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特拉大陆,布拉维王国首都,根特,圣光教会分部,圣心大教堂。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晨祷的弥撒刚结束一场,信徒们陆续散了。
沉重的木门合拢之后,礼拜堂里就剩烛火烧着的轻响....还有雨声。
主教梅迪奇站在圣像跟前,他年纪不小了,头发灰白,身上那件白金色的主教袍倒是整理的一丝不苟。助祭里奥从侧门走过来,怀里抱着几封信。纸有点潮,边角还粘着泥点子。
「主教大人。」
梅迪奇没回头。
「又是求援的?」
「是。」
里奥把信搁在前排长椅上。「昨夜送来的。根特东北边的威克镇,北面的卡尔福村,还有西北边,靠近布勒斯的列斯芬村。」
梅迪奇这才转过身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几封信,说道。「当地的牧师呢?」
「据说有的是病倒了,有的正在救治病患,但后续也出了同样的症状。」
里奥翻开其中一封。「高热,畏寒,皮肤长出灰色纹路。有些病人夜里反复说梦话......说的啥辨认不出。」
梅迪奇问:「修瓦利尔跟维拉斯到哪儿了?」
「前两个地方都去过了。最后一封回信是昨天从威克镇送来的。」里奥又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修瓦利尔说圣光净化能暂时压住病情,但没法彻底清除。维拉斯在村外头发现了被人清理过的术式痕迹。」
梅迪奇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们现在应该正赶往列斯芬。」
「是。」
里奥压低了声音:「应对这次的事件,两个三阶神职人员,是否足够呢?」
梅迪奇把信重新折好。
「如果是正常的传染病的话,是够的,但是...」
里奥看着他。「您觉得不够?」
梅迪奇抬眼,看向高处的圣像。「要只是普通的传染病,修瓦利尔一个人就够了。可这些村镇彼此隔得较远......发病时间又太接近。」
里奥皱起眉。「您的意思是......」
「恐怕是有人在故意散播传染病也说不定。」
梅迪奇说的很平,像早就有了判断似的。
里奥神色变了。「人为的传染病?」
「虽然还没证据。」梅迪奇道。「但几个村子全是同样的症状:灰纹,同样的梦话,还有类似的以太污染。如果是自然疫病的话,那应该先传播到根特来,而不是这么整齐在这几个地方同时爆发。」
沉默了片刻,里奥问道。
「是无垢教团?」
梅迪奇没立刻接话,走到长椅前头,翻开列斯芬送来的那封求援信。
「尸体与污染,还有一致的梦话,灰纹。」
「那帮人总喜欢把这些搅到一块儿。」
「确实像他们会干的事。」
里奥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本。「真是他们的话,教会应该马上增派人手。」
「会的。」梅迪奇把信放下。「但源头没确定是什么之前,派太多人进疫区只会多出很多新病患。先等修瓦利尔的消息。」
里奥低头。「明白。」
外头的雨忽然变大了些,雨水不断地打在彩绘玻璃上,让圣人的面孔在水痕后头变得模糊。
里奥盯着那片玻璃,说道。
「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梅迪奇看向他。「你指什么?」
「根特青年秘术师大会快开始了,维迪海湾观测遗迹的正式开放期,也只剩下不到一年了。」里奥道。「可王国北部和南部都出了乱子。诺维大森林的周边有冲突爆发,海湾领地也在加紧调动护卫。最近送到教会的求援信...比过去两年加起来还多。」
他停了一下,说道。
「似乎所有事情都挤到一块儿了。」
梅迪奇摇头。
「不,不是它们挤到一块儿。」
里奥抬眼。
梅迪奇盯着烛火。
「而是有人希望它们同时发生。」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几支烛火轻轻的晃动着。
里奥压低声音:「帝国?」
「有可能。」梅迪奇没回避。「最近王国里头一些事情,确实有帝国间谍活动的影子。商队失踪,秘术材料流向不对,部分地方贵族跟境外人员私下通信......不过都只是影子。没有证据就不能下结论。」
里奥问:「那教会要介入吗?」
梅迪奇看了他一眼。
「国家之间的争斗,不是我们圣光教会该插手的。帝国也好王国也好,里昂公国也好。教会的职责是该保护平民,而不是替哪一顶王冠挥剑。」
里奥低下头。「是我想多了。」
「这也不是坏事。」梅迪奇说。「但你要牢记我们的职责。」
主教转过身,看向长椅上那些求援信。
「政治上的麻烦让洛伦佐陛下去头疼。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些村镇里的祈祷钟重新响起来。」
里奥应了一声。「我让人准备新的净化药剂。」
「再备两支支援队。」梅迪奇说。「等修瓦利尔消息一传回来,保证随时能出发。」
「明白。」
里奥抱起信件准备离开。
梅迪奇忽然叫住他。
「里奥。」
助祭停下脚步。「主教大人?」
梅迪奇看着窗外的雨。
「根特城内所有教堂的备用圣水,清点一遍。一瓶都不要少。」
里奥愣了一下,很快点头。
「是。」
木门重新打开,又缓缓合上。
梅迪奇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头。
雨水顺着彩绘玻璃上绘制的圣人的脸庞往下淌,像什么东西....正在圣人的脸上落泪。
......
