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中心那口旧水井不难找，就在村里最大的十字街口中间。井口四周没有房屋，像所有建筑都刻意的跟它保持着距离。
雨已经渐渐变小了，但井边的沙地还是湿的。积水顺着缝隙，一点点朝井口淌。
伊莎跟维拉斯赶到的时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井绳垂在外头，木桶倒在地上，桶底留着层灰色水渍。
维拉斯走到井边，朝下看了眼。里头很黑，水面完全看不着。
「这有多深？」伊莎问道。
维拉斯捡起块石头丢了下去，过了很久...下面才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皱眉。
伊莎靠近井口时，耳边忽然响起一点声音。那声音很小声，似乎有人在井底唱歌一般。旋律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却让她觉着熟悉。
于是，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说道。「你听见了吗？」
维拉斯看向她。「什么？」
歌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像艾丽娅的声音。
伊莎往井里探了一点身子。「好像有人在下面。」
维拉斯一把按住她肩膀。「别去听。」
伊莎回头，维拉斯胸前的圣光纹章微微亮着。
「我什么都没听见。」
「这井在影响你。」
伊莎重新看向井口，仔细聆听，发现歌声已经消失了，只剩水滴落下去的回声。
见状，她心里一阵后怕。
「阵脚在井里。」维拉斯边检查井壁边说道。他施展圣光术，让圣光沿着石壁往下照，大约在十几米深的地方，浅蓝色阵纹浮出来了，那里似乎有无数水线沿井壁盘旋。而更深的地方，几道墨绿色纹路隐隐藏在水面以下，轻轻扭动着。
「我下去。」伊莎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卷绳索，说道。
维拉斯说：「我去。」
「你比我重，我去吧。」她边把绳子缠到自己身上边说。
「万一下面塌了，拉你比较麻烦。」
「......」闻言，维拉斯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就在维拉斯愣住的时候，伊莎已经踩上井沿了。
她说道：「你留在上面维持圣光照明，出了问题拉我上来，你的力气应该比我大吧？」
维拉斯沉默片刻，给伊莎的剑加持上了一道圣光祝福，随后说道。「别勉强，小心点。」
伊莎看了他一眼。「很多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随后，她翻身下井。
井壁很滑，石缝里全是水。伊莎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握剑。她谨慎的慢慢往下。维拉斯的圣光从头顶照下来，但越往下越暗。
那层浅蓝色阵纹在她的眼里开始变得清晰。
阵纹沿井壁向下延伸，在水面附近汇成一圈。伊莎停在半空中，水面就在她的脚下。
下一瞬，井水里浮出一张脸来。
那是艾丽娅的脸。
伊莎呼吸一滞。
水里的艾丽娅闭着眼，脸侧爬满灰纹，嘴唇缓缓张开。
「归于无垢。」
伊莎感觉到不对劲了，下意识握紧绳索，水面晃了一下。艾丽娅的脸变成薇奥蕾特，又变成赫克。接着是一张张她不认识的脸。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所有人都看着她，嘴唇无声开合。
维拉斯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
「诺艾尔小姐！」
她猛地清醒。
水面上那些脸全部消失了，墨绿色阵纹已经沿着井壁爬上来，像细长的触手，正准备缠向她的身体。
「找到了！」她喊道。
伊莎拔出一枚圣钉，直接用尽全身力气，扎进靠下的墨绿色阵纹的位置。
噗嗤...
圣光亮起，井壁上墨绿色纹路剧烈收缩，像被灼伤的虫子一般。它们从伊莎手边退开，又从另一侧扑过来。
她反手一剑，斩断了那道扑来的纹路。
那水系的阵脚藏在井壁里头，外面似乎覆着一层青黑色石板。
伊莎举剑砍下，绳子不断颤动，维拉斯双手握住绳索，然后加强了圣光术的强度。
「快！」
一道更强的圣光从井口再次落下来，水面的人脸在光里扭曲了。
伊莎再次举剑挥出。
第二剑落下时，石板裂开了，里头的阵钉露出来。浅蓝色的光芒闪烁的很急，像在试图修复断裂的纹路。
她见状，一剑狠狠刺进去。
阵钉从中间断开。
井里传来一声沉闷震动，水面猛地塌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被抽走了。伊莎身体再度一晃，维拉斯立刻收紧绳索，把她从下头拉上来。
待落回井边时，伊莎的衣靴已经湿透。
......
