说。
「修瓦利尔跟维拉斯赶到之后,局势对他们不利。」
「那个岩系法师被我杀了。」
「风系法师也受了伤。」
「最后他们带着水系法师撤了。」
伊莎沉默了。
维拉斯看着她。
「你为什么回来了?」
伊莎抬眼。
「在战斗的时候,他们明确告诉我,塞勒斯已经带人袭击列斯芬了。我担心诺拉小姐一个人出问题。」
「所以你放弃了去根特。」
「嗯。」
「如果那只是他们故意骗你回头,说的谎话呢?」
伊莎没回应,因为她知道有这种可能。敌人就是想让她回头,让她到不了根特,让援军永远也无法到来。
伊莎看向艾丽娅脸上的灰纹。
「那种情况下,我判断他们以为自己是吃定我的,所以没必要说谎。而且我也确实更担心这里的情况。如果这里出了问题,就算我到了根特请来了援军,一切也都失去了意义...」
事实证明,伊莎的判断是正确的。
塞勒斯确实来了,如果修瓦利尔跟维拉斯要是没及时赶到,诺拉或许已经被逼着动用那道会伤到自身的大型术式,后续的结果究竟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修瓦利尔蹲下身,重新检查了一遍净化阵,缓缓说道。
「你没去根特,也不代表根特永远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
「我们是从根特圣光教堂的分部来的。」
修瓦利尔说。
「教会已经知道好几个村镇爆发了传染病。」
「只是还不知道无垢教团已经直接参与了。」
「等情况允许,我会用教会的传讯方式把消息先送回去。」
伊莎眼神微动。
「你能联系他们?」
「虽然不能传达太长太详细的内容。」
「但足够让他们派出支援。」
伊莎终于没再说话,心里一阵感慨,她低头看向艾丽娅。
过了一会儿,修瓦利尔带维拉斯去检查屋外的情况了。
诺拉还坐薇奥蕾特身旁,屋里暂时安静下来。
伊莎把椅子拉近些,坐到艾丽娅床边。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额角还在发热,灰纹贴着眼侧。这副模样让她看起来既陌生,又脆弱。
伊莎低声说: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路上有两个人想拦我。」
「我把他们杀了。」
「我本来应该继续去根特的。」
伊莎停了下。
「可他们说,塞勒斯来找你们了。」
「所以我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她握紧艾丽娅的手。
「但我没办法继续往前走。」
「我的心里很不安,很难受。」
「一想到你还在这里,一想到如果会失去你,以后都见不到你的话...」
伊莎声音停住了,她很少说这种话。
如果艾丽娅醒着的时候,她一定说不出口。
「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不管这病是什么。」
「不管是谁做的。」
「我都会找到他。」
「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艾丽娅还是没醒。
可她垂在伊莎掌心里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
伊莎整个人僵住了。
「艾丽娅?」
依旧没有回应。
那双俏皮的大眼睛还闭着,呼吸也没什么变化。刚才的动静似乎只是昏迷里的一次无意识动作。
可伊莎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她指节上。
「我在,我一直都在。」
另一边,诺拉看着薇奥蕾特。
她没说话,只是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薇奥蕾特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修瓦利尔从外头回来了,他的衣摆沾着雨,神色比之前更复杂。
伊莎站起身。
「你发现什么了?」
「雨里的病气正在变淡。」修瓦利尔说。
「那个水系法师离开后,传播速度确实降低了。」
诺拉问:
「所以雨是病源?」
「不是。」
修瓦利尔摇头。
「雨只是起到增加传播速度的作用。」
维拉斯跟着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块从街道水沟边取下的灰色石片,石片上有很淡的术式纹路。
「村里的排水沟里有法阵痕迹。」
诺拉接过石片。
「水系法阵?」
「是的,但恐怕不只是。」
修瓦利尔说道。
「具体还有什么法阵,在镇子某个地方,还不知道。」
诺拉皱眉。
「医师埃文说,塞勒斯他们在旧礼拜堂落的脚。」
「那就先调查一下礼拜堂。」
维拉斯说。
伊莎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一点,却始终没停。
「这病到底是什么?」
修瓦利尔沉默了会儿。
「这不像自然疫病,也不像普通的术式导致的。」
诺拉问。
