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让你把它们当成七个音呢？」
闻言，艾丽娅一下安静下来，开始思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施放风锥的时候，这只手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打着拍子。
一、二、三、四。
如果只是一个法术，当然没什么，可要是同时有好几处风，不，好几个音的话。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几个不同的节拍...可还没等她想明白，卡特琳娜已经转过身，说道「过来。」
艾丽娅赶紧跟上，卡特琳娜走到训练室中央，拿起一根术式笔，蹲下身来，让笔尖落到地面上，淡银色的术式墨很快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圆形，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个最基础的术式节点逐渐出现在地板上。
艾丽娅也蹲了下来，看了一阵。
「教授。」
「嗯？」
「我不是辅修风系法师吗？」
「嗯。」
「术式师的东西也要学么？」
卡特琳娜抬起头。
「你不需要成为术式师，但要成为一个好法师，至少得看得懂这些。」
她拿笔尖敲了敲第一个术式节点的符号。
「这个是持续的意思。」
接着移到第二个术式节点。
「这个是感知。」
最后一个。
「触发。」
艾丽娅盯着那些图案。
「我需要把它们背下来吗？」
「当然，而且之后你还要保证随时能画出来这些符号。」
闻言，艾丽娅脸一下垮了。
「这么多，好复杂呀...」
「这才三个。」
「后面还有？」
卡特琳娜看了她一眼。
「当然。」
「......」
艾丽娅叹了口气。
卡特琳娜没有马上继续画，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问她：
「你以前遇上战斗的时候，一般站在什么位置？」
艾丽娅想了想。
「队伍后面。」
「骑士或者战士的后面是么？」
「是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像之前跟无垢教团打的时候，我一般就在后面，用琴声给队友增加速度、防御，或者帮着维持屏障。」
卡特琳娜问：
「那要是有人绕过前排的骑士，战士们，直接到后方攻击你呢？」
艾丽娅顿了下。
「那就只能跑了...」
闻言，卡特琳娜面无表情。
艾丽娅补了一句：
「情况允许的话，我也能用风刃反击。」
「所以问题就在这儿。」
卡特琳娜站起身。
「你现在绝大部分能力都是辅助向的，自保能力极其有限。」
艾丽娅跟着抬头。
「好像是的...」
卡特琳娜接着说道：「在战斗中，你的歌声是从你身边往外传出去。」
「风也从你身边出去。」
「所有的辅助效果也是以你的位置作为最主要的起点。」
卡特琳娜拿起术式笔，在艾丽娅脚边点了一下。
「敌人只要看清楚你站在哪里，就算不知道吟游诗人的具体能力，也知道先想办法接近你准没错。」
艾丽娅脸上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她其实很清楚，卡特琳娜教授说得是事实。
之前碰上无垢教团的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当伊莎一旦被牵制住，她跟薇奥蕾特就只能尽可能守着马车。
如果此时真的有一名擅长近身战的刺客突破防线冲过来，她手里能马上拿出来应对的东西并不多，局面将会变得十分被动，所幸那时，伊莎拦住了那名刺客。
卡特琳娜继续问：
「在你作曲的时候，你会让所有声部都从一个位置响起来么？」
「...不会。」
「为什么？」
「那样听起来音乐会很乱的，音响效果也不会好。」
「那在战斗中，现状可就是这样哟？」
卡特琳娜在训练室地面上划了一条线。「为什么所有东西非得从你自己这里出去呢？」
艾丽娅愣了一下，卡特琳娜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她回头看向艾丽娅。
「试着把整个场地当成中心。」
刚说完，术式笔在地上划过，一个直径五六码左右的圆被完整圈了出来。
「进去。」
「好的。」艾丽娅回应之后，跨过那条银色边线。
卡特琳娜指向左边。「在这里，维持一股弱风。」又指向右侧，「然后在这里放置一个感知术式节点。」
最后，她笔尖指向正前方的木制假人。「在这里预留一个风锥。」
艾丽娅呆了两秒。「同时么？」
「嗯。」
「而且又得维持，放置，还得预留着？」
「嗯。」
艾丽娅看着那三个完全不同的位置，她忽然觉得之前那三根羽毛的训练已经算是很温柔的训练了。
她抬起手，先往左边送出一股弱风，这不算难。
等风稳定下来，接着，她转向右边，回想着卡特琳娜刚才画过的结构，用术式盘引导以太，然后用术式笔，依葫芦画瓢，一圈淡淡的银光亮了起来，感知术式节点成功被放置出来了。
当艾丽娅刚露出一点笑时，左边正在维持的风消散了。
「......」
卡特琳娜开口：
「继续。」
第二次。
那股弱风被维持住，感知术式节点也亮了起来。
当艾丽娅开始准备凝聚在前方预留的风锥时，刚聚到一半，右边放置的感知术式节点直接熄灭。
第三次。
风锥倒是成功的形成了，也预留发动了，左边维持的风又消散了。
第四次。
这次，她想一次全照顾到，结果三个地方都乱套了。
艾丽娅站在圆圈中央，盯着左边，又看右边，再看向前面。过了一会，她揉了揉太阳穴。
「头有点疼。」
「正常。」
「因为你以前没有机会同时处理这些东西。」
卡特琳娜说道。
「所以刚开始，脑子跟不上节奏很正常。」
艾丽娅不服气。
「刚刚您还说七个音，七个地方呢。」
「是啊，循序渐进，所以我现在只让你管三个地方。」
「......」
艾丽娅重新调整呼吸，准备再来。
失败，继续，还是失败......