远处，旧礼拜堂地下。
修瓦利尔站在双重法阵旁，浅蓝色法阵的一角骤然熄灭，墨绿色内阵跟着剧烈颤动起来。几道阵纹突然起了涟漪，往外扩散。
他立刻施展圣光压了上去。
「别无视我哟。」
圣光覆盖阵眼，里头的墨绿色纹路挣扎了片刻，重新暗下去。
修瓦利尔抬头看向另外两条还亮着的阵线。
「还有两处，加油哦。」
....
村北墓地在一片低矮山坡上。
石阶两侧长满杂草，雨水顺着墓碑往下流，这儿的温度比村内更冷。
伊莎跟维拉斯走进墓地的时候，周围一直有声音，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可仔细聆听....又只是雨滴敲打在石头上的声响。
维拉斯走到一座公共墓碑前，发现碑上刻着十几个名字，最早的已经模糊了，最新那个，倒像刚刻上不久。
「阵脚在这下面。」
伊莎看见墨绿色纹路从墓碑底部延伸出去，像树的根须一样，扎入了周围坟墓里。
维拉斯皱眉。「这里的阵纹在吸收死者残留的以太。」
「然后送回法阵的阵眼么？」
「很可能是这样。」维拉斯说道。
「还能这样？秘术真是可怕。」伊莎感叹道。
两人正要靠近，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
镇民从墓地外头慢慢走来。他们穿的很单薄，有人赤着脚，有人身上还裹着被子。那些人脸上、脖颈跟手臂上都爬着灰纹。他们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神采。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到公共墓碑前，挡住伊莎跟维拉斯。
伊莎握紧剑。「他们被控制了？」
维拉斯看着他们。「不完全是。」
一个老人身体一晃差点摔倒，旁边的女人却没去扶住他。他们像只是被某种本能驱赶过来的一般......来保护这个阵脚。
维拉斯拔剑，再度施展圣光术。圣光沿着剑锋散开，却没有攻击的意图，而是在前方形成一道低矮的屏障。
「我来挡住他们，现在他们经不起刺激，我把握一下尺度，你去解决阵脚。」
伊莎点头。
她从侧面绕过人群时，几个镇民立刻转向她，动作虽然缓慢，却始终挡在墓碑前。维拉斯扩大圣光屏障，把他们隔在两侧。
伊莎冲到公共墓碑旁，她确认了阵脚藏在墓碑底座里，可墨绿色纹路扎进土里，像活物一样，缠住石板。
她取出第二枚圣钉，迅速刺入墓碑底部。
圣光亮起那一刻，整片墓地都震了一下。泥土底下传来无数细碎声音：哭泣，哀求，尖叫......似乎埋在这里的死者同一时间醒了一般。
伊莎眼前一晃。
她看见无数模糊人影站在墓碑之间，有人满身烧伤，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胸口腐烂。这些身影全都看着她。
「救我...」
「好冷...」
「不要杀我......」
「我还活着......」
伊莎咬紧牙。
她知道这些不是真的，只是阵法吸收的残余记忆，而这种墨绿色的力量把它们重新释放出来了。
墓土开始翻动，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露出来。
她身体绷紧了，可那只手没有继续爬出，而是很快碎裂成一团灰色以太。随后，更多手掌从四周的土地里浮现，随即消散。
伊莎走到墓碑前，一剑斩下，石板裂开。里面是一块墨绿色阵石，周围缠满浅蓝色水纹。
她先拿出圣钉，刺进这块阵石中间，圣光顿时把墨纹钉住。
随后一剑劈开外层水纹。
第二剑落下时，阵石应声碎裂。
墓地里的声音同时消失，那些模糊人影也在雨中散开了。挡在维拉斯面前的村民身体一软，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维拉斯收起圣光屏障，迅速接住最前面的老人。伊莎也跑过去，两人把昏迷的镇民移到墓地旁的一座废弃的屋檐下。
见他们还有呼吸，脸上的灰纹也没继续加深，维拉斯赶紧用圣光扫过他们，确认没有问题后，两人松了口气。
维拉斯看了眼墓碑。「还有第三处。」
伊莎看向南面。「最后一个。」
......