「那这究竟是什么?」
修瓦利尔低头看着石片上的灰纹。
「这像某种被秘术与炼金术还有什么未知的元素,复合制造出来的东西。」
「它可能通过法阵跟以太来维持。」
「进入人体之后,则会自行变化。」
伊莎皱眉。
「自行变化?」
「嗯。」
修瓦利尔说。
「我在前两个村子见过类似的病症。」
「但列斯芬的情况要更严重。」
「这里的灰纹更深,病人体内的以太共鸣也更强。」
「像有人在这几个地方进行了试验,而这里的情况则更进一步。」
屋里安静下来。
「试验。」
这个词让所有人脸色都沉了下去。
镇上的人并非普通病患,而是被当作试验品。而艾丽娅跟薇奥蕾特,也被卷进这场试验。
忽然,屋外传来一声轻响。维拉斯立刻转身,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了。
紧接着,远处某间屋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个某个刚从梦里醒来的病人。
「归...」
修瓦利尔脸色一变。
第二个声音从另一侧街道响起。
「于...」
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
那些声音穿过关紧的门窗,穿过雨幕,一个接一个。
男的,女的,老人,孩子。所有声音都很虚弱,却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无...垢...」
伊莎猛地回头,床上的艾丽娅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灰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在她脸侧微微亮起。
「艾丽娅?」
伊莎立刻握住她的肩膀。
艾丽娅没看她,她望着屋顶,嘴唇缓缓张开。
「归于,无垢。」
声音很轻,却完全不像她平时说话的声音。
另一边,薇奥蕾特也睁开了眼。
诺拉脸色骤变。
「薇奥蕾特!」
薇奥蕾特没回应她。
她跟艾丽娅看着同一个不存在的方向,同样低声说道......
「归于无垢。」
里屋的赫克也张开了嘴,如是说道。
屋外,整座列斯芬都在说着同一句话。
没有人高喊,没有人哭。有的只是成百上千道微弱的声音,隔着雨,隔着墙,拼成一句整齐的祷词。
「归于无垢。」
「归于无垢。」
「归于无垢。」
修瓦利尔抬手,圣光立刻覆盖了净化阵。
「别碰他们!」
伊莎的手停住。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修瓦利尔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色。
艾丽娅忽然转过头,她没有看向伊莎。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似乎透过她,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艾丽娅闭上眼,身体重新软倒下去。薇奥蕾特也倒在了床上。
屋外那些感染者的声音,也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列斯芬重新陷入死寂,只剩雨声。
伊莎扶住艾丽娅。
「艾丽娅?」
仍然没有回应。
诺拉也在喊薇奥蕾特,同样没有反应。
修瓦利尔立刻检查三人的呼吸。
「他们还活着。」
「病情也没继续恶化。」
维拉斯站门口,脸色很难看。
「刚才是什么?」
修瓦利尔没回答。
他看着艾丽娅脸侧重新暗下去的灰纹。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不知道。」
诺拉抬头。
「你不是已经去过几个村子了?」
「那里没出现过这种情况,病人最多也就是在梦中说了几句梦话。」
修瓦利尔说。
「至少我们在调查的时候,还没有。」
伊莎看向他。
「归于...无垢?」
「是无垢教团在控制他们?」
「不像。」
修瓦利尔摇头。
「刚才没有外部术式介入。」
「也没有施术者的以太波动。」
「那些病人的身体像是本能在同时回应某种东西。」
维拉斯问。
「回应什么?」
修瓦利尔看向窗外,雨水落在漆黑的街道上,积水已经成了好多片小水潭,水面轻轻震动着。似乎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还有另一个声音。
「现在还不知道。」
修瓦利尔说。
「但这恐怕还不是个完整的术式,或许还处在试验阶段。」
屋里没人说话,净化阵的圣光还在地面缓慢流动。可这一刻,那些温暖的光也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修瓦利尔低头看着她们身上的灰纹,声音很轻地说道。
「这东西...」
「恐怕连造出它的人,都还没完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