在这样的训练中，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两天。
当午后的阳光再次慢慢移到训练室另一侧，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左侧的弱风终于稳定下来，右侧的感知节点也亮着淡淡的银光。
正前方，风终于一点点压缩，在术式盘前形成了预留着的，还没被释放出去的风锥，随时可被触发释放。
艾丽娅额角全是汗，手臂也有些发酸。但终于让这三个东西，同时存在了。
「别急。」
卡特琳娜在一旁提醒。
「先保持住。」
艾丽娅没有说话回应，她现在根本不敢开口分神。
左边，右边。前方。这三个位置的情形反复在脑子里跳。
过了一会，她闭上眼睛，手指却忽然动了起来，动作很轻。
一下，两下，三下，像跳舞的妖精一样，轻轻舞动。
卡特琳娜注意到了，却没有诧异。
艾丽娅的呼吸随着手指的舞动，慢慢稳定下来，她感觉到，左侧的风并不需要一直去盯着，只要保持它的存在便可。经过教授的启发，她把它当成一个音——就像一个和弦一样。
而右边的感知节点也不需要一直注视，只要放在那里，像一个休止符一样就行。虽然它没有什么大用，但是却是必须存在，起到连接作用不可或缺的一环。
前面的风锥则不一样，它还没落下，一直悬在那里，像是一个在等拍点的装饰音，等时机到了它就会以极快的速度被演奏出来。
艾丽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简直有点像......」
「像什么？」
「像我在作曲一样。」
艾丽娅睁开眼，视线依旧落在三个位置上。
「以前在写曲子的时候。」
「我会平衡每个声部，让它们不会一窝蜂全挤进来。」
「这个先来，那个晚一点。」
「有的音需要拖着，起到延留音的效果。有的只响一下，像一个跳音。」
她指了指左边。
「而这股弱风像持续音，像个和弦。」
又看向右侧的感知节点。
「这个就像一个休止符，只是放置在那里，起到连接的作用。」
最后是正前方。
「这预留好的风锥，像个等待演奏的装饰音。」
卡特琳娜闻言，没说什么，在不经意间，伸手从桌边拿起一颗小小的石子。随手往圆圈内扔去，在艾丽娅还没反应过来时，结晶落地，滚进感知节点范围。
嗡——
银色纹路一下子亮起来，那一瞬间，艾丽娅几乎是本能地敲了下手指。
随后感知节点亮起，下一刹那，前方风锥自动释放出来。
砰！
小石子被风锥瞬间粉碎。
艾丽娅自己都愣了，她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呢......她慢慢看向卡特琳娜。
「刚才......」
「嗯...这就是效果。」卡特琳娜说道。「你刚才感觉怎么样？」
艾丽娅低头，重新回想刚才那一刹那。
她并没有同时注意着那三样东西，反而感觉像是自己布置了一个阵法，自然而然就触发了，但是在触发的那一刻，她又感觉自己是作出了回应的，通过那个感知术式。
这种感觉，很奇妙。
想到这里，艾丽娅忽然低声说道：
「好像真的有点意思......」
卡特琳娜问：
「嗯，才发现么？」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三个位置，忽然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起来。
「那要是不是三个呢？」
卡特琳娜眯起眼。
「那你想放几个？」
「比如五个，不...七个，嗯......十个？」
「......」
艾丽娅越想越来劲。
「这里还是放置一个感知术式。」她指向圆圈右边。「这样有人靠近我就知道。」
又转向左边。「这边还是放着风墙，起到防御的作用。」
「前面还是先预留个风锥，然后那边预留个风刃，嗯，三连发。」
她又往后指。「要是伊莎站在这里，我可以提前给她准备一个触发式的加速调式。」
卡特琳娜插了一句：
「触发式？」
艾丽娅想了想。
「就是刚刚那种预留的术式，我把它和吟游诗人的调式结合在一起，设置成触发式的。」