南侧排水渠比他们想象中更大。
列斯芬所有雨水跟污水都从这里流向村外的河沟。主闸门横在水渠中央，水流不断撞击铁栏，发出沉闷的轰响。两侧还有两座较小的辅助闸门，都关着，其中一座已经有点损坏，因此积水有小部分正在往村内倒灌。
维拉斯看着水流。「直接毁掉阵脚的话，主闸可能会塌掉，这帮异教徒看来在这里经营了不少时间了。」
伊莎蹲下观察铁架，发现浅蓝色阵纹覆盖着整个闸门，墨绿色纹路则藏在水下部分，像寄生在水阵上的血管。
「先打开那两个辅助闸门。」
维拉斯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分头跑向两侧。
见左侧闸门还能转动，维拉斯握住绞盘准备发力，但金属锈死了，因此只能他双臂发力强行转动。随着铁链发出刺耳声响，闸板一点点升起。
伊莎跑到右侧。发现那里的绞盘已经断裂。于是她从空间戒指里取出绳索缠住备用的控制杆，用力往下拉，但控制杆纹丝不动。于是，她一脚踩住铁架，双手同时发力。
断裂处终于发出一声脆响，备用闸板终于升起来了。两侧水流暂时被放开，主渠水位开始下降，阵脚的模样露了出来。
维拉斯看向闸门底部。「阵脚在下面。」
伊莎解下披风，把剑重新系紧。「和之前一样，还是我下去吧。」
维拉斯皱眉。「可是水里有污染。」
「你能像之前一样，在这里用圣光给我加护吗？」
「可以。」
「能撑多久？」
「半刻钟。」
伊莎点头。「够了。」
维拉斯把一条绳索系在她腰间，然后把手掌按在她肩侧。圣光沿着衣甲扩散，形成一层淡金色薄膜。
「圣光完全碎掉之前，必须上来。」
伊莎翻过铁架点了点头，随后跳进水里。
冰冷的水流一下把她吞没，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沉重水声。维拉斯用圣光照出闸门下方的阵纹......浅蓝色阵法跟整座铁门连接着，墨绿色法阵则像一层苔藓，紧紧附在水系阵纹上。
她看见了，最后一枚阵钉。藏在闸门最底部，周围全是墨绿色纹路。她游过去，准备取出圣钉。
那道墨纹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水里那些墨纹细线猛地伸长，缠住她手腕跟脚踝。圣光薄膜开始闪烁。
伊莎挥剑斩断一根墨纹细线，更多墨纹从闸门后涌出来，像一团团藏在水里的发丝一般。
见状，她准备直接把圣钉投掷向阵眼。待她准备发力，水流突然变急，拍打在她的身上。她胸口一阵发闷，圣钉差点脱手往水底落去。
当伊莎伸手去抓，墨纹却已经缠上她的肩膀了，圣光薄膜出现裂痕。
井里头听见的那些声音，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来。
似乎是艾丽娅在叫她的声音。
「伊莎......」
她知道是假的，却还是有那么一瞬停了下来。
墨纹趁机缠上她的脖颈，越发收紧，让她难以呼吸。
伊莎狠狠咬住舌尖，疼痛让她的意识重新清醒。她发现，在墨纹缠住她的同时，也把她往阵钉的旁边扯了过去。
她现在离阵钉的距离已经不远了。
她当机立断，握紧圣钉，狠狠刺入墨绿色阵纹的区域...