布拉维王宫,政务厅,书房。
这里堆满了地方送来的文书,布拉维国王洛伦佐坐在长桌后头,他年近五十了,深褐色头发里已经夹了灰白。桌面搁着两份刚拆开的报告,一份来自诺维自治领,另一份则是从东南海湾领地送来的。
王子朱利安站在桌边,看着比他父亲年轻许多,可此时却没什么年轻人该有的轻松劲儿。
「诺维总督今早又送了一封报告。」他说。「森林北部被烧毁了将近三百亩。目前确认死亡一百七十五人,失踪二十七人。」
洛伦佐皱眉。「起火原因是什么?」
「人造纵火。」朱利安把报告推过去。「当地人在火场附近找到了海湾领地常用的引火油桶,还有两枚海湾护卫队的金属扣。」
洛伦佐没急着看。
「这也太明显了。」
朱利安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又拿起另一份文书。「海湾领地否认纵火。领主说他们的人从未进入诺维自治领。还说那批引火油半个月前在运输途中就被偷了。」
洛伦佐靠向椅背。「诺维那边怎么讲?」
「他们不信。」朱利安道。「森林的居民认定海湾人想借着火灾逼他们让出部分淡水河道,还有领地接壤处的两座矿场。」
洛伦佐冷笑了一声。「海湾领地确实缺水,但他们没蠢到去烧诺维的森林。」
朱利安说:「近几年根特秘术师学院一直在推行海水淡化术式。成本虽高,但已经能缓解几座海湾城市的用水问题。他们没必要这个时候去冒险。」
洛伦佐拿起诺维总督的报告,慢慢翻开。
「何况纵火的话只会让水源的情况变的更糟,森林的灰烬流入河道,最后受影响的还是下游的海湾领地。」
朱利安说:「所以我认为纵火的人根本不关心淡水。他们只想让诺维人觉得......是海湾人干的。」
洛伦佐抬眼看他。
「挑拨。」
「是。」朱利安把另一份地图摊开。「这几处冲突全集中在诺维跟海湾领地交界附近。最初只是运水队被抢,然后是矿场护卫失踪,接着发生了森林纵火。有人在一步步把两边的局势往开战方向推动。」
洛伦佐沉默了片刻。
「哎,帝国的人从来没在布拉维安分过。」
朱利安没反驳。
瓦伦迪亚帝国跟布拉维王国之间的和平在战后维持了很多年,但那只是明面上的。边境之外、贵族宴会里头、商队的车驾中....总有帝国的人,在这其中不乏帝国的间谍。
洛伦佐放下报告。
「近年来帝国越发不安分,边境商路上也接连出现太多陌生面孔,秘术材料也在朝着东方流失。他们或许还没准备再动武......但一定在试探。」
朱利安问:「要向帝国提出交涉吗?」
「拿什么交涉?」洛伦佐反问。「几只油桶?几枚能偷来的护卫扣?没有确凿证据的交涉只会让他们发笑的。」
朱利安点头。「那会不会和里昂公国有关?」
洛伦佐看向他。「你怀疑公国?」
「不完全怀疑。」朱利安说。「但公国的间谍在王国内也是活跃着的,而且北部领土边境关于和公国的领土争议也没有完全解决过。」
洛伦佐指尖轻轻的敲着桌面。
「是的,所以公国虽然表面上是我们盟友,但国家之间没有永远可信的朋友,只能靠利益维系。」
朱利安回答道:「里昂的新女王夏洛特据说是鸽派,她刚登位不久,他们国内也需要稳定的局势。这时候挑起布拉维内部争端,对她没明显好处。」
「所以我认为,这不像她明面上的命令。」洛伦佐道。「但公国内部也未必只有一个声音。贵族、军方、商会、地方领主......王冠底下总有不愿意听命的人。」
朱利安想了想。「也是,不过秘术师大会与联合遗迹探索的时间马上接踵而至,公国肯定会派人来根特,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加强联系。」
洛伦佐看着他。
朱利安接着说:「先确认双方掌握的情报吧。如果帝国真在挑拨我们的话,布拉维跟里昂继续互相猜疑只会正中他们下怀。维迪海湾观测遗迹的探索活动也不是任何一方能独自处理的。」
洛伦佐缓缓点头。
「敌人希望我们彼此怀疑,那就至少先确认,有没有人在说谎。」
把报告搁到桌边。
「你负责准备跟里昂代表的会谈,别太随意,也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审问。」
朱利安低头。「明白。」