「反正就是只要她进到那个地方，我就自动给她加速，嗯，就像刚刚那样，无意识的自动触发，但感觉又是我发动一样。」
她又点了几个位置。
「防御的话也要加强，一个风墙恐怕不够，要是有敌人真想从后面闯进来，这边还得提前摆点东西拦住，至于恢复的调式也可以想想，怎么加进去。」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圆圈里点了七八处。
卡特琳娜没有打断她的思考。
艾丽娅自己边想边说着，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不大的圆，想到，刚才同时维持三个就让自己练习了两天，差点把自己练趴下。
十个......
这恐怕属实有点想太远了。
见状，卡特琳娜终于开口：
「觉得这个有意思了么？」
艾丽娅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慢慢绽放开来。
「嗯。」
下一秒，术式笔轻轻敲在她的额头上。
「那就先把同时操控三处练熟，你可以在这三处使用不同种类的能力。等熟练了再增加数量。」
艾丽娅捂住额头。
「我就先想想嘛。」
「不要好高骛远。」卡特琳娜指着圆圈。「三个稳定以后，换五个，然后是七个。」
「什么时候能做到，让这些东西互不干扰，再增加数量。」
艾丽娅回答道：
「知道了，教授。」
「继续练习吧。」卡特琳娜说道。
艾丽娅叹了口气。「教授。」
「嗯？」
「我今天又练一整天了。」
「所以？」
「现在是不是，嗯......该吃饭了啊。」
卡特琳娜转头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快沉到学院塔楼后面去了。
见状，她这才把术式笔放回桌上。
「今天到这吧。」
艾丽娅当场松了口气。
「终于。」
她赶紧把术式盘收起来，又走到桌边，把小竖琴拿起来，背回身后，然后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卡特琳娜忽然叫住她。
「艾丽娅。」
「嗯？」
艾丽娅回过头，卡特琳娜看着她。
「之前问你的问题。」
「你准备在大会上展示什么。」
「现在有答案了吗？」
艾丽娅停了下来，她回过身，目光落到训练室中央，然后闭上眼睛仔细思考了一番。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半天说不出话，而是语气坚定地说道。
「虽然还不算明确...」艾丽娅摸了摸背后的竖琴。「虽然最后会变成什么，我还不知道...」
她停了几秒。「不过......」
艾丽娅睁开眼睛，重新望向那个圆圈。
「如果真能做到的话，我想写一首，不在琴上弹的曲子。」
卡特琳娜释然地抬起眉。
「那在哪儿弹？」
艾丽娅伸出手，在整个训练室里划了个大圈。
「在这儿，或者说，在大会现场，在现实中，演奏我的曲子。」
她笑着，继续说道。
「把一整个地方，都变成我的曲子。」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卡特琳娜低头推了推眼镜，说道：「嗯，今天就到这里，下课吧。你可以走了。」
于是，艾丽娅充满期待地走了出去。
......
卡特琳娜教授一个人站在训练室中央，回味着刚刚艾丽娅说过的话，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没擦掉的圆。
圆里面散着三个最基础不过的术式节点。
持续。
感知。
触发。
简单得连学院低年级学生都能看懂。
可刚才那个玫红色头发的女孩，却把这三样东西看成了三个声部，准备以此为基底，在现实中写一首曲子......
卡特琳娜看了一会，低声念叨了一句：
「把一整个地方......变成一首曲子么......」
「真不愧是你的徒弟啊，老家伙。你看人的眼光，依旧毒辣呢......」
她重新拿起术式笔，沿着原本那个圆的外围，又轻轻划了一圈。这一次的范围几乎囊括了，整个研究室......