一道圣光在水下炸开。
墨绿色纹路疯狂收缩，整座闸门都在颤抖。
随后，她一剑斩向阵钉。
第一剑，阵钉稍微裂开一点。
她再度挥剑。
第二剑，阵钉彻底断裂。
水渠底部，浅蓝色阵纹一点点熄灭。墨绿色纹路则像失去了寄生物，迅速枯萎，最后消失在黑水里。
水流在断裂的那一瞬，失去控制。主闸门猛地一颤，伊莎眼看就要被水流卷走，腰间的绳索骤然绷紧。
维拉斯在上方低吼一声，双手抓住绳索，死命的拉，把她从水里拉了出来。
伊莎到了岸上后，剧烈咳嗽，似乎呛了几口水，身上圣光碎了大半。
她咳出一口水时，水里带着一点灰色。
见状，维拉斯脸色一下变了，赶忙说道：「别碰伤口。」
伊莎这才意识到，肩侧裂开的伤口正在发冷。她立刻就地拄着剑闭上眼睛调息起来，开始确认自己的状态。
......
旧礼拜堂地下。
最后一道阵线骤然熄灭，浅蓝色法阵先是剧烈闪烁，然后一圈圈暗下去，连接地下水脉的纹路也全部断开。
笼罩列斯芬数日的雨，终于渐渐停了。
墨绿色法阵却没立刻消失，它猛地往阵眼中央收缩，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试图把所有力量聚在一起。
修瓦利尔双手按向地面，用圣光术覆盖整座法阵，墨纹在圣光里不断扭曲。
地下祈祷室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像人声，也不像魔物的声音。更像无数细小声音被挤在一起，这声音诡异至极，让人本能的想逃。
修瓦利尔咬紧牙。
「滚回去。」
圣光再度压下，墨绿色法阵开始断裂。一条阵纹...两条阵纹....
最后，所有阵纹都暗下去了。
修瓦利尔缓缓收回手，脸色苍白。
他看着中央空置的凹槽，那阵眼核心已经被带走了。法阵对它来说只是一个通道......一个用来引导那股未知力量的工具。
那个真正可怕的未知核心，还在别处。
....
医师家里。
诺拉一直握着薇奥蕾特的手，就在雨声彻底停下那一刻，她感觉掌心里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薇奥蕾特脸侧的灰纹不再闪动，她的水系以太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紊乱了。
另一张床上，艾丽娅呼吸变得更平稳。脸侧灰纹虽还在，却失去了继续蔓延的力量。
赫克伤口边缘的灰色也停止扩散了。
诺拉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薇奥蕾特手背上。
「结束了。」她低声说。
......
伊莎跟维拉斯返回旧礼拜堂的时候，修瓦利尔已经站在门前了。
雨停了，他的脸色却很差。
伊莎刚走近，他便抬手。
「别动。」
他施展一道金色的圣光落在伊莎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刚才在被污染的水里待过，衣服、头发跟伤口里都残留着灰色病气。
修瓦利尔用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幸好还没有出现大问题，你的体质真的很不错。」他说。「但之后不要再接触这种污染源了。」
伊莎问：「知道了，谢谢您。」
「对了，法阵怎么样了呢？」
「消散了。」
修瓦利尔沉默一下。
「虽然列斯芬不会再通过这个法阵产生新的感染者，传播链也被切断了，但墨绿色的力量没有完全被净化。」
维拉斯皱眉。「什么意思？」
「这东西虽然消散了。」修瓦利尔说。「但它不像是被圣光消灭......更像失去阵法引导之后，退回了某个地方。」
伊莎看向地下入口。「阵眼核心呢？」
「塞勒斯一开始就把它取走了。」
「他们会把它带到其他村镇？」伊莎问道。
修瓦利尔没有立即回答。
风从雨后的街道吹过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清凉。
「可能吧。」他说。「也或许他已经这么做了。」
伊莎握紧剑柄。
「我们先回医师家。」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因为艾丽娅还在等她。
于是，三人离开旧礼拜堂，持续数日的雨终于停下，虽然天空还是阴沉的，可是云层边缘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微弱的日光落在列斯芬的街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