「还有诺维跟海湾领地的事情。」洛伦佐说。「命令双方立刻停下边境的军备调动。派出王室调查团同时进入两地。查清纵火者之前......谁先越过边界,谁就承担全部责任。另外,和他们两方晓以利害,充分说明帝国间谍挑拨的可能性,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是。」
朱利安收好文书,却没有立刻走。
洛伦佐扫了他一眼。「还有事?」
「王国境内最近爆发了传染病。」朱利安说。「已经有好几个村镇接连发病了,根特圣光教会分部派了牧师和圣骑士去调查。」
洛伦佐揉了揉眉心。「偏偏在这时候?」
「是,那几个地方的教堂祈祷钟也已经停了。」
洛伦佐看向桌面。
森林纵火,水源争端,矿场冲突,帝国间谍,传染病,秘术师大会,海湾遗迹联合调查。
所有事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到了同一个时间。
洛伦佐长长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啊......」
窗外的雷声滚过,书房里的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
列斯芬。
医师家的地垒还依旧封着。
屋里的圣光净化阵持续了很久了,淡金色的光铺在地面上一圈又一圈。修瓦利尔坐在法阵中央,额角已经浮出细汗。
他慢慢收回一部分以太,艾丽娅呼吸稳下来了,额头的温度没继续往上升温,脸侧的灰纹的生长也停住了。薇奥蕾特情况差不多,她的水系以太照样紊乱,却没再继续衰弱下去。
诺拉坐在她身旁,手一直攥的紧紧的。
赫克的伤处理起来最麻烦。刀伤、术式污染跟疫病搅在一块儿。修瓦利尔已经替他重新处理过伤口,情况暂时算稳住了。
维拉斯守在门口,外头的雨比先前小了一点点,但还没有准备停下来的迹象。
诺拉问:「她们什么时候能醒?」
修瓦利尔摇头。「还说不准。」
诺拉看向艾丽娅。「会继续恶化吗?」
「今晚应该不会。」修瓦利尔说。「情况只是暂时压住了,还没法治愈。」
诺拉低头看薇奥蕾特。「因为病源还在镇里?」
「嗯。」修瓦利尔擦掉手上的圣光残留。「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
维拉斯回头。「是那个水系法师吗?」
「他只是其中一环。」修瓦利尔看向窗外。「雨水只是负责扩散,但真正让人染病的东西应该还有其他的源头。在井里、河道里,或者是某个持续运行的术式。」
诺拉问:「什么时候去找?」
「等他们的情况再稳一点。」修瓦利尔说。「镇上还有别的病人,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这儿。」
诺拉没有反对,可她视线还是不时的往门外看,伊莎还没回来。
维拉斯察觉到了。「她走了多久了?」
「很久了。」诺拉回答。「她说,天亮前能到根特。」
修瓦利尔皱眉。「如果她路上遇到了截杀的话...」
诺拉看了他一眼。
「以她的实力,不会有事。」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很急促。一开始还很远....但那声音很快就穿过了镇外的雨幕冲进了列斯芬。
维拉斯立刻站直,手按向剑柄。诺拉也松开薇奥蕾特的手站了起来,土黄色的术式纹在她脚下亮起。
修瓦利尔停下动作。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踩过积水,穿过空荡的街道,明显是直奔医师家而来,最后停在医师家外头。声音越来越近,马儿发出粗重的喘息,随后有人翻身落了地,靴子踩进泥水里。
一步,又一步,朝门口走过来。
维拉斯拔出剑,诺拉抬手,保持随时能发出攻击的姿势。
门外那个人影被雨幕遮着,还看不清脸。
下一刻,那道声音穿过雨声传进来了。
有些低,也有些沙哑。
「开门。」
是道女声,诺拉听到后眼神微微一动,维拉斯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雨幕外头,伊莎站在那里。她衣服上全是泥水,肩侧跟手臂都带着伤。
可她还握着剑,也还站着。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